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血戰,退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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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1章 血戰,退軍

  六月十一,乾州城外。

  空氣中的血腥味濃稠得化不開,混合著泥土的腥氣,形成一股令人作嘔的怪味,籠罩著這片已廝殺了數天的土地。

  京兆府知府事穆衍身上的文官袍服亦沾滿泥濘和暗褐色的血點,他站在乾州並不算高大的城牆上,目光死死盯著城下。

  他並非武將出身,但此刻,他必須站在這裡。

  乾州不可失,失之則關中陷。

  可為了守住關中,代價無疑是慘重的。

  他視野所及,已是一片人間地獄。

  城牆之下,屍體已兩日未曾清理,層層疊疊。

  宋軍與西夏軍的屍骸交織在一起,許多已經殘缺不全,被反覆踐踏得不成人形。

  破損的盾牌、折斷的長槍、散架的弓弩隨處可見,浸在凝固發黑的血泥中。

  幾面殘破的宋軍旌旗斜插在屍堆上,依舊在硝煙中倔強地飄揚。

  遠處,戰場弓弦的震鳴與弩機破空的悽厲呼嘯依舊不絕。

  「弩——弩手準備!三輪齊射,覆蓋左翼!」

  「槍盾手頂住,一步不退。

  "

  「騎兵游弋,側翼騷擾,不可戀戰。」

  涇原路都監種建中嘶吼著下達命令,軍令通過令旗傳達串聯起整個戰場。

  這位種家將門之後,如定海神針般,扼守了乾州七日。

  面對西夏鐵騎,他的應對之策,是那層層布設的弓弩大陣。

  神臂弩手居於陣後,憑藉著弩箭恐怖的射程和穿透力,對試圖集結衝鋒的西夏騎兵進行打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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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特製的弩箭離弦而出,發出令人膽寒的「嗡」鳴,能輕易洞穿敵軍甲冑。

  而更多的普通弓手,則在前排盾斧手的掩護下,進行著拋射,箭雨如同飛蝗般落下,雖不及神臂弩致命,卻極大地遲滯敵軍衝鋒的速度。

  「轟隆隆!」

  可是,西夏騎兵的衝鋒依舊兇猛。

  他們憑藉著馬匹的爆發力,如同潮水般一波波湧來,試圖撕裂宋軍的陣型。

  每一次衝鋒,都伴隨著震耳欲聾的馬蹄聲和攝人心魄的怪叫。

  前排的盾斧手,用巨大的盾牌組成嚴密的盾牆,硬扛著西夏騎兵的衝擊。

  每一次撞擊,都會造成盾裂人飛,但立刻又有後面的人嘶吼著補上缺口。

  然後是長槍從盾牌的縫隙中狠狠刺出,將沖近的西夏戰馬捅翻,騎士摔落,隨即被亂斧砍死。

  這是真正的絞肉場,穆衍也曾在熙河路任職過,卻也從未見過如此血戰。

  他親眼看到過,一名年輕的宋軍弓手,在被西夏騎兵沖近,長刀臨頭的瞬間,依舊冷靜地完成了最後一次射擊,弓箭精準地沒入那名騎兵的面門,而他自己,也被隨後而來的戰馬踏碎胸膛。

  他看到,一名斷了手臂的盾斧手,用剩下的一隻手臂死死抱住一名西夏騎兵的腿,任由對方的彎刀砍在自己的背上,直到同伴將那名騎兵殺死亦沒撒手。

  他看到,運送傷員和箭矢的民夫,在流矢橫飛的戰場上穿梭,不斷有人倒下,後面的人卻依舊紅著眼睛往前沖。

  每一天,每一刻,甚至每一息,都有人在死去。

  宋軍沒得選擇,所有人都沒得選。

  乾州太小,唯有出城據守,才能阻攔對方繞過乾州,直接南下。

  為了保住身後的妻兒老小,他們必須將這支賊兵攔在此地。

  這就是戰爭,沒有詩篇里的慷慨激昂,只有血肉橫飛的生命消耗。

  這七天,京兆府帶來的三萬援軍,加上種建中麾下的兩萬涇原路精銳,已經折損了近五成,傷員營里哀鴻遍野。

  「穆大人,箭矢————箭矢又快不夠了。」一名負責後勤的校尉跟蹌著跑上城牆,聲音帶著哭腔,「神臂弩的箭簇,存量不足一日之用!」

  穆衍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無力感:「去拆民房,把所有能用的木料都拆下來,讓城內所有會木工、打造的百姓,全部趕製箭杆、打磨箭頭。

  「告訴他們,城若破了,什麼都沒有了。」

  「是!」校尉咬牙領命而去。

  穆衍重新望向戰場,種建中的部隊依舊在苦苦支撐,但陣型已經比先前薄了許多。

  西夏軍的主將勃哆革顯然也看出了宋軍的疲態,攻勢一波猛過一波。

  「還能守幾天?」穆衍在心中問自己,答案讓他遍體生寒。

  也許三天,也許兩天,甚至可能明天。

  想到這裡————他都不敢再想下去。

  城外的廝殺一直持續到了未時都未停歇,雙方不停投入後備軍。

  「穆知府,慶州急報。」

  「慶州?慶州淪陷了?」

  要知道連日來他一直派遣小股部隊滲入敵軍後方,試圖與章聯繫,可環、慶兩州被圍的和鐵桶一樣,消息根本無法傳遞。

  穆衍接過信件拆開,只是還未來得及細看,突然聽到一陣低沉而悠長的牛角號聲,自西夏軍營方向傳來。

  「嗚——嗚——嗚—」

  這不是進攻的號角,而是————退兵?

  連日來的監軍,他也能分清西夏軍隊進攻與退兵的號角了。

  這號角聲讓穆衍愣住了,城牆上的守軍也愣住了,連正在血戰的種建中和前線宋軍也都出現了瞬間的遲疑。

  哪一日不是戰至太陽西沉?

  今日這是怎麼了?

  只見原本攻勢兇猛的西夏騎兵,在聽到號角聲後,沒有絲毫猶豫,如同潮水般迅速脫離了戰場,開始向後撤退。

  「怎麼回事?」種建中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望著如退潮般遠去的西夏騎兵,眉頭緊鎖。

  穆衍在城頭緊緊盯著西夏大營的方向,在確定真的入營後,長舒了一口氣。

  至少今天又守住了。

  此時他才有閒心查看手中軍情,目光才落在文字之上,他的瞳孔不斷擴散,直至最後雙手都在顫抖。

  「快,與我出城去找鍾將軍。」說罷腳步飛快,向著城下飛奔,只是眼中卻帶著癲狂的喜意,奔跑間嘴中不停念叨著「贏了、贏了」。

  當其驅馬來到城外種建中身前之時,鍾建中依舊在組織列陣,防備敵軍虛晃一槍之後再次襲來。

  「種將軍————好消息,西夏退了,我們贏了。」穆衍翻身下馬,顫著手將手中信件遞上。

  種建軍搓了搓手,將手上乾涸血跡搓掉,滿臉疑惑接過信件。

  「西夏退兵了?」待看清之後,他呢喃之中滿是不可置信。

  「退了,環州先退了,慶州也退了,且退的匆忙,很多他們劫掠的物資都棄了。」

  環州連夜退兵,被洪德堡折可適發覺,出堡偷襲了一波,敵軍並未戀戰,留下七百多具屍體倉皇撤退。

  折可適發現蹊蹺,派遣人往環州城下一探,發現環州城外早已人去樓空。

  發現戰事出現轉機的他,立即再派探馬前往慶州,發現了慶州大營亦有拔營撤離之意,當即嘗試與城中章聯繫。

  沒想到,以往鐵桶一般的慶州城,這次卻漏洞百出,西夏軍只是象徵性的攔截了一下而已。

  時隔一個月,環州、慶州再次恢復了聯繫,折可適親自趕往慶州將所有事情一一匯報。

  而章粢在得知徐行西出之後,隱隱猜到了一絲可能。

  但要阻攔西夏大軍退兵顯然也不可能,所以才有了這封書信。

  書信內容很簡單,西夏主力可以走,但這深入環慶路腹地的三萬騎兵不能走。

  他要後方守衛將領拖住這支兵馬,慶州城兵馬此時正自北向南包圍而來,務必要全殲此軍。

  「穆大人,我們攔不住。」

  仲建中思慮良久後,看向西夏營地方向搖了搖頭道。

  「今日士氣已盡,且將士多有傷殘,如何攔這一萬餘騎?」仲建中也想將這支騎兵留下,但血戰多日,手下士卒已到極限了。

  要他帶著士兵再守三天他可能做到,但要他主動出擊去進攻西夏營地,用士兵生命死拖對方,估計傷亡一大,士兵都得譁變。

  以步兵應對騎兵,還是以弓弩手為首的步卒,不占地利,提前埋伏,根本不可能攔截的住一心要走的騎軍。

  打仗不是數字的加減遊戲,其中涉及太多因素,軍心、物資、後勤、傷亡比、機動性等等。

  如今他們什麼都不占優,如何阻攔追擊。

  「那便看著他們走?」穆衍不懂軍事的人,亦感覺可惜。

  「如今我等恢復了軍情傳遞,我會寫信與章大人說明原因,穆大人不必擔憂,想必章大人會有辦法。」

  世間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哪能面面俱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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