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問好
第209章 問好
金色蓮花緩緩閉合，沉入東海。
海面上只剩一片波光粼粼，陽光灑落，溫暖如春。那籠罩三千年的灰白霧氣徹底消散，這片曾被詛咒的海域，終於重見天日。
陳三石與通冥道人化作兩道流光，向西而去。
他們沒有撕裂空間，沒有施展遁法，只是以尋常的御空速度，不疾不徐地飛著。
陳三石想看看這片海。
這片承載了三千年等待的海。
海面下，偶爾能看見巨大的骸骨那是當年隨南疆支脈一同赴死的靈獸，它們的肉身早已腐朽，但骨骼仍在，在陽光照射下泛著淡淡的幽光。
更深處，隱約可見殘破的法器、半掩的船骸、以及那些永遠留在這裡的人留下的痕跡o
每一具骸骨，都是一個故事。
每一件法器，都是一段過往。
陳三石默默看著，沒有言語。
通冥道人隨行身側，同樣沉默。
島上，三道身影靜靜站立。
為首的灰袍老者，正是玄塵子。他身後那兩名中年修士，此刻面色複雜地望著陳三石，眼中既有敬畏，也有難以置信。
陳三石落向礁石島。
玄塵子迎上前來，腳步有些踉蹌。這位法相後期的老修士，此刻竟連步伐都穩不住了。
「陳————陳坊主。」他開口，聲音乾澀，「那灰白霧氣————那眼瞳————那倒懸之城————」
他說不下去了。
他不知該如何問。
他不敢問。
陳三石望著他，目光平靜。
「散了。」他說。
玄塵子渾身一震。
「都散了。」
陳三石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始祖的殘魂，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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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疆支脈最後一位傳人的殘魂，散了。」
「那等了三千年的侍女殘魂，也散了。」
「那雙眼瞳他頓了頓。
「是那七個人的恐懼所化。三千年，一代代傳下去，一代代加深。它怕的從來不是始祖，而是真相。」
「今日，始祖當著它的面，說了那三個字。」
玄塵子喉結滾動。
「哪————哪三個字？」
陳三石望著他。
「我原諒。」
玄塵子的面色瞬間蒼白。
他踉蹌後退兩步，身後的中年修士連忙扶住他，他卻仿佛毫無所覺，只是死死盯著陳三石，嘴唇顫抖，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良久，他閉上眼。
兩行濁淚，從眼角滑落。
「我原諒————」
他喃喃重複。
「他————他原諒了————」
「那七個人害他、殺他、逼他入寂滅，將他的道統撕裂，將他的弟子屠戮————」
「他原諒了————」
他睜開眼，望向陳三石。
那目光中，有羞愧，有悲痛，有釋然，還有一絲慶幸。
慶幸終於有人，帶回了這句話。
「陳坊主。」他深深揖首，「老朽————替太乙玄門歷代祖師，向您謝罪。」
陳三石沒有閃避，也沒有虛扶。
他只是靜靜望著這位老修士，望著他那深深彎下的腰，望著他那顫抖的白髮。
三息後，他開口。
「起來吧。」
「始祖原諒的是那七個人，不是你們的歷代祖師。」
「你們的歷代祖師，若真有愧，早該自己來問。」
「他們沒有。」
「所以他們的罪，他們自己背。」
「你，不必替他們背。」
玄塵子緩緩直起身，望著陳三石，目光複雜至極。
「陳坊主，接下來————您打算如何？」
陳三石望向西方。
那裡，中州大陸的輪廓隱約可見。
「去中州。」他說。
「有些事，該說清楚了。」
「有些人，該醒了。」
三日後。
中州，太乙玄門。
山門外，雲海翻湧，霞光萬道。
作為中州三大勢力之首，太乙玄門的山門自是氣派非凡。九座千丈高峰環繞如蓮，正中主峰直插雲霄，峰頂宮殿林立，道韻流轉，時有仙鶴掠過，鳴聲清越。
此刻，主峰大殿前，數百名弟子列隊而立，神色肅穆。
最前方，站著七道身影。
為首者，正是玄真子。他身後，是雲霄子、劍雲子、夏淵，以及另外三位法相境修士那三人分別是太乙玄門的另外兩位太上長老，以及凌霄劍宗的宗主。
他們在等。
等一個人。
等一個從東海歸來的年輕人。
雲海盡頭，兩道流光出現。
流光由遠及近，落在大殿前的廣場上。
陳三石負手而立，通冥道人隨行身側。
玄真子迎上前去，深深揖首。
「陳坊主。」
他身後六人，同樣揖首。
陳三石微微頷首，算是還禮。
「玄真子前輩，別來無恙。」
玄真子苦笑。
「無恙？老朽這幾日，寢食難安。」
他望向陳三石，目光中滿是複雜。
「那日玄塵子師弟傳回消息，說寂滅海霧散、眼瞳閉合、倒懸之城沉入海底————老朽便知道，陳坊主此去，必是了結了三千年的因果。」
他頓了頓。
「敢問陳坊主——那因果，究竟是什麼？」
陳三石望著他。
又望向他身後那六人。
最後，望向那大殿深處隱約可見的歷代祖師牌位。
他開口。
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那因果，是七個人的恐懼。」
「三千年前，輪迴道第七代掌教始祖，欲改制合一，結束三千道統各自為政的亂局。」
「七位掌教——你們太乙玄門、凌霄劍宗、大夏皇朝的奠基之祖—因恐懼失去權力，聯手陷害始祖，以寂滅烙印誣其勾結寂滅。」
「始祖被逼入寂滅海，以身鎮之，保全輪迴道最後血脈。」
「臨終前，他說了三個字。」
陳三石頓了頓。
「我原諒。」
廣場上一片死寂。
那死寂，比那日蓮墟殿內的死寂更深、更沉、更令人窒息。
玄真子的面色，比三日前玄塵子還要蒼白。
他身後那六人，同樣面色劇變。
尤其是那三位太乙玄門的太上長老，以及凌霄劍宗的宗主—他們的先祖，正是那七人之中的成員。
良久，玄真子開口，聲音沙啞至極：「陳坊主————可有證據？」
陳三石抬手。
輪迴印浮現，懸於掌心。
「這枚印，是輪迴道掌教信物。」
「它封存著始祖的記憶。」
「你們要看嗎？」
玄真子望著那枚道印，目光劇烈閃爍。
他身後，那三位太上長老同樣神色複雜。
要看嗎？
看了，若為真，太乙玄門立派之基便轟然崩塌—原來他們的創派祖師，不是正道楷模，而是陷害同門的叛徒。
不看，那三千年來的恐懼與謊言，便要繼續下去。
玄真子閉上眼。
良久，他睜開眼。
「看。」
他說。
「太乙玄門立派三千年，以正道自居，以光明磊落示人。」
「若根基是謊言「那便該塌。」
他轉身，望向身後那三位太上長老。
三人沉默片刻，陸續點頭。
玄真子又望向凌霄劍宗宗主。
那宗主面容古拙，眉宇間有一道深深劍痕。他沉吟片刻，緩緩道：「凌霄劍宗，亦然。」
玄真子最後望向夏淵。
夏淵苦笑。
「大夏皇朝，亦然。」
玄真子轉回身，望向陳三石。
「陳坊主，請。」
陳三石微微頷首。
他抬手，輪迴印光芒大放。
那光芒籠罩整個廣場，將所有人都拉入那片幻象之中廣場，高台，始祖。
七十二根石柱，數萬弟子，十萬圍觀者。
青玄子的質問，始祖的回應。
那七個人的密謀，那枚寂滅烙印。
追殺，圍剿，逼入絕境。
最後寂滅海深處，始祖最後一次回望中州。
他說：「我原諒。」
幻象消散。
廣場上，一片死寂。
那死寂持續了很久。
久到雲海翻湧了三輪，久到仙鶴掠過了七回。
終於，玄真子開口。
他的聲音，仿佛一瞬間蒼老了千年：「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
他緩緩跪下。
不是跪陳三石，是跪向那東方—跪向寂滅海的方向，跪向那沉入海底的倒懸之城，跪向那等待了三千年、終於可以安息的殘魂。
「太乙玄門第四十三代司天閣主玄真子「替歷代祖師，向始祖請罪！」
他深深叩首。
身後，那三位太上長老同樣跪下，同樣叩首。
凌霄劍宗宗主跪下了。
劍雲子跪下了。
夏淵跪下了。
雲霄子跪下了。
數百名太乙玄門弟子，望著這一幕，望著他們敬若神明的師祖、師叔祖、長老們跪伏在地，望著那空無一物的東方天際他們也跪下了。
沒有人說話。
只有叩首時額頭觸地的悶響，一聲接一聲，此起彼伏。
陳三石站在跪了一地的眾人面前，靜靜望著。
他沒有說話。
沒有虛扶。
沒有阻止。
因為這不是跪他。
這是跪三千年不敢面對的真相。
這是跪那三個字。
良久，當最後一聲叩首落下，當所有人都伏在地上、等待什麼時陳三石開口。
「起來吧。」
他說。
「始祖原諒的不是跪拜。」
「是你們終於敢面對。」
玄真子緩緩起身。
他望著陳三石，目光中滿是疲憊，卻也有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
「陳坊主，」他說，「太乙玄門，從今日起，願奉輪迴道為正統。」
「凌霄劍宗，亦然。」凌霄劍宗宗主沉聲道。
「大夏皇朝，亦然。」夏淵說。
陳三石望著他們。
「奉我為正統？」他說，「你們可知，這意味著什麼？」
玄真子點頭。
「意味著中州三千年格局，就此打破。」
「意味著太乙玄門、凌霄劍宗、大夏皇朝，從今日起，不再是中州霸主。」
「意味著他頓了頓。
「三千年不敢面對的真相，終於可以見光。」
陳三石沉默片刻。
然後他說：「我不需要你們奉我為正統。」
「輪迴道不需要你們跪拜。」
「始祖等了三千年，等的是有人敢面對真相，不是等人來跪他。」
他轉身，望向那大殿深處隱約可見的牌位。
「你們的歷代祖師，做錯了事，自己背。」
「你們，做對了事，自己得。」
「輪迴道，不會因為有人跪拜而興盛，也不會因為有人遺忘而斷絕。」
他轉回身，望向玄真子。
「寂滅之劫結束了。」
「從今日起，是輪迴之劫。」
玄真子眸光一凝。
「輪迴之劫？」
陳三石點頭。
「三千年不敢面對的真相，今日揭開。接下來，中州會發生什麼？」
玄真子沉默。
他知道。
會有震盪，會有分裂，會有那些不願面對真相的人拼死反抗。
那才是真正的「劫」。
「所以，」陳三石說，「我不需要你們奉我為正統。」
「我需要你們」
他望向在場所有人。
「敢不敢，面對接下來的事。」
三日後。
太乙玄門，後山禁地。
玄真子獨自站在一座古舊的祠堂前。
祠堂不大，只有三間屋舍，門楣上掛著一塊斑駁的匾額，上書二字：
【始祖】
這是太乙玄門最隱秘的地方。
供奉的，不是創派祖師，不是歷代掌教而是那位被陷害、被遺忘的輪迴道第六十四代掌教。
玄真子推開木門，走入祠堂。
祠堂內只有一尊木雕像。
那雕像面容清俊，眉宇間有疲憊，也有平靜。
正是始祖。
玄真子站在雕像前，久久不語。
良久，他點燃三炷香，插在香爐中。
青煙裊裊，升騰而起。
他後退三步，深深揖首。
然後他轉身，走出祠堂。
他沒有回頭。
但他知道，那青煙會一直向上，向上，穿過祠堂的屋頂，穿過太乙玄門的雲海，穿過這三千年的歲月飄向東海。
飄向那座沉入海底的倒懸之城。
飄向那終於可以安息的殘魂。
祠堂外，陳三石負手而立。
玄真子走到他身邊，與他並肩望向遠方。
「陳坊主。」
「嗯。」
「接下來，您打算去哪？」
陳三石沉默片刻。
然後他望向南方。
那裡，是南疆。
那裡，有蓮墟。
那裡，有等他回去的人。
「回家。」他說。
「然後呢？」
「然後」
他頓了頓。
「等人來。」
玄真子微微一怔。
「等誰來？」
陳三石沒有回答。
他只是望向更遠的遠方。
那裡，雲海翻湧，天地遼闊。
那裡，有三千年不敢面對真相的人，正在掙扎。
那裡，有寂滅之劫後，即將到來的輪迴之劫。
金色蓮花緩緩閉合，沉入東海。
海面上只剩一片波光粼粼，陽光灑落，溫暖如春。那籠罩三千年的灰白霧氣徹底消散，這片曾被詛咒的海域，終於重見天日。
陳三石與通冥道人化作兩道流光，向西而去。
他們沒有撕裂空間，沒有施展遁法，只是以尋常的御空速度，不疾不徐地飛著。
陳三石想看看這片海。
這片承載了三千年等待的海。
海面下，偶爾能看見巨大的骸骨那是當年隨南疆支脈一同赴死的靈獸，它們的肉身早已腐朽，但骨骼仍在，在陽光照射下泛著淡淡的幽光。
更深處，隱約可見殘破的法器、半掩的船骸、以及那些永遠留在這裡的人留下的痕跡o
每一具骸骨，都是一個故事。
每一件法器，都是一段過往。
陳三石默默看著，沒有言語。
通冥道人隨行身側，同樣沉默。
島上，三道身影靜靜站立。
為首的灰袍老者，正是玄塵子。他身後那兩名中年修士，此刻面色複雜地望著陳三石，眼中既有敬畏，也有難以置信。
陳三石落向礁石島。
玄塵子迎上前來，腳步有些踉蹌。這位法相後期的老修士，此刻竟連步伐都穩不住了。
「陳————陳坊主。」他開口，聲音乾澀，「那灰白霧氣————那眼瞳————那倒懸之城————」
他說不下去了。
他不知該如何問。
他不敢問。
陳三石望著他，目光平靜。
「散了。」他說。
玄塵子渾身一震。
「都散了。」
陳三石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始祖的殘魂，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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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疆支脈最後一位傳人的殘魂，散了。」
「那等了三千年的侍女殘魂，也散了。」
「那雙眼瞳他頓了頓。
「是那七個人的恐懼所化。三千年，一代代傳下去，一代代加深。它怕的從來不是始祖，而是真相。」
「今日，始祖當著它的面，說了那三個字。」
玄塵子喉結滾動。
「哪————哪三個字？」
陳三石望著他。
「我原諒。」
玄塵子的面色瞬間蒼白。
他踉蹌後退兩步，身後的中年修士連忙扶住他，他卻仿佛毫無所覺，只是死死盯著陳三石，嘴唇顫抖，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良久，他閉上眼。
兩行濁淚，從眼角滑落。
「我原諒————」
他喃喃重複。
「他————他原諒了————」
「那七個人害他、殺他、逼他入寂滅，將他的道統撕裂，將他的弟子屠戮————」
「他原諒了————」
他睜開眼，望向陳三石。
那目光中，有羞愧，有悲痛，有釋然，還有一絲慶幸。
慶幸終於有人，帶回了這句話。
「陳坊主。」他深深揖首，「老朽————替太乙玄門歷代祖師，向您謝罪。」
陳三石沒有閃避，也沒有虛扶。
他只是靜靜望著這位老修士，望著他那深深彎下的腰，望著他那顫抖的白髮。
三息後，他開口。
「起來吧。」
「始祖原諒的是那七個人，不是你們的歷代祖師。」
「你們的歷代祖師，若真有愧，早該自己來問。」
「他們沒有。」
「所以他們的罪，他們自己背。」
「你，不必替他們背。」
玄塵子緩緩直起身，望著陳三石，目光複雜至極。
「陳坊主，接下來————您打算如何？」
陳三石望向西方。
那裡，中州大陸的輪廓隱約可見。
「去中州。」他說。
「有些事，該說清楚了。」
「有些人，該醒了。」
三日後。
中州，太乙玄門。
山門外，雲海翻湧，霞光萬道。
作為中州三大勢力之首，太乙玄門的山門自是氣派非凡。九座千丈高峰環繞如蓮，正中主峰直插雲霄，峰頂宮殿林立，道韻流轉，時有仙鶴掠過，鳴聲清越。
此刻，主峰大殿前，數百名弟子列隊而立，神色肅穆。
最前方，站著七道身影。
為首者，正是玄真子。他身後，是雲霄子、劍雲子、夏淵，以及另外三位法相境修士那三人分別是太乙玄門的另外兩位太上長老，以及凌霄劍宗的宗主。
他們在等。
等一個人。
等一個從東海歸來的年輕人。
雲海盡頭，兩道流光出現。
流光由遠及近，落在大殿前的廣場上。
陳三石負手而立，通冥道人隨行身側。
玄真子迎上前去，深深揖首。
「陳坊主。」
他身後六人，同樣揖首。
陳三石微微頷首，算是還禮。
「玄真子前輩，別來無恙。」
玄真子苦笑。
「無恙？老朽這幾日，寢食難安。」
他望向陳三石，目光中滿是複雜。
「那日玄塵子師弟傳回消息，說寂滅海霧散、眼瞳閉合、倒懸之城沉入海底————老朽便知道，陳坊主此去，必是了結了三千年的因果。」
他頓了頓。
「敢問陳坊主——那因果，究竟是什麼？」
陳三石望著他。
又望向他身後那六人。
最後，望向那大殿深處隱約可見的歷代祖師牌位。
他開口。
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那因果，是七個人的恐懼。」
「三千年前，輪迴道第七代掌教始祖，欲改制合一，結束三千道統各自為政的亂局。」
「七位掌教——你們太乙玄門、凌霄劍宗、大夏皇朝的奠基之祖—因恐懼失去權力，聯手陷害始祖，以寂滅烙印誣其勾結寂滅。」
「始祖被逼入寂滅海，以身鎮之，保全輪迴道最後血脈。」
「臨終前，他說了三個字。」
陳三石頓了頓。
「我原諒。」
廣場上一片死寂。
那死寂，比那日蓮墟殿內的死寂更深、更沉、更令人窒息。
玄真子的面色，比三日前玄塵子還要蒼白。
他身後那六人，同樣面色劇變。
尤其是那三位太乙玄門的太上長老，以及凌霄劍宗的宗主—他們的先祖，正是那七人之中的成員。
良久，玄真子開口，聲音沙啞至極：「陳坊主————可有證據？」
陳三石抬手。
輪迴印浮現，懸於掌心。
「這枚印，是輪迴道掌教信物。」
「它封存著始祖的記憶。」
「你們要看嗎？」
玄真子望著那枚道印，目光劇烈閃爍。
他身後，那三位太上長老同樣神色複雜。
要看嗎？
看了，若為真，太乙玄門立派之基便轟然崩塌—原來他們的創派祖師，不是正道楷模，而是陷害同門的叛徒。
不看，那三千年來的恐懼與謊言，便要繼續下去。
玄真子閉上眼。
良久，他睜開眼。
「看。」
他說。
「太乙玄門立派三千年，以正道自居，以光明磊落示人。」
「若根基是謊言「那便該塌。」
他轉身，望向身後那三位太上長老。
三人沉默片刻，陸續點頭。
玄真子又望向凌霄劍宗宗主。
那宗主面容古拙，眉宇間有一道深深劍痕。他沉吟片刻，緩緩道：「凌霄劍宗，亦然。」
玄真子最後望向夏淵。
夏淵苦笑。
「大夏皇朝，亦然。」
玄真子轉回身，望向陳三石。
「陳坊主，請。」
陳三石微微頷首。
他抬手，輪迴印光芒大放。
那光芒籠罩整個廣場，將所有人都拉入那片幻象之中廣場，高台，始祖。
七十二根石柱，數萬弟子，十萬圍觀者。
青玄子的質問，始祖的回應。
那七個人的密謀，那枚寂滅烙印。
追殺，圍剿，逼入絕境。
最後寂滅海深處，始祖最後一次回望中州。
他說：「我原諒。」
幻象消散。
廣場上，一片死寂。
那死寂持續了很久。
久到雲海翻湧了三輪，久到仙鶴掠過了七回。
終於，玄真子開口。
他的聲音，仿佛一瞬間蒼老了千年：「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
他緩緩跪下。
不是跪陳三石，是跪向那東方—跪向寂滅海的方向，跪向那沉入海底的倒懸之城，跪向那等待了三千年、終於可以安息的殘魂。
「太乙玄門第四十三代司天閣主玄真子「替歷代祖師，向始祖請罪！」
他深深叩首。
身後，那三位太上長老同樣跪下，同樣叩首。
凌霄劍宗宗主跪下了。
劍雲子跪下了。
夏淵跪下了。
雲霄子跪下了。
數百名太乙玄門弟子，望著這一幕，望著他們敬若神明的師祖、師叔祖、長老們跪伏在地，望著那空無一物的東方天際他們也跪下了。
沒有人說話。
只有叩首時額頭觸地的悶響，一聲接一聲，此起彼伏。
陳三石站在跪了一地的眾人面前，靜靜望著。
他沒有說話。
沒有虛扶。
沒有阻止。
因為這不是跪他。
這是跪三千年不敢面對的真相。
這是跪那三個字。
良久，當最後一聲叩首落下，當所有人都伏在地上、等待什麼時陳三石開口。
「起來吧。」
他說。
「始祖原諒的不是跪拜。」
「是你們終於敢面對。」
玄真子緩緩起身。
他望著陳三石，目光中滿是疲憊，卻也有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
「陳坊主，」他說，「太乙玄門，從今日起，願奉輪迴道為正統。」
「凌霄劍宗，亦然。」凌霄劍宗宗主沉聲道。
「大夏皇朝，亦然。」夏淵說。
陳三石望著他們。
「奉我為正統？」他說，「你們可知，這意味著什麼？」
玄真子點頭。
「意味著中州三千年格局，就此打破。」
「意味著太乙玄門、凌霄劍宗、大夏皇朝，從今日起，不再是中州霸主。」
「意味著他頓了頓。
「三千年不敢面對的真相，終於可以見光。」
陳三石沉默片刻。
然後他說：「我不需要你們奉我為正統。」
「輪迴道不需要你們跪拜。」
「始祖等了三千年，等的是有人敢面對真相，不是等人來跪他。」
他轉身，望向那大殿深處隱約可見的牌位。
「你們的歷代祖師，做錯了事，自己背。」
「你們，做對了事，自己得。」
「輪迴道，不會因為有人跪拜而興盛，也不會因為有人遺忘而斷絕。」
他轉回身，望向玄真子。
「寂滅之劫結束了。」
「從今日起，是輪迴之劫。」
玄真子眸光一凝。
「輪迴之劫？」
陳三石點頭。
「三千年不敢面對的真相，今日揭開。接下來，中州會發生什麼？」
玄真子沉默。
他知道。
會有震盪，會有分裂，會有那些不願面對真相的人拼死反抗。
那才是真正的「劫」。
「所以，」陳三石說，「我不需要你們奉我為正統。」
「我需要你們」
他望向在場所有人。
「敢不敢，面對接下來的事。」
三日後。
太乙玄門，後山禁地。
玄真子獨自站在一座古舊的祠堂前。
祠堂不大，只有三間屋舍，門楣上掛著一塊斑駁的匾額，上書二字：
【始祖】
這是太乙玄門最隱秘的地方。
供奉的，不是創派祖師，不是歷代掌教而是那位被陷害、被遺忘的輪迴道第六十四代掌教。
玄真子推開木門，走入祠堂。
祠堂內只有一尊木雕像。
那雕像面容清俊，眉宇間有疲憊，也有平靜。
正是始祖。
玄真子站在雕像前，久久不語。
良久，他點燃三炷香，插在香爐中。
青煙裊裊，升騰而起。
他後退三步，深深揖首。
然後他轉身，走出祠堂。
他沒有回頭。
但他知道，那青煙會一直向上，向上，穿過祠堂的屋頂，穿過太乙玄門的雲海，穿過這三千年的歲月飄向東海。
飄向那座沉入海底的倒懸之城。
飄向那終於可以安息的殘魂。
祠堂外，陳三石負手而立。
玄真子走到他身邊，與他並肩望向遠方。
「陳坊主。」
「嗯。」
「接下來，您打算去哪？」
陳三石沉默片刻。
然後他望向南方。
那裡，是南疆。
那裡，有蓮墟。
那裡，有等他回去的人。
「回家。」他說。
「然後呢？」
「然後」
他頓了頓。
「等人來。」
玄真子微微一怔。
「等誰來？」
陳三石沒有回答。
他只是望向更遠的遠方。
那裡，雲海翻湧，天地遼闊。
那裡，有三千年不敢面對真相的人，正在掙扎。
那裡，有寂滅之劫後，即將到來的輪迴之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