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回到地面
醫護人員按到見衡肋下時，他沒忍住，嘶了一聲。
母親立刻站起來：「還說沒事！」
「剛才碰了一下窗台。」他想往後躲，被人叫住，只好老實回答，有沒有頭暈，呼吸疼不疼，什麼時候撞的。
檢查沒發現明顯問題，醫護人員仍讓他留意變化，疼得厲害就去醫院。母親把這幾句記得比他牢，轉頭又問映竹有沒有喝進髒水，妹妹抱著毯子直搖頭。
見衡這才有機會給父親報平安。
父親的背景音里是發動機響，聽見兩個孩子都出來了，先叫駕駛位上的人靠邊，再讓見衡把經過說清楚。
「你怎麼讓你妹留那兒？」
這句話一出來，見衡沒吭聲。
他也問過自己。要是沒有去舊樓，要是早十分鐘走，要是上午沒睡過頭。越往前想，能改掉的事情越多，偏偏眼前一件也改不了。
母親將電話拿過去：「現在說這些幹什麼？你先把自己車上的事弄好，別著急開。」
父親停了片刻，說今晚回不來，明早再趕，讓她把兩個人都帶回家。電話又回到見衡手裡時，那邊聲音緩下來。
「手怎麼傷的？」
「拉人，蹭了。」
「拉住了嗎？」
見衡抬眼。陶予嶠坐在不遠處，膝蓋正在重新包紮，額前的頭髮終於幹了一點，亂翹著，正在給老周讓出半張凳子。
「拉住了。」
「那就先別想別的。聽你媽的。」
電話掛斷，見衡仍盯著那隻黑錶帶。剛才他不敢說的事情，現在更不好說了。人都平安，一句「我看見他掉進水裡」，聽起來倒像是盼著別人出事。
映竹從旁邊伸過手，捏了一下他的手指。
「你又在想什麼？」
「沒什麼。」
「你以前撒謊都沒這麼明顯。」
見衡看了她一眼，妹妹也看他，臉上還留著沒擦乾淨的泥。過了一會兒，她主動低下頭，嘟囔：「我知道你來不了。我剛才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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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
「你別覺得是你把我扔那兒了。」
見衡喉頭忽然一堵，正想抬手碰她的頭，旁邊便有人來登記。他只好先接過筆，寫兩人的姓名和電話，又按要求報舊樓的位置。
登記人員看見藍色文件袋，問他身份證是不是在裡面。
塑膠袋有水，內層卻還幹著。見衡將證件一張張拿出來，最裡面夾著映竹小學練習冊上的一頁紙——剛才拿文件時，他隨手夾進去，自己都忘了。
「哥哥借我十塊錢，星期五還。」
映竹看見了，眼睛一下睜大：「這個你還留著？」
見衡翻到另一面，上面那個大叉幾乎劃破了紙。
「我到底還沒還？」
「沒有。」妹妹答得很快。
「打叉了還沒有？」
「催了三次，生氣打的。」
母親本來在旁邊皺著眉，聽見這句，終於笑了一下。見衡把紙重新夾好，覺得胸口那股憋著的勁兒鬆了一點。
登記結束，母親去跟孫嬸商量怎麼回去，劉叔坐在另一排椅子上，正在打女兒的電話。他問了兩句人在哪兒，便開始說自己沒事，洗衣機泡了也能修，語氣恢復了些平時的硬氣。
見衡去拿熱水，順便給陶予嶠遞了一杯。
「你多大？」他問。
「十九。」陶予嶠接過水，「怎麼，嫌我小？」
「沒，剛才以為你二十多。」
「那是淋老了。」
陶予嶠說完低頭喝水，燙得抽了口氣。見衡這才覺得這人沒比自己大多少，不是隔著一件救生衣，就突然什麼都不會怕。
「我剛才差點沒拉住。」見衡說。
「看出來了，你把我胳膊都捏青了。」
陶予嶠抬起袖口讓他看。見衡臉熱起來，想道歉，對方卻把袖子放回去：「下回別這麼拉了。你要也被拽下來，我們倆都得靠老周撈。」
「你有沒有……」
見衡又停住了。
陶予嶠等了一會兒，見他不說，便問是不是還想再回去拿東西。
「不是。就是你剛才為什麼走牆邊？」
「水流在外面頂著，牆根能借力。老周進巷前看過，兩邊都有人幫忙盯。」陶予嶠朝接應點示意，「你以為就我們倆？」
見衡順著看過去。好幾個人仍在地圖上標位置，有人把水位和塌陷記在板子上，另一個人接電話，重複著他方才報過的地址。
那艘橡皮艇來得恰好，也不是憑空撞進來的。
「那如果我沒看到鐵條呢？」
陶予嶠笑意淡了些。
「可能會掉。也可能老周先拉回艇，我能抓穩。」他看了一眼自己的膝蓋，「以後誰問我，我也只能這麼說。」
見衡捧著熱水，不再開口。
他原本想從陶予嶠這裡要一句準話：那件事到底會不會發生，自己是不是確實改掉了什麼。可連差點掉下去的人，也沒法告訴他。
接應點有人叫陶予嶠，要補一份器材情況。他讓見衡先走，又拿出手機，給自己的傷腿拍了一張照片。
「發給誰？」見衡問。
「隊裡。別回去以後我說不清，這口子是哪趟弄的。」陶予嶠點了兩下，又補了一句，「也發家裡。他們要是看了別人發的視頻，准以為我整個人都掉下去了。」
見衡心裡一跳。
陶予嶠說完，已經低頭打字，沒留意他的臉色。見衡便也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問他能不能加個聯繫方式。
「行。你給劉叔報個平安，他剛才問我腿還要不要。」
他們加了好友。陶予嶠的頭像是一輛拆掉一半外殼的摩托車，車頭下墊著舊磚，旁邊散著工具。
母親從另一頭叫他，見衡告了別，領妹妹上車。
臨走前，他再次看向牆角。燈撤走了，只能辨出空調支架；剛才看著像舊牌子的那片藍色，再也認不出來。
他拍了一張照片。
畫面里全是雨，放大以後，連空調外機都糊成一片。
回家已經快傍晚。母親讓他們分別洗澡，衣服全塞進盆里，自己蹲在陽台搓洗，把水換了好幾遍。
映竹洗完出來，穿著睡衣去給孫嬸打電話，又轉頭問見衡：「我們什麼時候去幫她收拾？」
「等那邊能進人。」
母親在陽台接話：「你們先休息。今天誰也不往那兒去。」
見衡應了一聲，回臥室坐在床邊。手機充上電，屏幕忽然亮了，陶予嶠發來一句：到家說一聲。
家裡的群響個不停。父親發來服務區停車照和一張見衡小時候抱妹妹的照片，讓大家別再追著問。
見衡看著照片，妹妹那時胖得像團面，自己兩隻胳膊抱不住，臉繃得比現在還緊。他想保存，發現照片原本就在相冊里，只是很久沒翻過。
母親從客廳叫他吃飯。桌上只煮了一鍋麵，她忙著接親戚的電話，自己的那碗泡得發脹。見衡過去接了手機，挨個說已經檢查、人都好著，讓他們不用再打。
電話最後輪到外婆。老人耳朵不好，他將「平安了」重複三遍，才聽見那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面端回房間，見衡給陶予嶠發去妹妹已經吃上飯的消息，再補上母親的謝意。
陶予嶠回復一個笑臉，再告訴他，劉叔的女兒已經來接人，老人去醫院看過，沒有新問題。
見衡這才把幾個人平安的消息一起發給孫嬸。
他回復完，手指停在輸入框上。
「我有件事……」
打到這裡，他又全部刪掉。
窗外的雨小了，樓下有人騎電動車過去，剎車時帶起一聲尖響。見衡猛地抬頭，右手像還抓著陶予嶠，指頭不自覺攥成拳。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慢慢鬆開。
這一晚，他沒敢把燈關掉。
快睡著時，映竹從門縫探進臉來，問他為什麼不閉眼。
「你不也沒睡？」
妹妹沒頂嘴，抱著枕頭走進來：「那邊關燈以後，我老聽見水。」
見衡往旁邊讓了讓，給她騰出位置。兩人擠在床上，映竹很快睡熟，手還抓著他的袖口。
見衡看著天花板，直到眼皮再也撐不住。
他聽見了一聲門響。
夢裡沒有雨。
腳下是乾燥的青石板，前方一扇舊木門半開著，門楣上釘著藍色牌子。有人端著搪瓷盆經過他身邊，盆沿缺了口，水卻沒有滴出來。
見衡還沒看清那人的臉，對方便抬手將門合上。
門板內側，有人輕輕敲了兩下。
母親立刻站起來：「還說沒事！」
「剛才碰了一下窗台。」他想往後躲，被人叫住，只好老實回答，有沒有頭暈，呼吸疼不疼，什麼時候撞的。
檢查沒發現明顯問題，醫護人員仍讓他留意變化，疼得厲害就去醫院。母親把這幾句記得比他牢，轉頭又問映竹有沒有喝進髒水，妹妹抱著毯子直搖頭。
見衡這才有機會給父親報平安。
父親的背景音里是發動機響，聽見兩個孩子都出來了，先叫駕駛位上的人靠邊，再讓見衡把經過說清楚。
「你怎麼讓你妹留那兒？」
這句話一出來，見衡沒吭聲。
他也問過自己。要是沒有去舊樓，要是早十分鐘走，要是上午沒睡過頭。越往前想，能改掉的事情越多，偏偏眼前一件也改不了。
母親將電話拿過去：「現在說這些幹什麼？你先把自己車上的事弄好，別著急開。」
父親停了片刻，說今晚回不來，明早再趕，讓她把兩個人都帶回家。電話又回到見衡手裡時，那邊聲音緩下來。
「手怎麼傷的？」
「拉人，蹭了。」
「拉住了嗎？」
見衡抬眼。陶予嶠坐在不遠處，膝蓋正在重新包紮，額前的頭髮終於幹了一點，亂翹著，正在給老周讓出半張凳子。
「拉住了。」
「那就先別想別的。聽你媽的。」
電話掛斷，見衡仍盯著那隻黑錶帶。剛才他不敢說的事情，現在更不好說了。人都平安，一句「我看見他掉進水裡」，聽起來倒像是盼著別人出事。
映竹從旁邊伸過手，捏了一下他的手指。
「你又在想什麼？」
「沒什麼。」
「你以前撒謊都沒這麼明顯。」
見衡看了她一眼，妹妹也看他，臉上還留著沒擦乾淨的泥。過了一會兒，她主動低下頭，嘟囔：「我知道你來不了。我剛才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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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
「你別覺得是你把我扔那兒了。」
見衡喉頭忽然一堵，正想抬手碰她的頭，旁邊便有人來登記。他只好先接過筆，寫兩人的姓名和電話，又按要求報舊樓的位置。
登記人員看見藍色文件袋，問他身份證是不是在裡面。
塑膠袋有水，內層卻還幹著。見衡將證件一張張拿出來，最裡面夾著映竹小學練習冊上的一頁紙——剛才拿文件時，他隨手夾進去，自己都忘了。
「哥哥借我十塊錢，星期五還。」
映竹看見了，眼睛一下睜大：「這個你還留著？」
見衡翻到另一面，上面那個大叉幾乎劃破了紙。
「我到底還沒還？」
「沒有。」妹妹答得很快。
「打叉了還沒有？」
「催了三次，生氣打的。」
母親本來在旁邊皺著眉，聽見這句，終於笑了一下。見衡把紙重新夾好，覺得胸口那股憋著的勁兒鬆了一點。
登記結束，母親去跟孫嬸商量怎麼回去，劉叔坐在另一排椅子上，正在打女兒的電話。他問了兩句人在哪兒，便開始說自己沒事，洗衣機泡了也能修，語氣恢復了些平時的硬氣。
見衡去拿熱水，順便給陶予嶠遞了一杯。
「你多大？」他問。
「十九。」陶予嶠接過水，「怎麼，嫌我小？」
「沒，剛才以為你二十多。」
「那是淋老了。」
陶予嶠說完低頭喝水，燙得抽了口氣。見衡這才覺得這人沒比自己大多少，不是隔著一件救生衣，就突然什麼都不會怕。
「我剛才差點沒拉住。」見衡說。
「看出來了，你把我胳膊都捏青了。」
陶予嶠抬起袖口讓他看。見衡臉熱起來，想道歉，對方卻把袖子放回去：「下回別這麼拉了。你要也被拽下來，我們倆都得靠老周撈。」
「你有沒有……」
見衡又停住了。
陶予嶠等了一會兒，見他不說，便問是不是還想再回去拿東西。
「不是。就是你剛才為什麼走牆邊？」
「水流在外面頂著，牆根能借力。老周進巷前看過，兩邊都有人幫忙盯。」陶予嶠朝接應點示意，「你以為就我們倆？」
見衡順著看過去。好幾個人仍在地圖上標位置，有人把水位和塌陷記在板子上，另一個人接電話，重複著他方才報過的地址。
那艘橡皮艇來得恰好，也不是憑空撞進來的。
「那如果我沒看到鐵條呢？」
陶予嶠笑意淡了些。
「可能會掉。也可能老周先拉回艇，我能抓穩。」他看了一眼自己的膝蓋，「以後誰問我，我也只能這麼說。」
見衡捧著熱水，不再開口。
他原本想從陶予嶠這裡要一句準話：那件事到底會不會發生，自己是不是確實改掉了什麼。可連差點掉下去的人，也沒法告訴他。
接應點有人叫陶予嶠，要補一份器材情況。他讓見衡先走，又拿出手機，給自己的傷腿拍了一張照片。
「發給誰？」見衡問。
「隊裡。別回去以後我說不清，這口子是哪趟弄的。」陶予嶠點了兩下，又補了一句，「也發家裡。他們要是看了別人發的視頻，准以為我整個人都掉下去了。」
見衡心裡一跳。
陶予嶠說完，已經低頭打字，沒留意他的臉色。見衡便也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問他能不能加個聯繫方式。
「行。你給劉叔報個平安，他剛才問我腿還要不要。」
他們加了好友。陶予嶠的頭像是一輛拆掉一半外殼的摩托車，車頭下墊著舊磚，旁邊散著工具。
母親從另一頭叫他，見衡告了別，領妹妹上車。
臨走前，他再次看向牆角。燈撤走了，只能辨出空調支架；剛才看著像舊牌子的那片藍色，再也認不出來。
他拍了一張照片。
畫面里全是雨，放大以後，連空調外機都糊成一片。
回家已經快傍晚。母親讓他們分別洗澡，衣服全塞進盆里，自己蹲在陽台搓洗，把水換了好幾遍。
映竹洗完出來，穿著睡衣去給孫嬸打電話，又轉頭問見衡：「我們什麼時候去幫她收拾？」
「等那邊能進人。」
母親在陽台接話：「你們先休息。今天誰也不往那兒去。」
見衡應了一聲，回臥室坐在床邊。手機充上電，屏幕忽然亮了，陶予嶠發來一句：到家說一聲。
家裡的群響個不停。父親發來服務區停車照和一張見衡小時候抱妹妹的照片，讓大家別再追著問。
見衡看著照片，妹妹那時胖得像團面，自己兩隻胳膊抱不住，臉繃得比現在還緊。他想保存，發現照片原本就在相冊里，只是很久沒翻過。
母親從客廳叫他吃飯。桌上只煮了一鍋麵，她忙著接親戚的電話，自己的那碗泡得發脹。見衡過去接了手機，挨個說已經檢查、人都好著，讓他們不用再打。
電話最後輪到外婆。老人耳朵不好，他將「平安了」重複三遍，才聽見那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面端回房間，見衡給陶予嶠發去妹妹已經吃上飯的消息，再補上母親的謝意。
陶予嶠回復一個笑臉，再告訴他，劉叔的女兒已經來接人，老人去醫院看過，沒有新問題。
見衡這才把幾個人平安的消息一起發給孫嬸。
他回復完，手指停在輸入框上。
「我有件事……」
打到這裡，他又全部刪掉。
窗外的雨小了，樓下有人騎電動車過去，剎車時帶起一聲尖響。見衡猛地抬頭，右手像還抓著陶予嶠，指頭不自覺攥成拳。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慢慢鬆開。
這一晚，他沒敢把燈關掉。
快睡著時，映竹從門縫探進臉來，問他為什麼不閉眼。
「你不也沒睡？」
妹妹沒頂嘴，抱著枕頭走進來：「那邊關燈以後，我老聽見水。」
見衡往旁邊讓了讓，給她騰出位置。兩人擠在床上，映竹很快睡熟，手還抓著他的袖口。
見衡看著天花板，直到眼皮再也撐不住。
他聽見了一聲門響。
夢裡沒有雨。
腳下是乾燥的青石板，前方一扇舊木門半開著，門楣上釘著藍色牌子。有人端著搪瓷盆經過他身邊，盆沿缺了口，水卻沒有滴出來。
見衡還沒看清那人的臉，對方便抬手將門合上。
門板內側，有人輕輕敲了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