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黑貓哲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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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們東方有句話怎麼說來著?」

  黑貓歪了歪腦袋,表情裡頭一次出現了鬆動,「人各有志。」

  唐妙:「你還知道這個?」

  黑貓臉抽了抽。

  「我家那個兩腳獸是哲學教授,每天抓著我練習中文,聽多了總能記住幾句。」

  唐妙:?

  她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爪子。

  她從小到大的教育里,有太多的應該。

  應該吃健康的東西,應該好好學習,應該找份好工作,應該戒掉壞東西。

  可是……憑什麼?

  她自己不也是放著周家的頂級貓糧不吃,非要出門討烤腸嗎?

  這不也是一種不合理的選擇?

  唐妙長長地吐了口氣,把胸口那團悶堵全吐了個乾淨。

  黑貓站起來,抖了抖身上的毛。

  「有點意思。」

  它回頭看了唐妙一眼,「你比我以為的東方貓聰明。通常到這一步,其他貓還在『可是可是可是』地糾纏。」

  「你經常跟別的貓講這些?」

  黑貓的尾巴終於有了一點自然的擺動幅度。

  「很少。大部分貓聽不進去,它們只想吃東西和曬太陽。」

  唐妙咂了咂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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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實話她也就這點追求。

  黑貓往巷口走了兩步,回頭,「跟我來,帶你去個地方。」

  唐妙跟著黑貓穿過瑪利亞廣場。

  啤酒節的尾聲,街上還有不少人。

  醉醺醺的遊客搭著肩唱歌,小吃攤主正在收攤,垃圾桶邊滿是菸頭和等人回收的啤酒瓶。

  黑貓在聖麥可大教堂前停下。

  月光下,白色外牆高聳,正門拱券上方的浮雕隱約可辨。

  這種教堂在歐洲隨處可見,唐妙才來一天就看了很多了,沒什麼特別的,與幾步開外的新市政廳相比差多了。

  黑貓帶唐妙繞到側面。

  牆根部有個不起眼的通風口,底部被撬開了個口子。

  黑貓身形一矮,絲滑鑽入。

  唐妙縮著肚子擠進去。

  教堂內部落針可聞。

  高處彩繪玻璃透進來的光亮,把地面拉出幾道斑駁的光影。

  黑貓熟門熟路,直奔大廳右側的階梯。

  那是一道向下的石階。

  越往下走越冷。

  那是種幾百年見不到陽光,直接往骨頭縫裡鑽的陰寒。

  唐妙沒多想,跟著往下跳。

  石階盡頭是一扇極高的鐵柵欄門,門縫很寬。

  黑貓鑽過去,唐妙也吸著肚子擠了進去。

  後腿剛抽出來,抬頭一看。

  她全身上下的毛「唰」地起立,體型膨脹了一整圈。

  視線所及之處,大大小小、密密麻麻的……棺材!

  有青銅的,有錫制的。

  表面雕著繁複的紋飾,有些已經被氧化發黑,有些還殘留著鎏金的痕跡。

  它們橫豎錯亂地擠在有限的空間裡。

  地面嵌著的微弱地燈把所有金屬棺材的輪廓勾出來。

  直播間也被嚇壞了。

  【雞皮疙瘩都起來了,這不是慕尼黑步行街嗎?】

  【還好國內天亮了,誰家好貓主播逛停屍間?】

  【說不定只是棺材擺設而已,亂叫什麼?下來的樓梯還有個牌子寫著這是收費景點呢。】

  考據黨跳了出來:

  【裡面躺著的都是真的屍體,只不過十七世紀以後,心臟被取出來埋葬在其他教堂了!】

  黑貓跳上了一口大型棺槨的蓋子,四平八穩坐下。

  「這裡是維特爾斯巴赫家族的墓穴,統治巴伐利亞七百年的王族。」

  唐妙咽了下口水,喉嚨發乾。

  「嚇到了?」黑貓問。

  唐妙身上的毛一點點順了下去。

  「沒,就是,棺材有點多。」

  黑貓跳下棺蓋,抬起前爪,點了點銅面上一處浮雕。

  「路德維希二世,你聽說過嗎?」

  唐妙搖頭。

  黑貓的尾巴擺了一下,「十八歲當國王,不理政治,崇尚浪漫,痴迷歌劇。」

  「為了修建新天鵝堡,花光了國庫,大量舉債。」

  「哦,就是你們東方人特別喜歡去打卡的那個迪士尼原型城堡。」黑貓補充。

  「他到最後還沒來得及住進去一天,就淹死在湖裡。」

  教堂外面隱約傳來啤酒節散場的喧囂。

  在這個地下密室里,聲音變得很遠很悶,像隔了幾個世紀。

  「旁邊那個,」黑貓走到另一具棺前,「他的父親,當了幾十年國王,最後老年痴呆,誰都不認識了。」

  又走了兩步。

  「那排小棺材,有九個月的嬰兒,有三歲的孩子。」

  唐妙看向那具最小的棺材。

  九個月。

  連走路都不會。

  連這個世界長什麼樣都沒看清。

  黑貓在她面前坐下來。

  「國王也好,流浪漢也罷,最後都是一具冷掉的軀殼。區別在於,一個裝在鍍金的銅盒子裡,一個裹著紙殼子躺在街角。」

  唐妙沒吭聲。

  黑貓的綠眼睛在暗處亮得刺目,「你今晚糾結的那個問題,做好事有沒有用。」

  「換個問法,對一個註定要死的生命來說,什麼有用?」

  「麵包有用?活得久一點有用?乾乾淨淨體面地死有用?」

  黑貓站起來,「也許,那瓶廉價威士忌帶來的半小時溫暖,對那個老頭而言,就是他這輩子最後能抓住的慰藉。」

  教堂地面上的某根管道發出「咕嚕」一聲響。

  唐妙低下頭,前爪交疊,下巴擱上去。

  她想起了東北虎林園裡選擇躺平的三哥,想起了綠島那隻等主人等了兩年的老金毛阿忠,想起小漁村阿海叔和阿螺嫂那為了夢想失去生命的女兒。

  每個生命都有自己的選擇。

  有些選擇在外人看來是錯的、蠢的、可笑的,甚至是自我毀滅。

  但那是別人自己的命。

  「你開始明白了。」

  黑貓的語氣里那層傲慢淡了些。

  「善良不是一種義務,施與也不需要結果。」

  「你做了,就夠了。他們怎麼用,是他們的事。」

  唐妙抬起頭。

  「那我以後遇到了,還幫不幫?」

  黑貓舔了一下鼻頭。

  「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但做完之後,別回頭看。」

  唐妙的尾巴慢慢翹了起來。

  好。

  她站起來,抖了抖毛。

  地下室的陰冷被這個動作甩掉了大半。

  「我餓了,去找東西吃,你來麼?」

  黑貓從鼻腔里發出一聲輕嗤:「典型的橘貓。」

  不過它還是跟上來帶路。

  在黑貓的帶領下,唐妙穿梭在異國他鄉的街巷。

  每個角落都有著說不完的故事和醉酒的人。

  不知是吃多了高熱量的碳水,還是沾染了空氣里發酵的酒精,不知不覺間,唐妙在酒店門口的小花園裡睡著了。

  這一覺睡得很沉。

  等她掀開眼皮時,天已大亮。

  細密的冷雨落在四周,滴答作響。

  唐妙翻了個身,發現自己全身上下滴水未沾。

  身上蓋著條舊圍巾,頭頂多了把破雨傘,恰好將她橘色的身體護在下方。

  她嗅了嗅,圍巾上還殘留著劣質威士忌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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