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一人一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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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風蕭瑟,吹散了城郊軍營上空積聚的陰雲。

  戶部撥調的生糧與兵部徵集的一百多位老軍廚,於當日未時全數到位。城郊數處官營大灶房與連軸運轉的磨坊同時開工,主灶房內黑煙裊裊,巨大的鐵鍋沿牆排開,烈火舔舐著鍋底,映得整間房屋通紅燥熱。

  這些軍廚多是從各營抽調上來的老人,平日裡做飯全憑手感與習慣。

  灶房一角,幾名軍廚正圍著幾大盆炒熟的麥粉與油脂比劃。有人舀了滿滿兩大勺煉好的豬脂倒進粉里,用力揉搓;旁邊的軍廚卻只是隨手抓了兩把鹽巴撒進去,抓捏幾下便算完事。

  打出來的熟粉團有的油潤泛光,重得壓手;有的卻乾癟鬆散,稍微一碰就碎成齏粉。

  沈照站在灶房中央,看著這一幕。

  她從隨身帶進來的箱籠里,取出了數十套提前命匠人連夜鑿刻好的木斛與精密小秤。

  隨著啪的一聲輕響,一套規整的木製量具被重重扣在主灶台前。

  「諸位師傅且慢。」沈照清亮的聲音穿透了灶房內噼啪作響的柴火聲與喧鬧雜音。

  眾軍廚紛紛停下手裡的活計,扭頭看向這位身著利落夾襖的大皇子妃。

  沈照走至灶台旁,伸手捏起一團手感偏軟的熟粉:「軍糧關乎前線成千上萬官兵的肚腹與體能。少一兩,士卒在風雪裡頂不住半日;多一兩,背在身上便是無謂的負擔。若按諸位往日的習慣,有的鹹得發苦,有的淡而無味,發到將士們手裡,豈非成了憑運氣充飢?」

  一位年長的大廚擦了擦額頭汗水,有些不服氣地低聲嘀咕:「大皇子妃有所不知,咱們在軍廚待了二三十年,揉面的手感比秤還准,這打小做慣了的炒麵,難道還能有錯?」

  「手感再准,忙到深夜精疲力竭之時,也難免有偏差。」沈照將那套木斛推至眾人面前,「從此刻起,所有人棄用手感。主灶房定下死規矩:炒麥磨粉三升、熟豆粉一升、熟脂半斤、細鹽兩錢。用這特製的木斛刮平為度,倒入槽中揉勻,再用小秤核驗分量。」

  她將一塊剛用木模壓實、裝入油紙的熟粉糧包拿在手中,展示給眾人看:「一包,便是一人一日的分量。多一兩不成,少一兩不許,所有人按此標準各就各位。」

  老軍廚們面面相覷,起初還覺得這般繁瑣規矩定會耽誤功夫。可當第一組軍廚試著用木斛刮平取料、定模壓實後,竟發現省去了反覆摸索揉捏的心思,下料一目了然,流水般的動作反而比往日快上了三分。

  不過半個時辰,主灶房內的吆喝聲便整齊了起來,刮平木斛的刷刷聲與按壓模具的沉悶聲此起彼伏。主灶房將這套配比與量具迅速分發至城郊其餘幾處分灶,整套趕製流程如同一台嚴絲合縫的鐵輪。

  正當各處軍廚有條不紊推進時,灶房外的校場上傳來一陣雜亂的車馬聲。

  七皇子府的管事領著十幾個身穿私家服飾的執事與帳房,隨同交割捐贈糧食的車馬來到了主灶房門外。那管事臉上堆著得體的笑意,眼神卻精明地在滿屋子糧包上掃過,抬腳便要往裡走。

  門口守衛的兵部差役伸手欲攔,管事微笑著遞過去一塊腰牌,徑直推門跨了進來。

  「大皇子妃可真是雷厲風行。」七皇子府管事對著沈照客客氣氣地拱手行禮,「我家七殿下心系前線,捐了這批現糧與輕車馬匹。小的領著府中人手前來交割糧草,見大皇子妃這般辛苦,心中實在過意不去。」

  他頓了頓,眼神落在一旁尚未開封的大批生糧上,輕聲提議道:「為求穩妥,其中一批糧包不如交由我府中帶進來的私廚單獨調配裝車。我家私廚習慣了自家的火候,分出一半來做,也能替兵部的師傅們分擔些壓力,早些裝車開拔。」

  沈照緩緩放下了手中的小秤,抬眼直視著這位管事。

  把糧食交由七皇子府的私廚單獨製作裝車,表面上是分擔勞苦,實則是想在首批應急軍糧中撕開一道口子,單獨掌控一部分糧車的進出與調度。若途中這批糧出了什麼岔子,甚至能順理成章地將黑鍋扣在主灶房身上。

  「管事的好意我心領了。」沈照聲音平緩,卻字字鏗鏘,「但軍糧製作非同小可。各批糧食入庫時,已由戶部與兵部分別登記、抽驗並保留了來源文書,絕無混雜。但在製作規程上,全京城只有一套標準,就是我這台上的木斛與小秤。」

  她往前踏了一步,目光冷峻:「若分派私廚單獨經手,不用統一量具,途中一旦出現霉爛、失重或是腹瀉之疾,誰又能分得清是哪一環節的問題?既入了軍倉,便只能照同一規矩製作、裝車。若管事信不過兵部的軍廚,大可留在外間監督抽驗,但絕不可擅自另開一灶。」

  七皇子府管事面色微變,笑容冷了幾分,還欲出言爭辯:「大皇子妃有所不知,我家殿下的車隊有自己的裝箱規矩,若是不能按府中式樣分裝,路上怕是不好把控——」

  「御前旨意,此軍糧試製全憑大皇子妃調度!」

  一道清亮而充滿威嚴的喝斷聲突然從灶房門口炸響。

  門帘掀起,五公主一身幹練的暗紅鎧甲步入灶房,佩劍在腰間隨著步履發出清脆的撞擊聲。她眼神如刀,掃過七皇子府管事以及他身後的幾位私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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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皇子府的人手,只管日後在路上隨行指路、照看車馬。」五公主按著劍柄,跨前一步橫在沈照與管事之間,「若再有人妄圖插手軍糧製作與分發,本公主便按擾亂軍心、干犯御旨論處!管事聽明白了麼?」

  七皇子府管事背脊陡然冒出一層冷汗。五公主乃是帶過兵的直脾氣,真要是當場拔劍斬人,七皇子也未必能在皇帝面前保下他。

  「小的……小的明白!小的這就退下照看車馬!」管事連連躬身,擦著冷汗帶人灰溜溜地退出了灶房。

  七皇子府試圖單獨經手部分軍糧的打算,被當場徹底截斷。

  掃清了干擾,數處軍廚與磨坊在嚴密的監控下全力運轉。灶火通宵達盡,磨盤轟鳴不絕。在標準化量具的加持下,制糧的效率高得驚人。入夜前,首批供雲州前營急救用的熟粉糧包,已全數趕製完成並裝箱打捆。

  次日清晨,薄霧籠罩著京郊校場。

  冰冷的晨露掛在枯草尖上,校場中央整齊劃一地碼放著一堆堆用特製油紙包紮嚴實的糗糧包。油紙外層還刷了薄薄的熟桐油防潮,打結規整,四四方方,每包分量均在定數之內,拿起來便能直接發到士卒手上。

  五公主一身勁裝立於台前,當場抽驗了數十包,確認分量與封口無誤後,轉身面向身後整齊列隊的百餘名禁衛。

  「今日拉練,按御前旨意辦理!」五公主拔出腰間佩劍,斜指地面,「全員負重三十斤,兼程奔襲八十里!中途不造飯、不埋鍋,腰間這一包熟粉糧包與一竹筒清水,就是你們今日所有的口糧!」

  百餘名禁衛轟然應諾,各自領了一包熟粉糧包系在腰間,整隊開拔。

  沈照與蕭夙站在校場旁的高台上,目送著這支隊伍消失在晨霧中。

  一整日的拉練極其苛刻。禁衛們沿著京郊荒野急行軍,翻山過嶺,腳不停歇。到了午時正點,隊伍在一處荒坡短暫歇息。

  以往行軍歇息,士卒們需要尋柴、找水、埋鍋、造飯,折騰半個時辰才能吃上一口熱食。而此時,禁衛們只是解下腰間的油紙包,撕開封口。

  糧包里是壓得極為緊實的炒麵與熟豆粉塊,散發著熟油脂與焦麥的複合香氣。

  這糗糧包絕稱不上美味,因干炒降潮而顯得口感粗糙,干吃時喉嚨發乾、略顯發噎,士卒們必須抿著竹筒里的清水,細細嚼咽下去。然而,隨著帶有鹹味的熟脂與麵粉落入腹中,一股沉甸甸的實感迅速蔓延開來,原本因劇烈奔襲而抽搐的胃部瞬間得到了撫平。

  不需要生火,不需要等候,不過一炷香的工夫,百餘名禁衛便完成了進食與體力補充,重新拔隊趕路。

  五公主卸下身上的負重,解下腰間早已空了的油紙包,大步走到沈照面前。

  她看著眼前這個神色始終平靜的女子,心中的波瀾久久無法平息。過去,她知道沈照聰慧,擅長做經營、制日用,甚至在壽宴上見識過她的機敏,但心裡多少仍覺得這不過是後宅與商賈的「小聰明」。

  可直到今日,親自體驗了一整天不埋鍋造飯卻依然充沛的體能後,五公主才真正震撼於這種「標準化」背後的恐怖力量。

  「今日親眼所見,方知這『一人一包』的法子,在軍中是能真正救活成百上千條人命的。」五公主鄭重地將空油紙包疊好,看著沈照,眼裡透著發自內心的敬服,「這不只是做口糧,這是在給前線的大軍搶命。北境路遠險阻,能與大嫂同行,我心裡踏實。」

  沈照微微一笑,溫聲道:「五妹妹過譽了,能救前線將士,便不枉大家這兩日的辛苦。」

  夜幕低垂,北苑書房內燈火搖曳。

  沈照送走了蕭夙與五公主,獨處房中。她將房門扣緊,緩緩閉上雙眼,意識沉入腦海深處。

  虛空之中,那捲古樸沉靜的《百工圖》自動展開。在半透明的分支網絡下,「軍糧與食物保存」一欄中,原本處於灰色暗淡狀態的「定量糗糧」四個大字,此時正綻放出溫潤而堅實的金色微光,徐徐點亮。

  圖冊沒有灌輸任何天馬行空的現代武器配方,也沒有給出任何關于歸途的快捷答案。只亮起了這一項,卻代表著現實世界裡,從標準化配比、大批量復做到軍中實測的完整邏輯閉環。

  沈照看著那微光,心中一片澄澈。

  深夜,拉練實測的結果由五公主親自寫成加急奏本,呈送御前。

  皇帝閱後大喜,當即下御批:准許蕭夙、沈照與五公主一道,率首批急救糧隊兼程北上,馳援雲州前營!蕭夙雖無官職與兵權,但領護送急救糧之責,沿途地方官府與驛站須全網配合,不得延誤。

  沈照在大堂內收拾著隨行衣物,秦伯與孟娘子眼眶發紅地守在一旁。

  沈照將一份帳冊交到秦伯手裡,順口交代道:「六公主訂的那五十盒潤手香膏,料子都已配好,你們照常在鋪子裡打理好交貨即可,交割的銀兩存入私帳,不必受我出京影響。」

  孟娘子抹了抹眼角,低聲應道:「主子放心,鋪子裡的事有我們盯著,萬不敢出差錯。只求主子和首皇子在北路上平平安安。」

  「放心吧。」沈照拍了拍她的手背。

  次日黎明,天邊剛泛起一層魚肚白。

  第一縷寒冷的晨曦刺破微白的天際,照亮了城門下整齊待發的車馬隊。輕車勒馬,騾鈴叮噹,首批帶著希望與生死時限的急救糧隊,正式跨出了京城大門,踏上了北上雲州的險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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