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倖存者名單
見衡醒來時，先摸了摸腳底。
夢裡那塊青石板凹凸不平，他記得自己光著腳，腳趾踩進磚縫。可床單幹淨，襪子還在床邊，映竹睡得橫過來，膝蓋頂著他的腰。
手機上是早晨六點十七。
他把夢記進備忘錄，只寫了四樣東西：青石板、木門、藍牌、缺口搪瓷盆。記到最後一個時，又不確定盆有沒有缺口，打了問號後又劃掉，仔細想想感覺不對，又重新添上。
父親七點多到家。
人還沒進門，映竹已經從床上彈起來。父親換鞋時瞧見兩人手上的傷，眉頭皺得很深，嘴上卻只說，早餐買了豆漿，先吃。
等人到了餐桌上，那句「以後不能這麼跑」終於還是出來了。映竹埋頭咬包子，見衡聽著，沒有頂嘴。父親說到一半，母親把檢查記錄推過去，他問了幾句疼不疼後，話就沒再往下訓，低頭開始看記錄。
上午有人來做災後回訪，先核實兩人的身份和目前情況，再詢問昨天離開豆花店的時間。見衡把經過重新說了一遍，聽對方在記錄里寫下：約兩點，獨自去舊樓取證件。
「你沒看準確時間，對吧？」
「沒有，看手機估的。」
「那記大約。樓下塌陷是你親眼看見的，還是聽劉先生說的？」
見衡想了想，把洗衣機沉下去的樣子又描述了一遍。對方聽完，只記下他真正看見的部分，沒有把劉叔那句老排水溝寫成原因。
這反而讓他好受了些。
昨天的記憶在腦子裡亂作一團，哪句是別人喊的，哪樣是自己看到的，不拆開說，連他都容易混。
回訪的人隨後問到梯子傾斜。見衡說看見鐵條勾住了梯側，提醒陶予嶠，再把人拉住了。
他沒說更早的那個畫面。
父親坐在一旁，聽到這裡，手伸過來，翻看他掌心，沒說話。
臨走前，工作人員留下一個聯繫電話。見衡想起那個藍牌子，問昨天院門裡是不是掛過門牌。
「哪處院門？」
他給對方看照片。那張糊掉的照片實在不好辨認，工作人員只能告訴他，先別回現場，等安全確認後再聯繫社區。
人走後，父親問：「你找牌子幹什麼？」
「昨天看見一個，以前沒注意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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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急的時候什麼都能記錯。」父親去洗杯子，留下這句話。見衡點了點頭，把照片收起來。
當天中午，孫嬸發來消息，說自己在親戚家住下了，店裡現在還不能進。映竹打電話問她要不要幫忙，孫嬸反過來問她胳膊疼不疼，又說昨天大家都很聽話，尤其她，沒鬧著往窗外找哥哥。
妹妹把電話遞過來，見衡便替她接著聽。
孫嬸聲音已經恢復了些，先抱怨冰櫃準保廢了，隨後又講起幾個被困的人，誰把水遞給誰，誰手機沒電，一件件都記得。
「店裡是不是八個人？」見衡問。
「是啊，你妹數了兩回。你記得那個坐牆根的老太太吧？她老伴也在，腿腳沒她好。」
見衡沒看見二樓的人，只能說自己對店裡原先那兩位客人有印象。孫嬸順口講起進店的幾個人，很快把八個人補全了。
映竹、孫嬸、兩位先來的客人、外賣騎手、後來避雨的老夫妻，還有一個替別人送藥的女人。
「昨天一起出來的。」
母親將一碗切好的水果放下：「可以記。別一個人鑽牛角尖。」
下午，陶予嶠發來傷腿照片，紗布新換了，還帶著一個哭臉。
見衡問他傷得重不重，對方說檢查過，主要是撞傷和擦破，暫時得歇幾天。他又問劉叔怎麼樣，見衡把自己知道的說了，順手發過去那張現場照片。
「你當時看這裡，是不是有什麼東西？」
過了幾分鐘，陶予嶠回覆：燈往那邊晃，沒看清。
見衡盯著這句話，又找出照片放大。藍牌子仍然沒有出現，畫面邊緣有一個像門框的影子，也可能只是支架。
「我記得有個舊牌子。」他補了一句。
陶予嶠這次沒有馬上回復。
下一條消息是：先別回去，那邊還在查牆和地下。見衡退出照片，仍覺得陶予嶠這回回答得格外謹慎。
晚上，見衡在本地消息里刷到那場救援的視頻。
拍攝者站在遠處，雨里的人影小得分不出臉，標題卻寫得很熱鬧。評論有人說全靠船頭那個年輕人，也有人怪居民為什麼不早走。見衡往下看，發現自己在窗邊拉人的那一下被剪掉了，剩下的畫面里，像是陶予嶠自己一伸手就回到梯上。
他把視頻發給陶予嶠，問是不是要補充。
對方回了語音：「可以給隊裡留原片。我自己記著是誰拉我，不用追著每條評論爭。」
見衡聽完，仍在輸入框打了幾行，想把樓里發生的事解釋清楚。打到劉叔腿不好、自己的妹妹在對面時，他停了。這樣一來，跟他一起被困的人的情況也全寫上去了。
最後，他只將視頻連結和自己記得的現場經過交給回訪聯繫人，問是否還需要補證詞，沒有在評論里公開家裡人的資料。
聯繫人回復，現場不同角度都在收集，若有原始照片可保留，不要為了拍攝再回受損房屋。
這提醒讓見衡重新看向那張院口照片。
視頻漏掉他拉人的一刻，照片也可能漏掉東西；但漏拍不證明藍牌真的沒出現過。他將原圖和備忘錄存進同一個文件夾。
劉叔稍後打來電話，先謝謝他幫忙把零件盒留在高處，隨後說女兒看了視頻，問自己是不是又捨不得洗衣機，氣得一路沒讓他開口。
「我也不知道水來這麼快。」老人嘆氣，「昨天上樓時，連你媽號碼都按不准。人真慌了，平常知道的全沒了。」
見衡安慰了兩句，掛斷電話後，看著十個人的名字，給劉叔旁邊寫上「已聯繫家人」，又把映竹那一行圈掉。他原本只想確認一個牌子，現在先要記得，人都回到誰那裡了。
第二天，社區通知部分外圍路段可以通行。孫嬸要去登記店鋪損失，母親陪她，映竹非要一起，見衡便也跟著。
街口看起來比雨里更糟。
泥粘在捲簾門上，幾家店把泡壞的貨物堆在路邊，豆花店的塑料凳被撿回來三隻，另外幾隻找不到了。見衡踩過一段鋪了板的路，看見自己的舊樓圍起警戒帶，那個單元門歪得像被人折過。
劉叔在街邊站著，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像是特意為了不給女兒擔心。他見著他們就過來，先問兩個孩子有沒有檢查，再說自己想看一眼那隻零件盒。
「在三樓牆邊。」見衡告訴他。
「那就行，別進去拿。裡頭有幾塊錢能買著的，我犯不上。」劉叔說完停了停，「你們去店後頭了？」
「還沒，今天能到院口。」
劉叔跟著走了幾步，又忽然問：「那地方是不是鋪石板的？」
見衡一下停住。
「什麼石板？」
「沒什麼，昨天夢見的。夢見我年輕那會兒，蹲門口修東西，地上全是石板。」劉叔笑了一下，「今天來還想多看一眼，才想起來，那邊早換水泥了。」
見衡看著他，嘴唇微微張開。
母親和孫嬸已經往前走了，映竹回頭叫他，他沒立即應，先打開手機，將那份備忘錄翻出來。
「劉叔，您夢裡的門是什麼顏色？」
「木頭的，哪有顏色。」
「門上呢，有沒有東西？」
劉叔想了想：「有塊牌子，字我沒看全。」
見衡沒再問牌子顏色。他把手機遞過去，備忘錄上的四個詞，每一個都記著昨天早晨的時間。
劉叔低頭看完，笑意慢慢收住。
街口正有人鏟泥，鏟子刮過地面，聲音又長又響。
「你也夢見了？」老人問。
夢裡那塊青石板凹凸不平，他記得自己光著腳，腳趾踩進磚縫。可床單幹淨，襪子還在床邊，映竹睡得橫過來，膝蓋頂著他的腰。
手機上是早晨六點十七。
他把夢記進備忘錄，只寫了四樣東西：青石板、木門、藍牌、缺口搪瓷盆。記到最後一個時，又不確定盆有沒有缺口，打了問號後又劃掉，仔細想想感覺不對，又重新添上。
父親七點多到家。
人還沒進門，映竹已經從床上彈起來。父親換鞋時瞧見兩人手上的傷，眉頭皺得很深，嘴上卻只說，早餐買了豆漿，先吃。
等人到了餐桌上，那句「以後不能這麼跑」終於還是出來了。映竹埋頭咬包子，見衡聽著，沒有頂嘴。父親說到一半，母親把檢查記錄推過去，他問了幾句疼不疼後，話就沒再往下訓，低頭開始看記錄。
上午有人來做災後回訪，先核實兩人的身份和目前情況，再詢問昨天離開豆花店的時間。見衡把經過重新說了一遍，聽對方在記錄里寫下：約兩點，獨自去舊樓取證件。
「你沒看準確時間，對吧？」
「沒有，看手機估的。」
「那記大約。樓下塌陷是你親眼看見的，還是聽劉先生說的？」
見衡想了想，把洗衣機沉下去的樣子又描述了一遍。對方聽完，只記下他真正看見的部分，沒有把劉叔那句老排水溝寫成原因。
這反而讓他好受了些。
昨天的記憶在腦子裡亂作一團，哪句是別人喊的，哪樣是自己看到的，不拆開說，連他都容易混。
回訪的人隨後問到梯子傾斜。見衡說看見鐵條勾住了梯側，提醒陶予嶠，再把人拉住了。
他沒說更早的那個畫面。
父親坐在一旁，聽到這裡，手伸過來，翻看他掌心，沒說話。
臨走前，工作人員留下一個聯繫電話。見衡想起那個藍牌子，問昨天院門裡是不是掛過門牌。
「哪處院門？」
他給對方看照片。那張糊掉的照片實在不好辨認，工作人員只能告訴他，先別回現場，等安全確認後再聯繫社區。
人走後，父親問：「你找牌子幹什麼？」
「昨天看見一個，以前沒注意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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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急的時候什麼都能記錯。」父親去洗杯子，留下這句話。見衡點了點頭，把照片收起來。
當天中午，孫嬸發來消息，說自己在親戚家住下了，店裡現在還不能進。映竹打電話問她要不要幫忙，孫嬸反過來問她胳膊疼不疼，又說昨天大家都很聽話，尤其她，沒鬧著往窗外找哥哥。
妹妹把電話遞過來，見衡便替她接著聽。
孫嬸聲音已經恢復了些，先抱怨冰櫃準保廢了，隨後又講起幾個被困的人，誰把水遞給誰，誰手機沒電，一件件都記得。
「店裡是不是八個人？」見衡問。
「是啊，你妹數了兩回。你記得那個坐牆根的老太太吧？她老伴也在，腿腳沒她好。」
見衡沒看見二樓的人，只能說自己對店裡原先那兩位客人有印象。孫嬸順口講起進店的幾個人，很快把八個人補全了。
映竹、孫嬸、兩位先來的客人、外賣騎手、後來避雨的老夫妻，還有一個替別人送藥的女人。
「昨天一起出來的。」
母親將一碗切好的水果放下：「可以記。別一個人鑽牛角尖。」
下午，陶予嶠發來傷腿照片，紗布新換了，還帶著一個哭臉。
見衡問他傷得重不重，對方說檢查過，主要是撞傷和擦破，暫時得歇幾天。他又問劉叔怎麼樣，見衡把自己知道的說了，順手發過去那張現場照片。
「你當時看這裡，是不是有什麼東西？」
過了幾分鐘，陶予嶠回覆：燈往那邊晃，沒看清。
見衡盯著這句話，又找出照片放大。藍牌子仍然沒有出現，畫面邊緣有一個像門框的影子，也可能只是支架。
「我記得有個舊牌子。」他補了一句。
陶予嶠這次沒有馬上回復。
下一條消息是：先別回去，那邊還在查牆和地下。見衡退出照片，仍覺得陶予嶠這回回答得格外謹慎。
晚上，見衡在本地消息里刷到那場救援的視頻。
拍攝者站在遠處，雨里的人影小得分不出臉，標題卻寫得很熱鬧。評論有人說全靠船頭那個年輕人，也有人怪居民為什麼不早走。見衡往下看，發現自己在窗邊拉人的那一下被剪掉了，剩下的畫面里，像是陶予嶠自己一伸手就回到梯上。
他把視頻發給陶予嶠，問是不是要補充。
對方回了語音：「可以給隊裡留原片。我自己記著是誰拉我，不用追著每條評論爭。」
見衡聽完，仍在輸入框打了幾行，想把樓里發生的事解釋清楚。打到劉叔腿不好、自己的妹妹在對面時，他停了。這樣一來，跟他一起被困的人的情況也全寫上去了。
最後，他只將視頻連結和自己記得的現場經過交給回訪聯繫人，問是否還需要補證詞，沒有在評論里公開家裡人的資料。
聯繫人回復，現場不同角度都在收集，若有原始照片可保留，不要為了拍攝再回受損房屋。
這提醒讓見衡重新看向那張院口照片。
視頻漏掉他拉人的一刻，照片也可能漏掉東西；但漏拍不證明藍牌真的沒出現過。他將原圖和備忘錄存進同一個文件夾。
劉叔稍後打來電話，先謝謝他幫忙把零件盒留在高處，隨後說女兒看了視頻，問自己是不是又捨不得洗衣機，氣得一路沒讓他開口。
「我也不知道水來這麼快。」老人嘆氣，「昨天上樓時，連你媽號碼都按不准。人真慌了，平常知道的全沒了。」
見衡安慰了兩句，掛斷電話後，看著十個人的名字，給劉叔旁邊寫上「已聯繫家人」，又把映竹那一行圈掉。他原本只想確認一個牌子，現在先要記得，人都回到誰那裡了。
第二天，社區通知部分外圍路段可以通行。孫嬸要去登記店鋪損失，母親陪她，映竹非要一起，見衡便也跟著。
街口看起來比雨里更糟。
泥粘在捲簾門上，幾家店把泡壞的貨物堆在路邊，豆花店的塑料凳被撿回來三隻，另外幾隻找不到了。見衡踩過一段鋪了板的路，看見自己的舊樓圍起警戒帶，那個單元門歪得像被人折過。
劉叔在街邊站著，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像是特意為了不給女兒擔心。他見著他們就過來，先問兩個孩子有沒有檢查，再說自己想看一眼那隻零件盒。
「在三樓牆邊。」見衡告訴他。
「那就行，別進去拿。裡頭有幾塊錢能買著的，我犯不上。」劉叔說完停了停，「你們去店後頭了？」
「還沒，今天能到院口。」
劉叔跟著走了幾步，又忽然問：「那地方是不是鋪石板的？」
見衡一下停住。
「什麼石板？」
「沒什麼，昨天夢見的。夢見我年輕那會兒，蹲門口修東西，地上全是石板。」劉叔笑了一下，「今天來還想多看一眼，才想起來，那邊早換水泥了。」
見衡看著他，嘴唇微微張開。
母親和孫嬸已經往前走了，映竹回頭叫他，他沒立即應，先打開手機，將那份備忘錄翻出來。
「劉叔，您夢裡的門是什麼顏色？」
「木頭的，哪有顏色。」
「門上呢，有沒有東西？」
劉叔想了想：「有塊牌子，字我沒看全。」
見衡沒再問牌子顏色。他把手機遞過去，備忘錄上的四個詞，每一個都記著昨天早晨的時間。
劉叔低頭看完，笑意慢慢收住。
街口正有人鏟泥，鏟子刮過地面，聲音又長又響。
「你也夢見了？」老人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