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流浪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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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妙沒找著年紀最大的老頭,卻在街角先遇到了那個年輕流浪漢。

  他重新戴上了連帽衫的帽子,半張臉籠罩進陰影里,拐進了沿街一家店。

  櫥窗被封死,看不到裡面。

  外面招牌寫著:CASINO

  底下還畫幾張紙牌和醒目的18+圖案。

  唐妙蹲在門口的陰影處,正好有客人推門出來。

  借著門縫,她探頭往裡瞅了一眼。

  燈光昏暗,一排排機器閃著五顏六色的光。

  老虎機「叮叮噹噹」響個不停。

  唐妙的耳朵抖了一下。

  他也許只是去找人呢。

  唐妙自我安慰著,蹲在門口等。

  也就二十分鐘。

  門「哐」一下被推開。

  年輕流浪漢暴躁地走出來,原本鼓鼓囊囊的褲子口袋已經空了。

  他嘴裡咒罵著什麼,狠狠踹了一腳門口的垃圾桶。

  本就坑坑窪窪的垃圾桶又癟進去一塊。

  唐妙的尾巴尖無意識地拍了兩下地面。

  ……算了。

  唐妙轉頭去找第二個。

  中年流浪漢是往城市另一端走的。

  唐妙很快追了上去,看他拐進了火車站的地下通道。

  通道里的燈壞了兩盞,明暗交替。

  牆角坐著些人,和那三個流浪漢差不多的樣子。

  髒兮兮的睡袋,破舊的紙殼,空洞的眼神。

  中年流浪漢沒走多遠就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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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陰影里站著另一個人。

  皮夾克,帽檐壓得很低。

  兩人湊在一起嘀咕了幾句。

  中年流浪漢迫不及待地掏出剛才唐妙賣萌幫他討來的零錢,一股腦全塞了過去。

  作為交換,皮夾克往他手裡塞了個小東西。

  中年流浪漢靠牆滑坐下去。

  唐妙不敢靠近,視線受阻。

  空氣里飄來一種微甜的奇怪果香。

  中年流浪漢的腦袋往後靠在牆上,眼睛半閉,嘴邊掛著涎水。

  通道里至少還有幾個這樣的人類。

  有的蜷在角落,有的躺在紙殼上一動不動。

  偶爾有人行道過,皺著眉頭避開,習以為常的樣子。

  一切都髒髒的。

  唐妙的毛豎了一半,又慢慢落回去。

  她悄無聲息退出了地下通道。

  地面上的冷空氣灌進肺里,清醒了些。

  以她從不內耗的性子,遇到這種顛覆認知的事情,還是有些不知所措。

  異國文化不僅僅貼臉衝擊到唐妙,還有直播間只想找樂子的觀眾。

  評論區從憤怒這兩人浪費小橘貓的好意,轉為了長久的沉默。

  還有最後一個。

  那個連走路都費勁,一直在吸鼻涕的老頭。

  唐妙順著來時的路往回找。

  在一家麵包店門口見到了他。

  櫥窗里的暖光照著八字麵包和可頌,小麥烘焙的香氣隔著老遠都能聞到。

  老頭盯著櫥窗。

  唐妙歡呼雀躍,太好了。

  對,就這樣!進去買個熱乎的麵包!

  她用前爪把小包里的二十歐元翻出來,叼在嘴裡。

  正想上前去給老頭,老頭卻挪開了視線。

  他拖著那條瘸腿,往前走了十幾米,推開一扇Kiosk(小賣部)的門。

  很快,老頭出來了。

  拎著兩瓶烈性威士忌。

  他找了個背風的街角坐下,擰開瓶蓋,仰頭灌了一大口。

  烈酒燒喉,嗆得他直咳嗽。

  然後又灌了一大口。

  酒液順著嘴邊流下來,淌進鬍子里。

  唐妙蹲在對面的矮牆上看著,嘴裡叼著的紙鈔上全是她的口水。

  老頭最後一個麵包都沒買,全換成了酒。

  風把啤酒節的歡呼聲送過來。

  老頭歪倒在牆根,嘴裡含混地哼著什麼調子,已經不省人事了。

  夜風把小橘貓背上的毛吹得一層層翻起。

  直播間也跟著唐妙緩了好久。

  【心疼橘姐。】

  【救急不救窮,這話真沒錯。】

  【可是你不試試怎麼知道?橘姐做的沒錯啊。】

  【小貓咪過來,姐姐抱抱,咱不難受。】

  唐妙跳下矮牆,往酒店的方向走。

  尾巴垂著,耳朵耷著,步伐沒有來時那麼輕快了。

  腦子裡反覆回想著剛才的事情。

  三個流浪漢對她的感激,她切切實實感受到了。

  可一轉頭,錢變成了禍害他們的東西。

  唐妙一路走來,幫過的人、幫過的動物,都有好的結果。

  可那是所有人都應該這麼幫嗎?

  「嘿!」

  矮牆頂端不知什麼時候多了個影子。

  一隻黑貓。

  通體純黑,毛色發亮,脖子上掛著根紅色項圈。

  這還是唐妙在國外遇到的第一隻同類,說的話她竟然能夠聽懂。

  黑貓正居高臨下審視唐妙,外加一點點好奇。

  「外來的?」

  唐妙點頭。


  「多管閒事。」

  唐妙的毛微微炸了一層,「什麼意思?」

  黑貓舔了舔爪子,「這種人,這幾年越來越多了。」

  「你以為你給了錢,他們就應該去買麵包。可你有沒有想過,他們根本不缺麵包?」

  「這裡是德國。」

  黑貓說這句話的時候帶著藏不住的驕傲。

  「每周的社會救濟金,夠一個成年人體面地活著。有免費的收容所,免費的醫療、心理諮詢。」

  「是他們自己選擇了睡在街頭。」

  唐妙歪了歪腦袋,「選擇?」

  黑貓繞著唐妙走半圈,步態優雅。

  「救濟機構的人每周都來勸一次,他們每次都拒絕配合。」

  「路人丟在紙杯里的零錢,對他們來說,是下一注的賭資,下一瓶酒,他們下一次麻醉自己的燃料。」

  「小胖子,你以為的善意,有時候就是毫無用處的。」

  風從巷口灌進來,唐妙的鬍鬚被吹得往一邊倒。

  她想反駁。

  想說人不可能主動選擇墮落。

  想說一定有什麼原因逼得他們走到這一步。

  可她腦子裡浮現出老頭經過麵包店時那個停頓。

  他看見了麵包,他有錢。

  最後他選了兩瓶威士忌。

  「可是……」唐妙聲音悶悶的,「難道就不管了?看著他們這樣?」

  黑貓坐下來,將尾巴優雅地盤在腳邊。

  「我問你個問題。剛才那個大媽把你嘴裡的烤腸搶走了,你什麼感覺?」

  唐妙的耳朵往後壓了壓。

  提那破事幹嘛。

  黑貓的語氣里多了層東西。

  「她覺得貓就應該吃貓糧,烤腸對貓不好。她是為了你好。」

  「你開心嗎?」

  唐妙:「……不開心。」

  「你覺得她管太多了,你想吃什麼是你自己的事。」

  唐妙的尾巴在地面拍了一下。

  「那你現在是不是也在做同樣的事?」

  黑貓的綠眼睛一眨不眨。

  「你覺得他們應該買麵包,你覺得麵包對他們好,你覺得酒精對他們不好。」

  「這種高高在上,替別人決定什麼才是正確選擇的善意……」

  黑貓停頓了一下。

  「跟那個大媽強塞給你貓糧,有什麼區別?」

  唐妙整隻貓定住了。

  這句話像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來。

  她確實有一點點生那個大媽的氣,就一點點。

  憑什麼替她決定能吃什麼不能吃什麼?

  她和大媽縱然有著物種之間的隔閡。

  可她和流浪漢也有著國家的差異。

  她對流浪漢做的事……

  本質上不也是替別人做了判斷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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