第140章 蔡京都給吃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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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0章 蔡京都給吃肥了

  七月末的杭州,暑氣到了夜間也未完全散去。

  西湖畔的知州衙門後園,水榭四周垂著細密的竹簾,簾外掛著的風燈在晚風中輕輕搖晃,將亭中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拉長又縮短。

  蔡京執壺斟酒。

  酒是紹興送來的二十年花雕,倒在青瓷盞里,色澤如琥珀,香氣醇厚。

  他今日穿了件家常的素色直裰,看起來倒像個閒居的隱士,全然看不出是曾掌三司、

  如今雖貶杭州卻仍暗中攪動風雲的人物。

  「昕時,這杯敬你。」

  蔡京舉盞,眼中帶著難得的真誠:「若無你當初謀劃,蔡某今日怕還在汴京那潭渾水裡掙扎,哪能在這西湖邊偷得半日閒。

  東旭舉杯相碰,一飲而盡。

  酒液溫熱,從喉間一路暖到胃裡。

  他仔細打量蔡京。確實比起數月前在汴京分別時,氣色好了許多。那時他雖強作鎮定,但眉宇間總有揮之不去的陰鬱。如今卻面色紅潤,眼神清亮,連鬢角的白髮似乎都少了些。

  東旭笑道:「看來江南水土確實養人。蔡公在杭州,倒是比在汴京時更顯年輕了。」

  蔡京搖頭失笑:「哪裡是水土養人?是肩上擔子輕了。」

  他夾了一筷魚,魚肉鮮嫩,酸甜適口:「在汴京時,我是給章子厚打工。他指東,我不敢往西,他說要錢,我連夜就得算出從哪裡挪。三司使聽著威風,實則就是個帳房先生,還要時時提防著台諫彈劾、同僚攻訐。」

  「如今呢?」東旭問。

  蔡京臉上帶著一絲自得,笑道:「如今我是杭州知府,雖說被貶,可一府之地的軍政財刑,皆由我說了算。通判、推官、判官,這些人是給我打工的。該分派的事分派下去,該督辦的督辦,該獎的獎,該罰的罰。這才是為官該有的樣子。」

  他說得輕鬆,但東旭卻知道這背後是多少心血。

  要讓一個被貶的官員,在短短數月內真正掌控一府,讓那些地頭蛇般的僚屬服帖,讓盤根錯節的胥吏聽命絕不是容易事。

  蔡京能做得這般舉重若輕,除了手腕更因為他背後有不少人支撐著。

  那就是交通黨。

  「這位是?」蔡京的目光轉向坐在東旭身側的李清照。

  少女今日穿了件月白的襦裙,外罩淡青半臂,髮髻簡單,只簪了一支白玉簪子。她安靜地坐在那裡,不像尋常閨閣女子那般羞澀低頭,反而坦然迎著蔡京審視的目光,眼神清澈而沉靜。

  「學生李清照,見過蔡公。」李清照起身,斂衽行禮,動作標準卻不失大方。

  蔡京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看向東旭,唇角勾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昕時,你這是————學曾子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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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話問得突兀,李清照一時沒反應過來。

  但東旭聽懂了,曾布當年在海州做縣令時,夫人魏玩收了個義女,後來那義女長大,竟被曾布納為妾室。此事在新黨內部也算一樁笑談,不少人都暗中鄙薄曾布為人。新黨之人,多為純愛!

  東旭神色不變,說道:「蔡公說笑了。清照是我正經收的徒弟,與那些醃攢事無關。

  我若有那等心思,今日也不會帶她來見你。」

  蔡京盯著東旭看了片刻,見他自光坦然,這才緩緩點頭:「也是,你若真是那等人,當初在汴京也就不會一直都沒有碰女人了。」

  他重新執起酒壺,為三人斟滿:「既是徒弟,那便不是外人。李姑娘,坐。」

  李清照重新落座,心中卻波濤翻湧。

  「學曾子宣」到底是嘛玩意啊?她怎麼聽不懂呢?

  「說說正事吧。」蔡京放下酒壺,神色嚴肅起來:「昕時,你轉交給韓忠彥的那份名單————幫了大忙。」

  東旭知道他說的是什麼。

  那是離京前,他讓蔡京整理的一份「新黨溫和派」名單。名單上的人,都是在熙寧變法、紹聖紹述中支持新法,但又不似章惇、曾布那般激進,行事較為穩健的官員。這些人在新黨失勢後,本應群龍無首,要麼投靠曾布,要麼被舊黨清算。

  但東旭讓蔡京將名單交給了韓忠彥。

  「韓相後來對名單上的人如何?」東旭問。

  蔡京瞭然笑道:「名單上的七個人,有五個被調任要職。剩下的兩個,也在半月內得到擢升。剩下的,不過攀附罷了。」

  李清照聽得心頭一震。

  她雖不諳朝堂權術,但也明白這意味著什麼,韓忠彥用實際動作,接收了這批新黨溫和派。這等於在舊黨內部,悄悄吸納了一批有實務經驗、又不似曾布那般招人恨的官員。

  而曾布呢?

  他原本該是這批人的天然領袖。可現在,這些人投向了韓忠彥。曾布在朝中,便徹底成了孤家寡人。

  「張商英那邊呢?」東旭又問。

  「有韓相暗中照拂,舊黨那些言官沒敢太過為難他。」蔡京執起酒盞,輕輕晃動著,說道:「漕運改制動了太多人的利益,若無人護著,天覺兄怕是要被彈章淹死。但現在————你看,第一批漕糧,不是順順噹噹運到汴京了?」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東旭知道這背後的兇險。

  張商英推行的「鹽引—車軸票」雙軌制,等於重塑了整個漕運的利益分配。

  那些靠夾帶私鹽發財的漕吏,那些靠盤剝船戶謀利的胥吏,那些在轉運環節上下其手的官員。這些人的財路被斷了,豈會善罷甘休?

  若無韓忠彥這個舊黨領袖暗中壓制,若無蔡京在東南穩住糧源,若無東旭在江寧準備好替代的車軸供應————這套體系,一天都運轉不下去。

  「杭州的糧價如何?」東旭換了個話題。

  「穩住了。」蔡京放下酒盞,正色道:「你從江寧調來的十萬石糧,我分三批投放市面。第一批平價,第二批略高,第三批再平————如此既壓住了囤積居奇的奸商,又沒讓糧商徹底無利可圖,市面這才沒有大亂。

  他頓了頓,又道:「救災先救官,官府若是亂了,再多的糧食也發不到百姓手裡。我這幾個月,第一件事就是整頓府衙。該撤的撤,該換的換,該賞的賞。如今杭州府上下,我說的話,沒人敢陽奉陰違。」

  李清照靜靜聽著,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脊背升起。

  救災先救官————若官府癱瘓,胥吏擺爛,就算有糧,誰去組織發放?誰去維持秩序?


  可這「救官」,又藏著多少蔡京的算計?

  整頓府衙,撤換官員,這其中有多少是真正為公,有多少是安插自己人,建立嫡系?

  她不敢深想。

  「車軸南下順利麼?」蔡京問。

  「第一批三百箱,已到杭州碼頭。」東旭從懷中取出一本薄冊,遞給蔡京,說道:「這是驗收記錄。每一箱的編號、重量、密封情況,都在這裡。沿途各閘驗看過吃水線,無一差錯。」

  蔡京接過薄冊,翻看幾頁,滿意點頭道:「好。漕船回返時,讓他們帶上這批車軸。

  一來一往,船不空跑,漕工才有賺頭,這套體系才能長久。只要漕工穩定,漕吏那點牢騷在朝廷缺糧的大局下彈指可定。」

  他合上簿冊,抬眼看向東旭:「昕時,車、船這兩條腿,如今算是站穩了。接下來——

  ——該走第三步了吧?

  4

  東旭知道他說的是什麼。

  驛站。

  大宋的驛傳系統,貫通南北,連接州縣,是除了漕運之外的另一條大動脈。

  如果能將驛站也納入「交通黨」的體系,那麼車、船、驛三產合一,這個國家最基礎的物流命脈,就將握在他們手中。

  但這比掌控車行、漕運更難。

  驛站是官辦的,驛馬、驛夫、驛舍,都由朝廷直接管理。

  更重要的是,驛站還承擔著公文傳遞、官員接待、軍情急遞等職能,牽涉到軍政機密,敏感程度遠非漕運可比。

  「驛站的事,急不得。」東旭沉吟道:「眼下最要緊的,是把車軸票這套體系徹底鋪開,讓朝廷看到實實在在的好處。等官家離不開這套體系時,我們再提驛站改革,阻力會小很多。」

  蔡京點頭:「也是。飯要一口一口吃。不過————」

  他眼中閃過一絲銳光:「有個人,或許可以先接觸。」

  「誰?」

  「童貫。」

  李清照微微一怔。

  這個名字她還真聽過,是皇帝派到杭州設明金局的內侍都知。

  蔡京緩緩道:「此人不像尋常內侍。他隨李憲打過仗,讀過兵書,在宮中沉寂十年,心有不甘。我這些日子與他周旋,發現他————可用。」

  「如何用?」

  「驛站體系中,最重要也最敏感的一環,是軍情急遞。」蔡京壓低聲音,說道:「童貫知兵事,若他能理解驛站改革對邊務的助益,在官家面前進言,事半功倍。」

  東旭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蔡公這是————要拉內侍入伙?」

  「非常之時,用非常之人。」蔡京神色坦然道:「童貫要功業,我們要通路,各取所需罷了。」

  水榭里一時寂靜。

  簾外傳來夏蟲的鳴叫,一聲接一聲,在夜色里格外清晰。風燈的光暈在青石板上晃動,將三人的影子攪得模糊不清。

  李清照看著眼前這兩個男人,一個是被貶杭州卻暗中布局的舊日權臣,一個是穿梭南北編織網絡的商賈奇人。

  他們言語之間將朝堂、地方、漕運、邊務,一一納入算計。

  而她,就坐在這裡,聽著這些本該是絕密的謀劃。

  她忽然感到一種巨大的荒誕。

  在書上讀史,總覺得那些改變天下的大事,該是轟轟烈烈、旗幟鮮明的。

  可眼前這一幕告訴她:真正的變革,往往始於這樣的夜晚,始於這樣的私語,始於這些看似瑣碎的利益交換、人事安排、體系構建。

  「清照。」

  東旭的聲音將她從思緒中拉回。

  她抬起頭,見師傅正看著她,眼神溫和卻認真:「今夜聽到的這些話,出了這個門,就要忘了。但心裡,要記住。」

  李清照深吸一口氣,鄭重道:「學生明白。」

  蔡京看著她,忽然感慨:「昕時,你收了個好徒弟。李姑娘,你父親文叔公近來可好?」

  「家父一切安好,多謝蔡公掛念。」李清照恭敬答道,「父親在信中常說,蔡公雖在杭州,心繫社稷,實乃吾輩楷模。」

  這話說得漂亮,蔡京聽了哈哈大笑:「這怕不是李姑娘自己說的吧?來,李姑娘,蔡某敬你一杯!敬你能坐在這裡,聽我們兩個老傢伙說這些昏話。」

  李清照執起酒盞,一飲而盡。

  酒很辣,嗆得她眼眶微紅。但她穩穩放下酒盞,目光清明。

  夜漸深。

  蔡京又斟了一輪酒,三人開始聊些閒話。說杭州的山水,說江寧的木軌,說汴京的趣聞。仿佛剛才那些謀劃,從未發生過。

  但李清照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當她和師傅告辭離開,走出知州衙門,走在杭州深夜的街巷裡時,她回頭看了一眼。

  衙門後園的水榭,風燈還亮著。

  蔡京獨自坐在那裡,執盞獨飲,身影在夜色里顯得孤獨,卻又透著一種難以言說的堅定。

  杭州的夜空,比汴京清澈,繁星點點。

  遠處碼頭的方向,隱約有燈火閃爍。

  那是鐵血大旗門杭州分號的貨棧,是今夜剛到的三百箱車軸,是這個龐大網絡中的一個節點。

  而這樣的節點,正沿著運河,沿著驛路,沿著這個國家的脈絡,一點點生長、連接、

  壯大。

  車、船、驛,三網合一。

  朝堂、地方、民間,三方聯動。

  士人、商賈、匠戶,三流匯通。

  這才是交通黨真正的模樣。

  這不是一個人的野心,而是一群人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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