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暗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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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9章 暗手

  「經過初步估算,此戰我等斬首逾四萬級,俘虜四千餘人,繳獲軍械甲冑無數,溺斃及被黃河沖走者,更是不計其數。」

  徐行默默聽著稟報,臉上並無太多喜色。

  他望著河面上漂浮的屍首與被染成淡紅的河水,良久,才輕聲對身旁的宗澤吩咐:「俘虜按舊例處置,命張致遠儘快收攏擱淺渡船,呼延灼領一軍駐守此地。

  其餘人馬回城堡休整,明日準備渡河。」

  他頓了頓,補充道:「讓野利端乘船去對岸試試勸降。」

  「告訴守軍,降者不殺。」

  此時對岸渡口僅剩五百日常守軍,不過是群烏合之眾。

  若能投降自然最好,若不降,明日強攻便是。

  方才他可看見野利端還活蹦亂跳,這都沒死,說明是福將。

  宗澤喚來許景衡,一一交代完畢,卻並未立即離去。

  他看出徐行神色有異。

  「懷松,此戰之後,興慶府兵力必定空虛,渡河亦非難事,你為何————」

  宗澤不解,大勝之後,徐行臉上不見絲毫振奮,反而心事重重,這可不像往日那膽大包天的徐懷松。

  徐行眺望西方,那是西夏國都所在。

  「我在想,遼國之事。」他深吸一口氣,任由空氣中濃重的血腥味充斥肺腑,沉聲道:「方才李秉璘告訴我,遼國背盟了。」

  「什麼?」宗澤失聲驚呼。

  「遼國聯合西夏攻宋,如今正在圍攻河東路太原府。」

  徐行將李秉璘的話緩緩道來,但隱去了其中關於「宋臣」的部分。

  此事關係重大,不宜聲張。

  「那我等如今————還繼續南下嗎?」宗澤試探著問。

  「自然。」徐行語氣堅定,「我軍不至,這梁氏兄妹怕是不會撤兵。」

  徐行也佩服這對兄妹,他們到底在想什麼,國內都被自己如此茶毒,還不願撤兵歸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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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宗澤聽他這麼說,暗自鬆了口氣。

  他還真怕這位膽大包天的主帥一時興起,要北上抗遼,其中風險不可想像。

  「那你在此思慮什麼?」宗澤好奇追問。

  「沒什麼。」徐行沒有明說。

  他心中其實是在盤算著滅夏的可能性,遼國的參戰,讓他生了一戰而滅夏的想法,否則雙線作戰,大宋真不一定耗的起,只是無論如何推演似乎都不可能,畢竟西夏還有四十萬大軍在外。

  自信和無知他還是分的清楚的,除非————除非那四十萬大軍損失殆盡。

  只是可能麼,他搖了搖頭。

  「走吧,回堡寨去。」

  六月十日,京兆府。

  辰時已過,景風門外早已人聲鼎沸。

  趕著驢馬的商隊、挑著菜擔的農人交織其中。

  突然,三騎快馬如楔子般刺入這片嘈雜,毫不減速地沖向城門。

  為首之人猛抽一鞭,驚得路旁攤販慌忙避讓,只留下一條揚起的煙塵,和人群驚疑不定的目光。

  「你扎個慫勢,趕著去投胎咧。」

  「噓!」老人的罵罵咧咧被一旁老伴捂了回去,「西北打著仗咧,亂著咧,可別胡咧咧。」

  他們的擔憂卻是多餘的,因為那三騎並沒有心思搭理他們。

  三騎在城門停下,接受了好一番問詢,才得以入城。

  「指揮,我們和他們廢什麼話,直接亮明身份不就得了?」其一旁手下牽著馬匹嘀咕道。

  「你那麼能,怎麼不見你去和西夏賊寇亮明身份?」

  顧千帆有時候也頭疼不已,皇城司擴張太快,導致人手良莠不齊,特別是從禁軍中招募的這些老油子身手是有的,心眼也不少,就是改不掉那股懶散仗勢的習氣。

  他轉向另一人:「王笑愚他們在哪?」

  他原本計劃喬裝前往環慶路前線,不料京兆府的手下傳來消息:本該與徐行同行的勾當環慶路經略安撫司公事孫昭遠,竟出現在京兆府城中。

  這突然出現的線索,讓他欣喜若狂。

  「在文思巷,他們正盯著孫昭遠。」

  「除了孫昭遠,還有什麼人?」

  「還有二十多名雄威營的傷兵。」

  「這孫昭遠不會是逃兵吧?」顧千帆一臉古怪。

  「不至於吧————」另一人語氣不確定。

  「絕無可能!」最先開口的那人斬釘截鐵地否定,「雄威營那群殺才,便是死也不會後退一步。」他出身禁軍,最了解這些殺才。

  那群人見了西夏賊軍,哪個不是嗷嗷叫地往前沖,拉都拉不回來的主,怎麼可能當逃兵。

  「別猜了,去問問便知。」

  顧千帆領著人出了朱雀大街,隨即翻身上馬,朝著手下指引的方向疾馳而去。

  不多時,眾人來到文思巷一處民宅前。

  確認孫昭遠未曾外出後,顧千帆點了十餘人,朝著巷子深處走去。

  在掛著「林宅」匾額的門前駐足,顧千帆略作思忖,還是選擇了敲門。

  「篤篤」敲門聲剛響,門內便傳來問詢聲。

  「皇城司顧千帆,特來拜會孫大人,有要事相詢。」事關徐行,他亦不敢隨意造次。

  若是尋常人物,他早就破門而入了。

  門「吱呀」一聲打開,一位三十來歲的儒生探出身來,面露疑惑:「你們找誰?」

  「皇城司顧千帆,來尋孫昭遠孫大人,有要事相詢。」顧千帆重複了一遍,目光緊緊盯著對方的表情。

  「這裡沒有什麼孫昭遠咧。」

  「放屁,孫昭遠日日進出你府邸,昨夜進去後就再未出來,你這小院又無後門,難不成他飛了不成————」王笑愚忍不住站出來駁斥。

  顧千帆抬手制止了他,對那儒生道:「這位先生,我等並無惡意,只是想問詢一些事情。」

  「真箇是弄錯咧,你們快走吧。」

  顧千帆見對方油鹽不進,也失了耐心,一把推開對方:「皇命在身,恕顧某得罪了。」

  「唉~你們做甚咧,怎能強闖民宅。」那儒生卻執意攔在門前。

  「滾!」顧千帆尚算客氣,他身後的人卻早已按捺不住,一腳將那儒生踹倒在地。


  就在那皇城司探馬不耐煩地想要再補上一腳時,破空之聲驟響!

  「哆!」一支利箭深深釘入抬腳之人腳下,箭尾猶自顫動不止。

  顧千帆等人驚出一身冷汗,抬頭只見院中一名糙漢手持克敵弓,正搭上第二支箭,眼神冷冽如冰。

  「壯士且慢!我等是奉官家之命,特來尋徐大人的。」顧千帆深知克敵弓的威力。

  這軍中利器曾讓西夏鐵騎聞風喪膽,素有「見宋軍器,小妙不過克敵弓,每射我軍鐵馬,一發應弦而倒」之說。

  那糙漢見他們出示了皇城司令牌,向暗處使了個眼色,沉聲道:「進府,關門。」

  顧千帆見對方放下弓箭,這才鬆了口氣,率先走入院內。

  「壯士可知徐大人下落?官家心系徐大人安危,特命我等從汴京趕來,壯士若知曉,萬望告知。」顧千帆敏銳的發現,每次提及「徐大人」,對方的敵意便會減弱幾分。

  但那糙漢仍一言不發,只是死死盯著他們,如同獵人注視著獵物。

  所幸並未等待太久,他們要找的孫昭遠便匆匆趕來。

  一見那儒生正在拍打衣袍上的塵土,孫昭遠滿面愧色:「是在下連累林兄了。」

  「無妨,只是幫不上忙了。」那儒生倒也識趣,向眾人施了一禮後便退回屋內。

  孫昭遠待他離開,這才仔細打量起這些皇城司的人,眼中卻沒有半分親近之意。

  「不知皇城司找我何事?」

  顧千帆施禮道:「徐大人失蹤,陛下憂心不已,特派在下前來查探。恰巧手下認得孫大人,故深夜前來相詢。」

  當初徐行舉薦宗澤等人時,皇城司早已將他們的底細查得一清二楚,孫昭遠自然也在其中。

  「我信不過你們。」誰知孫昭遠竟搖頭不信。

  顧千帆皺起眉頭,不知孫昭遠為何如此戒備,一時卻又拿不出什麼憑證。

  趙煦吩咐皇城司辦事自然不會給他什麼詔書。

  「趙大哥,如今正是關鍵時刻,不如將這些人拿下。」孫昭遠突然開口,那糙漢姓趙。

  顧千帆暗叫不好,這孫昭遠竟如此膽大包天,連皇城司的人都敢動。

  「且慢!」

  「我帶了一隊人馬來西陲,此行他們皆知,孫大人,拿下我等毫無意義。」

  「那便殺了。」糙漢淡淡說道,再次舉起了手中的弓。

  顧千帆暗道倒霉,正暗自著急,孫昭遠卻出言制止:「不可,殺了皇城司的人,會給懷松惹來麻煩。」

  皇城司的名聲可不算好,孫昭遠不想因殺皇城司連累徐行。

  一時之間,孫昭遠左右為難,不知如何是好。

  「孫大人不必顧慮,大不了我等以命相抵便是。」糙漢語氣平靜,仿佛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隨著他的話音,十餘人從屋內湧出,將顧千帆等人團團圍住。

  眼看就要刀兵相見,顧千帆突然想到一物:「等等,我有書信!」

  「有徐大人娘子托我帶給徐大人的家書。」

  「你們一看便知!」

  這封信是他特意去徐府討要的原本是想藉此搭上徐行這條線,沒想到此刻竟成了保命符。

  他現在只盼這封信能救自己一命。

  此時他總算明白了手下所說的「殺才」是什麼意思。

  不但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他堂堂皇城司指揮使遇見這些殺才也是有理說不清。

  他從懷中取出一封信,遞了過去。

  糙漢見孫昭遠點頭,命人將信取來。

  孫昭遠見信封上「君徐行親啟」五個鐵畫銀鉤的瘦金體字,已然信了九分。

  他自然不會真的拆閱徐行的家書,所以換上了笑臉,向顧千帆走去:「顧大人見諒,實在是萬不得已,不得不謹慎行事。」

  當日徐行將他留在京兆府,要他暗中監視陝西路轉運使游師雄與副使呂大忠。

  起初他因只有五人,人手不足,一直難有進展。

  後來得知有傷兵在寧州,他便自作主張將他們召回。

  功夫不負有心人,他終於發現呂大忠確有蹊蹺。

  也正是這些蹊蹺,讓他誰也不敢輕信,只得在此苦等徐行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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