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誰領走了軍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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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御書房內沉香裊裊,隔絕了宮牆外的陣陣肅殺之氣,殿內氣氛沉寂肅穆。

  此處並無滿朝文武,僅有御案後的皇帝、大理寺少卿陸嚴,以及侍立台階下側的三皇子與四公主。內侍皆退至簾外,安靜得只能聽見呼吸。

  大理寺少卿陸嚴步履沉穩地上前一步,躬身呈奏:「稟陛下,憑鄭四關於西柳莊運糧車隊的供詞、羅文書的供詞與其繪製的糧倉圖,以及江懷信(江父)提交的真副帳,大理寺已核實無誤——三年前兵部劃撥的北征軍糧中,有一萬二千六百石確曾運抵四公主府東倉。軍糧在倉內停放六日,隨後分八日陸續運出。」

  四公主站立於下首,按在廣袖中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停頓了一下。東倉接糧一事被徹底錘實,再無翻盤辯駁的餘地,但她面色依舊收斂得極深,未露出半點慌亂。

  御案之後,皇帝面色沉冷,手上的白玉鎮紙按在紫檀木案上:「封存東倉現已查實之所有帳冊與出入記錄。以三日為限,二人必須交出當日所有文書原件、具名交代經手人員,並拿出補救方案。嚴禁私下轉移經手人、隱匿或毀壞文書。主動補充證據者記錄為配合查案;若有隱瞞、毀證者,加重處置!」

  「父皇明鑑!」

  三皇子當即伏地頓首,聲音微顫卻言辭鑿鑿:「兒臣當年主持糧餉調配,確係受了下屬蒙蔽。然而糧入東倉乃四妹私下所為,軍糧入倉六日之後究竟流向何方、被何人划走,兒臣事前一概不知!全憑四妹一手遮天,將兒臣蒙在鼓裡啊!」

  四公主側頭看了伏地求寬的三皇子一眼,眼底掠過一絲極冷的清明。三皇子眼看東倉接糧暴露,便想趕在三日限期之內,將從接糧、轉運到事後遮掩的全部罪責,順水推舟全壓在東倉頭上。

  三皇子以為她會慌亂辯解,但四公主只是收回目光,向御案微微躬身:「兒臣明白。三日之內,兒臣定將當日文書與經手明細如實呈交大理寺。」

  離宮之後,茶室幽靜。

  茶煙裊裊而上,竹簾半卷,遮去了大半落日餘暉。

  四公主屏退左右,對面坐著的正是沈照。

  此時的四公主早已收斂了早前試探時的凌厲與算計。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神色平靜地開口:「江昭,今日御前大理寺已拿到了車夫供詞與東倉圖。糧進東倉六日,本宮洗不清,也不打算再辯。老三今日在父皇面前反咬一口,想把那一萬二千六百石軍糧的壞帳全算在本宮頭上,本宮絕不會坐以待斃。」

  沈照一身素雅錦裙,神色端莊無波,目光清亮地落在這位皇女身上:「四殿下既然約見,想必手中有能釐清這六日後去向的東西。」

  「自然。」四公主從懷中抽出一份疊得整整齊齊的黃麻文書,平鋪在茶案上,「羅文書只能證明軍糧後來被分批運出,卻不能證明交給了誰;這張憑單第一次寫出了領糧人的姓名。糧進了東倉不假,但在倉內停放六日之後,第一批三千石便被老三手下的經辦人員直接提走。」

  四公主看著沈照,說出自己的要求:「本宮今日先將這份憑單交予你帶回北苑。由北苑將其與來源說明一併呈交大理寺。憑周恆這個新浮出水面的經手人,請大理寺立即封存三哥舊屬、糧道司及周恆相關文書;同時,在大理寺卷宗里記錄本宮是在三日期限內主動交出線索。」

  沈照低頭看著茶案上的黃麻憑單,並未伸手去接。

  憑單上印著「東倉庫印」的朱紅印記,抬頭上寫明了第一批三千石軍糧的出倉日期與經手人。


  四公主眉心微皺:「若一口氣全交出來,老三警覺之後反撲,本宮豈非連退路也沒了?」

  「四殿下若不全交,三皇子便能繼續向御前推脫,聲稱剩餘九千六百石皆系東倉私吞。」沈照推過去一摺紙墨,「四殿下若要交,今日便須一次交代清楚。第一,四殿下須親筆寫下一份證物來源具結,承認一萬二千六百石軍糧確曾存入東倉,此憑單系東倉留存的出糧憑證,自願於三日期限內交付並接受大理寺核驗;第二,四殿下須在此明確寫下其餘幾張出糧憑單的存放處,由大理寺一次性提取加封,不再留有分批扣留餘地。」

  茶室內一時極靜,只有水沸的咕嘟聲。

  四公主深吸了一口氣。東倉接糧已是既成事實,若繼續死扣餘下的憑單,自己就得扛下整整一萬二千六百石的罪名;唯有將全套憑單一次性公之於眾,才能將三皇子一派的提糧人徹底釘死在案卷里。

  衡量不過片刻,四公主果斷拿起桌上的毫筆,在紙上平穩寫下證物來源具結,書下姓名並蓋上私印。

  「其餘三張憑單,封在城東油坊後庫暗格中。」四公主交出一枚暗格鑰匙,並寫下開啟之法,推給沈照,「鑰匙與藏處都給你了。本宮倒要看看,這一萬二千六百石的去向見光之後,老三在御前還怎麼撇得乾淨。」

  沈照收起憑單、具結與鑰匙,隨即起身告辭。

  離開茶室後,沈照派北苑暗衛悄然前往城東油坊,暗中盯住油坊出入口,記錄所有進出人員;若發現轉移物件,立即回報,不得擅自進入後庫取證。

  暮色漸濃,夕陽將北苑書房的木窗染成一片深赭。

  沈照攜憑單、具結與暗格鑰匙回到北苑。蕭夙一身深色便服端坐在案後,案上已擺開北苑三年前參與軍糧案時留下的舊卷抄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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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日御前對質與茶室交接可還順當?」蕭夙抬眸問。

  沈照將那張黃麻制的出糧憑單與四公主親筆寫下的具結平鋪在案上:「四公主已寫下具結,並交出了城東油坊暗格鑰匙。暗衛已在油坊外守著。這一張憑單記載的是第一批運出的三千石。」

  蕭夙伸手接過這張尚待核驗的出糧憑單。黃麻紙頁保存完好,下方印著清晰的東倉庫印,中間行文嚴謹:

  「六月二十一日,四公主府東倉支出第一批北征軍糧三千石,由糧道主簿周恆簽收,交糧道司繼續轉運。」

  在憑單最下方的領糧籤押處,蓋著「糧道主簿周恆」的私印,旁邊附著極其工整的親筆簽名。

  「糧道主簿周恆……」蕭夙指尖按在那個名字上,眼眸微凝。

  蕭夙順手翻開案上的舊卷抄本,指尖在舊檔記錄中快速滑動。抄本中記載得十分明確:三皇子當年主持糧餉調配期間,周恆系由三皇子親自保舉進入糧道司任主簿,亦是當年糧餉交接存照上的具名經手人之一。

  蕭夙繼續翻看舊案所附的糧道司死亡名冊與戶部銷籍記錄,目光停在其中一頁上,眼神瞬間變得冷肅。

  「怎麼了?」沈照察覺到了異樣。

  蕭夙將舊卷抄本推至出糧憑單旁,手指在文書的日期上重重一扣。

  「舊卷記載,三年前糧道主簿周恆於奉命押送剩餘器具歸府途中翻船落水。因水流湍急未獲屍身,僅憑岸邊搜尋到的官帽與濕靴,由同船吏員作證,官府於六月十四日核定其殉職身亡,劃銷官籍。」

  蕭夙的聲音低沉,按在桌案上的手指未移分毫:

  「而這張憑單記載,六月二十一日,周恆簽字蓋印提走了三千石軍糧。」

  蕭夙當即取過木盒與朱封,將這份憑單、具結與暗格鑰匙一併入匣封存,隨即提筆擬寫正式呈帖,命暗衛當夜星夜送往大理寺。

  大理寺少卿陸嚴連夜接帖,當即兵分兩路:一路接拿證物入庫緊急核驗,一路持正式緝查文令領兵封鎖城東油坊後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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