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又是沒出小黑屋的一天
酒過三巡，氣氛早已不復最初的拘謹。白珩是調動氣氛的好手，鏡流雖話不多，小景元更是插科打諢。就連一向清冷的丹楓，在友人與佳釀的環繞下，神色也柔和了許多，那雙青色的眼瞳中，偶爾會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
應星起初還十分緊張，手都不知道往哪裡放，但幾杯溫熱的酒下肚，加上白珩和景元有意無意的引導，他也漸漸放鬆下來。
他本就是心思靈巧之人，談起自己熟悉的事物，眼中便煥發出別樣的神采，言語雖不花哨，卻條理清晰，見解獨到，引得丹楓也側目傾聽了幾次，甚至偶爾會問上一兩個頗為專業的問題。這讓應星受寵若驚，回答得更加認真，臉頰也不知是因酒意還是興奮，一直保持著淡淡的紅暈。
小景元被嚴格禁止碰酒，只能眼巴巴看著大人們推杯換盞。丹楓似乎早有預料，見他無聊，便極其自然地從寬大的袖中取出兩瓶溫好的浮羊奶，放在景元面前。
「給。」他的聲音依舊沒什麼起伏，卻帶著一種熟稔的關照。
「哇！謝謝丹楓哥！」景元眼睛一亮，開心地接過來，立刻插上吸管美滋滋地喝了起來，方才那點小小的鬱悶頓時煙消雲散。
時間在笑語和酒香中悄然流逝，又過了約莫三個系統時，桌上空了的酒壺漸漸多了起來。
白珩最先顯出醉態，她一手支著下巴，臉頰緋紅，眼神迷離，嘴裡開始哼起一些不成調的曲子，又時不時拉著旁邊的鏡流點評兩句「這塊點心真好吃」或者「明天一定要逃過追捕」（顯然某位飆星槎標的飆忘乎所以了）
鏡流看起來似乎還算清醒，坐姿依舊端正，但若仔細觀察，便能發現她反應慢了半拍，偶爾白珩靠過來時，她也沒有立刻推開，只是微微蹙眉，任由對方靠著。
丹楓安靜地坐在那裡，手裡把玩著空了的酒杯，衣襟因微醺而鬆開了些許，露出線條優美的鎖骨。他面上依舊沒什麼表情，但眼尾染上了一層薄紅，如同雪地落梅，原本清冷疏離的氣質里，平添了幾分難以言喻的慵懶與……惑人。他的目光偶爾會飄向應星，停留片刻，又淡淡移開，看不出具體情緒。
而應星……他酒量本就算不上多好，此刻更是頭腦昏沉，臉頰滾燙，紫色的眼眸里氤氳著一層水汽。他努力想保持坐姿，身體卻有些不聽使喚地微微搖晃，全靠手肘撐著桌面才沒滑下去。
小景元看著眼前這『全軍覆沒』的景象，老氣橫秋地嘆了口氣，搖了搖頭。他早就習慣了師父和白珩姐偶爾的放縱，只是這次還加上了看起來最不可能喝醉的丹楓哥，以及新來的、顯然不勝酒力的應星哥。
「唉，又得我來收拾殘局了。」景元嘀咕著，開始思考如何把這四位『大人』安全送回去。白珩姐和師父還好，住在一起的，他可以勉強攙扶回去。但丹楓哥……鱗淵境可不是他能隨便進去的地方，而且看丹楓哥現在這安靜坐著的樣子，也不知道是醉了還是沒醉，更不好搬動。
就在這時，原本趴在桌上迷迷糊糊的應星，似乎被景元的嘆氣聲驚動，努力抬起了沉重的眼皮。他視線模糊地看向景元，雖然腦袋裡像塞了一團棉花，但看到少年一副為難的樣子，還是下意識地開口，聲音帶著濃濃的醉意和含糊：「景、景元弟弟……怎麼了？我……我能幫得上什麼忙嗎？」
景元看著應星那努力想顯得清醒、卻連眼神都對不準焦的樣子，有些哭笑不得，但還是抱著試試看的心態說道：「應星哥，你行嗎？師父和白珩姐我能想辦法把她們帶回去，可丹楓哥我就不行了……」他指了指安靜坐在那裡的丹楓。
應星順著景元的手指看去，目光落在丹楓身上。那張清冷絕塵的臉在醉意和燈光下顯得有些不真實的美。酒精似乎給了應星一些虛妄的勇氣，他用力眨了眨眼，試圖驅散眼前的迷霧，結結巴巴地回答：「應、應該……行吧？」
他其實心裡一點底都沒有。那是龍尊大人，他今天才第二次見，可看著景元期待的眼神，以及丹楓安靜的模樣，一股莫名的責任感混合著酒意涌了上來。
景元聞言，眼睛一亮，立刻拍板：「那行！丹楓哥就交給你了，應星哥！我相信你！」 說完，他也不等應星再猶豫，動作麻利地起身，走到白珩和鏡流身邊。他顯然不是第一次處理這種狀況，熟練地一手扶起軟綿綿哼歌的白珩，另一手則小心地攙扶起雖然步伐略顯虛浮、但勉強還能自己走動的鏡流。
「師父，白珩姐，我們回家了。」景元一邊說著，一邊半拖半扶地帶著兩人朝門口走去。臨出門前，他還回頭對應星做了個「加油」的口型，然後便帶著兩人消失在門帘後。
館內頓時安靜下來，只剩下角落這一桌，以及遠處零星幾個對這邊情形見怪不怪、早已收回視線的客人。
應星甩了甩愈發昏沉的頭，撐著桌子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準備去履行自己剛剛攬下的『重任』。他剛轉過身，卻見原本安靜坐著的丹楓，也扶著桌沿，緩緩站了起來。
丹楓的動作並不穩，身形微微搖晃，他那雙青色的眼瞳看向應星，眼神似乎比剛才清明了一些，但又好像更深邃、更……專注了。
應星心裡一緊，連忙上前兩步，伸出手想去攙扶：「龍、龍尊大人，小心……」
他的話音未落，丹楓卻忽然抬手，用冰涼的指尖，輕輕挑起了應星的下巴。
這個動作太過突兀，也太過……親昵。應星整個人都僵住了，大腦「嗡」的一聲，殘留的酒意似乎都被驚飛了大半。他被迫微微仰起臉，對上了丹楓近在咫尺的視線。
丹楓微微俯身，帶著清冽酒香的氣息拂在應星滾燙的臉頰上，他盯著應星因為驚愕而瞪大的紫色眼眸，忽然極輕地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卻像羽毛搔刮在心尖上。
「真可愛呀……叫我丹楓……」丹楓的聲音比平時低啞一些，帶著醉後的慵懶和一絲毫不掩飾的……欣賞？或者說是更直白的興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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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星的耳朵瞬間紅得滴血，心臟狂跳得幾乎要撞出胸膛。他完全不明白現在是什麼情況，龍尊大人喝醉了都是這樣的嗎？！
丹楓的目光緩緩下移，落在了應星身上那套做工精緻、剪裁合體的衣衫上。他伸出另一隻手，指尖勾起了應星腰間一枚用作配飾的、雕刻著雲紋的玉珏，在指尖漫不經心地繞了繞。
「這件衣服……很襯你。」丹楓的語調慢悠悠的，像是在回憶什麼，「難怪當時……懷炎那傢伙，特意跑來我這邊，定做了一件衣服。」
懷炎？師父？！應星猛地一怔。
丹楓似乎沒注意到他的震驚，繼續用那種帶著醉意和些許抱怨的語氣說道：「當時還嚷嚷著，自家徒弟要用最好的……布料要最柔韌的，線要用冰蠶絲，連扣子都要鑲嵌能凝神靜氣的暖玉……」他頓了頓，指尖摩挲了一下那玉珏，「嘖，囉嗦得很。還是我難得……親自下手製作的。」
這番話如同驚雷，在應星耳邊炸開。他呆呆地看著丹楓近在咫尺的、因酒意而染著緋色的俊美臉龐，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這套師父臨行前鄭重交給他的衣服。原來……這衣服竟是龍尊大人親手製作的？師父他……竟然為了自己，去請動了龍尊大人？
巨大的信息量和這過於親密的距離，讓應星徹底慌了神。他臉頰爆紅，像只煮熟的蝦子，猛地將頭撇向一邊，試圖避開丹楓的指尖和那令人心悸的注視，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丹、丹楓……您喝醉了……」
「醉？」丹楓微微挑眉，似乎對這個說法不以為然。他並沒有鬆開勾著應星配飾的手指，反而借著這點牽連，向前邁了一小步。
應星下意識地後退，丹楓便再進一步。一步，又一步。
應星背後就是他們剛才飲酒的方桌，退無可退。他的腰抵上了堅硬的桌沿，上半身不由自主地微微後仰。
丹楓就這樣，一手虛虛勾著他的配飾，另一隻手仍撐在桌邊，以一種近乎將他圈在懷裡的姿態，微微傾身，將他『困』在了桌沿與自己之間。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得能感受到彼此身上散發的熱意和酒香。
應星全身的血液仿佛都衝上了頭頂，四肢僵硬，動彈不得。他能清晰地看到丹楓纖長的睫毛，挺直的鼻樑，以及那因為酒意而顯得格外紅潤的唇瓣。龍尊大人身上清冷的蓮花香混合著酒氣，形成一種獨特的、令人眩暈的氣息，將他緊緊包裹。
他大腦一片空白，心臟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幾乎要窒息。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丹楓要做什麼？無數混亂的念頭和本能的緊張讓他渾身緊繃，連指尖都在微微顫抖。
然而，預想中更進一步的並沒有發生。
丹楓只是維持著這個極近的距離，靜靜地看了他片刻。那雙青色的眼瞳里仿佛有星河流轉，又仿佛只是一片深不見底的靜謐醉意。然後，他眼中那細微的光芒似乎漸漸黯淡下去，長長的睫毛緩緩垂下。
就在應星快要承受不住這令人窒息的沉默和注視時，丹楓忽然鬆開了勾著配飾的手，身體向前一傾——
並沒有跌進應星懷裡，而是……將額頭輕輕抵在了應星的肩膀上。
緊接著，均勻而綿長的呼吸聲傳來，溫熱的氣息透過單薄的衣料，噴灑在應星的頸側。
他……睡著了。
應星：「……」
他保持著後仰抵著桌沿、全身僵直的姿勢，足足愣了有好幾秒，才慢慢反應過來，丹楓就這麼……趴在他身上睡著了？
巨大的緊張感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哭笑不得的荒誕和……依舊無法平息的心悸。方才那一連串的舉動，難道都只是龍尊大人醉酒後無意識的舉動嗎？
應星小心翼翼地、極其緩慢地低下頭，只能看到丹楓烏黑的發頂和那對如玉的龍角。丹楓似乎睡得很沉，呼吸平穩，完全依賴著他身體的支撐。
應星的手臂還僵在半空中，不知道是該推開，還是該……摟住。理智告訴他應該立刻將人扶正，然後想辦法送回去。可感受著肩膀上那真實的重量和溫度，鼻尖縈繞著對方身上獨特的氣息，他的手就像被定住了一樣，動彈不得。
過了好一會兒，應星才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總不能一直這樣站著。他嘗試著，極其輕柔地，先將丹楓扶正一些，讓他的重心稍微離開自己。
丹楓在睡夢中似乎有些不耐地蹙了蹙眉，但並未醒來。
應星咬了咬牙，終於下定決心。他彎下腰，一手小心地穿過丹楓的膝彎，另一手環住他的後背，稍一用力，將人穩穩地打橫抱了起來。
丹楓比他想像的要輕一些，但懷抱龍尊這個事實本身，就讓應星的手臂微微發顫，不知道是緊張還是用力過度。懷中的身軀溫熱而柔軟，與平日裡那高高在上、清冷不可侵犯的形象截然不同。丹楓無意識地在他臂彎里動了動，尋了個更舒適的姿勢，臉頰甚至在他胸口蹭了一下，又沉沉睡去。
這個細微的動作讓應星渾身一僵，耳根剛剛褪下去的紅暈又瞬間涌了上來。他不敢再看懷裡的人，抱著丹楓，邁著有些虛浮但盡力穩健的步伐，朝門口走去。
他……不知道龍尊大人住在哪裡。
鱗淵境？他一個剛來羅浮、身份低微的短生種工匠，怎麼可能進得去持明族的核心禁地？就算知道具體位置，以他現在的狀態，抱著醉得不省人事的龍尊走過去也完全不現實。
送回持明族安排的館驛？他似乎隱約聽白珩提過，丹楓在這也有臨時居所，但具體在哪，他一無所知。
難道要現在把丹楓叫醒問路？看著懷裡人沉靜的睡顏，應星立刻打消了這個念頭。且不說叫不叫得醒，就算叫醒了，面對那種狀況，他恐怕只會更加手足無措。
站在空曠的街道上，夜風似乎越來越冷。應星低頭看了看懷中安然熟睡的丹楓，月光灑在那張清冷絕倫的臉上，柔和了稜角，看起來竟有幾分……誘人。
一個念頭無法抑制地冒了出來。
甩了甩依舊有些發熱發沉的腦袋，應星深吸了一口冰涼的夜風，做出了決定。
他抱緊了懷中的人，轉身，朝著與鱗淵境相反的方向，他今天剛分配的、工造司那間臨時住處邁開了腳步。
這段路並不算近，應星抱著一個人，走得並不快。夜晚的羅浮依舊繁華，但通往工造司學徒居住區的道路卻相對安靜。偶爾有巡夜的雲騎軍或晚歸的匠人路過，投來驚訝或好奇的目光，應星都只能硬著頭皮，低著頭快步走過，祈禱不要被人認出懷裡的人是龍尊，還好這一路上都沒有人看出。
終於，那排低矮的屋捨出現在眼前。應星找到自己的那間，費力地騰出一隻手，用腰牌打開了門鎖，側身擠了進去。
房間裡一片昏暗，只有窗外透入的些許星光，勉強照亮了狹小的空間。
小心地將丹楓放在自己那張並不寬敞、鋪著被褥的床鋪上。丹楓在接觸到床鋪時，無意識地哼了一聲，側過身，蜷縮了一下，但並未醒來。
應星站在床邊，看著占據了自己唯一床鋪的龍尊，一時間有些無措。他自然不敢有任何僭越的想法，目光落在了角落裡那把凳子上。
他輕輕走過去，儘量不發出聲音地坐下，身體靠在牆壁上，雙臂環抱在胸前，閉上了眼睛。疲憊和未散的酒意很快襲來，加上一整日的緊繃，他的意識逐漸模糊，沉入了並不安穩的睡夢之中。
確認應星的呼吸變得悠長而規律，已然熟睡後，床上那原本『醉得不省人事』的身影，睫毛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
丹楓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雙青色的眼瞳在昏暗的光線下，清晰明亮，哪裡有半分醉意？只有一絲幾不可察的、計劃得逞後的滿意。
他動作極輕地坐起身，墨發流水般從肩頭滑落。月光透過狹小的窗欞，在他身上鍍上一層清輝，與這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和諧。他先是用目光將這小屋掃視了一遍——簡陋，這裡收拾得異常整潔。
丹楓的視線最終落回靠在牆邊、已然睡熟的應星身上。
看了片刻，丹楓才從袖中取出自己的玉兆。指尖在光屏上輕點，很快找到了那個備註為「一把鍛造錘」的聯繫人。
他略一沉吟，指尖輕劃，一條簡短的訊息發送了過去。
一片楓葉：看見你徒弟了。
消息幾乎是秒回，仿佛通訊那頭的人一直在等待著什麼。
一把鍛造錘：那就托你照顧老朽的小徒弟了。辛苦了，報酬按之前說好的，老朽已經讓人備下了，不日便可送至羅浮。
丹楓看著回復，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一片楓葉：報酬就不用給了，我已經收到了。
這次，對面的回覆停頓了片刻，似乎有些疑惑。
一把鍛造錘：？？？
一把鍛造錘：報酬老朽不是還沒給你嗎？怎麼就收到啦？
丹楓的目光再次掠過牆角熟睡的應星，那抹笑意更深了些，眼底流轉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屬於獵手確認獵物已踏入領域的微妙光芒。
一片楓葉：反正已經收到了，你的小徒弟，我會幫你照顧好的。
這一次，懷炎的回覆間隔更長了些。這位歷經風雨的老將軍，顯然從這語焉不詳卻意味深長的話語中，品出了一絲不尋常的味道。但他終究沒有追問細節，只是帶著幾分長輩的憂慮和叮囑回道：
一把鍛造錘：希望老朽沒多想……那孩子性子直，有些倔，認死理，但心思純粹，是個好苗子。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若有行差踏錯或冒犯之處，還望……多擔待一點。
一片楓葉：知道了。
丹楓指尖輕點，關閉了玉兆的光屏，將其重新收回袖中。
他再次抬眼，看向牆角。應星似乎因為姿勢不舒服，在睡夢中無意識地動了一下，環抱的手臂鬆了些，腦袋微微偏向一側，月光恰好落在他半邊臉上。
丹楓靜靜看了一會兒，忽然抬起手，運起雲吟術法，輕柔地飄向牆角的應星，悄無聲息地將他周身包裹。熟睡中的應星毫無所覺，身體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托起，離開了那，緩緩平移向床邊。
丹楓向內側挪了挪，空出外側的位置。操控著，將應星平穩地放置在床鋪外側，動作輕緩，連最輕微的震動都未曾產生。
做完這一切，丹楓側過身，面對著被『搬運』過來的應星。他伸出一隻手，極其自然地將年輕人攬了過來，調整了一下姿勢，讓應星的腦袋靠在自己肩頸處，一條手臂則橫過對方略顯單薄的胸膛，將人妥帖地圈在自己懷裡。
丹楓低頭，看著懷中人毫無防備的睡顏，鼻尖縈繞著年輕人身上乾淨的氣息。他調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勢，讓兩人都更舒適些，然後緩緩閉上了眼睛。
這一次，他是真的準備入睡了。唇邊那抹極淡的笑意，直至沉入夢鄉前，也未曾完全散去。
與此同時，遙遠的朱明仙舟將軍府。
懷炎放下手的玉兆，眉頭卻並未舒展。
「這小子……動作倒快，這就見到人了。」懷炎低聲自語，語氣裡帶著對徒弟辦事效率的滿意，但更多的是一種揮之不去的疑慮，「『報酬已經收到了』？這話是什麼意思？」
他回想著丹楓那耐人尋味的回覆，又想起自家小徒弟應星那執拗又純粹、對認定的事物異常專注的性子，還有離別前自己將那套特意求來的衣服交給他時，少年眼中閃過的珍重與期待……
「該不會……」一個模糊的、連他自己都覺得有些荒謬的猜測在腦海中一閃而過。懷炎猛地搖了搖頭，試圖驅散這個念頭，「應該不至於……丹楓那小子，性子是冷了點，傲了點，但分寸還是有的。應星也是個懂事的……」
話雖如此，那股『不好的預感』縈繞在心頭，驅之不散。他了解丹楓，那傢伙看似清冷無爭，實則骨子裡帶著一種近乎傲慢的掌控欲和行動力，一旦對什麼東西真正起了興趣……
他又看了一眼玉兆，丹楓那句此刻讀來，似乎每個字都透著點別的意味。
「唉……」懷炎最終重重地嘆了口氣，將玉兆收進懷中。兒孫自有兒孫福，徒弟的路終究要自己走。他只是個打鐵的師父，能做的已經做了，剩下的……他甩了甩頭，似乎想把煩亂的思緒一併甩開。
面前堆積如山的待批公文和鍛造圖紙提醒著他現實的繁忙，哪一件都耽擱不得。
他重新將心神強行拉回到眼前的公務上。
應星起初還十分緊張，手都不知道往哪裡放，但幾杯溫熱的酒下肚，加上白珩和景元有意無意的引導，他也漸漸放鬆下來。
他本就是心思靈巧之人，談起自己熟悉的事物，眼中便煥發出別樣的神采，言語雖不花哨，卻條理清晰，見解獨到，引得丹楓也側目傾聽了幾次，甚至偶爾會問上一兩個頗為專業的問題。這讓應星受寵若驚，回答得更加認真，臉頰也不知是因酒意還是興奮，一直保持著淡淡的紅暈。
小景元被嚴格禁止碰酒，只能眼巴巴看著大人們推杯換盞。丹楓似乎早有預料，見他無聊，便極其自然地從寬大的袖中取出兩瓶溫好的浮羊奶，放在景元面前。
「給。」他的聲音依舊沒什麼起伏，卻帶著一種熟稔的關照。
「哇！謝謝丹楓哥！」景元眼睛一亮，開心地接過來，立刻插上吸管美滋滋地喝了起來，方才那點小小的鬱悶頓時煙消雲散。
時間在笑語和酒香中悄然流逝，又過了約莫三個系統時，桌上空了的酒壺漸漸多了起來。
白珩最先顯出醉態，她一手支著下巴，臉頰緋紅，眼神迷離，嘴裡開始哼起一些不成調的曲子，又時不時拉著旁邊的鏡流點評兩句「這塊點心真好吃」或者「明天一定要逃過追捕」（顯然某位飆星槎標的飆忘乎所以了）
鏡流看起來似乎還算清醒，坐姿依舊端正，但若仔細觀察，便能發現她反應慢了半拍，偶爾白珩靠過來時，她也沒有立刻推開，只是微微蹙眉，任由對方靠著。
丹楓安靜地坐在那裡，手裡把玩著空了的酒杯，衣襟因微醺而鬆開了些許，露出線條優美的鎖骨。他面上依舊沒什麼表情，但眼尾染上了一層薄紅，如同雪地落梅，原本清冷疏離的氣質里，平添了幾分難以言喻的慵懶與……惑人。他的目光偶爾會飄向應星，停留片刻，又淡淡移開，看不出具體情緒。
而應星……他酒量本就算不上多好，此刻更是頭腦昏沉，臉頰滾燙，紫色的眼眸里氤氳著一層水汽。他努力想保持坐姿，身體卻有些不聽使喚地微微搖晃，全靠手肘撐著桌面才沒滑下去。
小景元看著眼前這『全軍覆沒』的景象，老氣橫秋地嘆了口氣，搖了搖頭。他早就習慣了師父和白珩姐偶爾的放縱，只是這次還加上了看起來最不可能喝醉的丹楓哥，以及新來的、顯然不勝酒力的應星哥。
「唉，又得我來收拾殘局了。」景元嘀咕著，開始思考如何把這四位『大人』安全送回去。白珩姐和師父還好，住在一起的，他可以勉強攙扶回去。但丹楓哥……鱗淵境可不是他能隨便進去的地方，而且看丹楓哥現在這安靜坐著的樣子，也不知道是醉了還是沒醉，更不好搬動。
就在這時，原本趴在桌上迷迷糊糊的應星，似乎被景元的嘆氣聲驚動，努力抬起了沉重的眼皮。他視線模糊地看向景元，雖然腦袋裡像塞了一團棉花，但看到少年一副為難的樣子，還是下意識地開口，聲音帶著濃濃的醉意和含糊：「景、景元弟弟……怎麼了？我……我能幫得上什麼忙嗎？」
景元看著應星那努力想顯得清醒、卻連眼神都對不準焦的樣子，有些哭笑不得，但還是抱著試試看的心態說道：「應星哥，你行嗎？師父和白珩姐我能想辦法把她們帶回去，可丹楓哥我就不行了……」他指了指安靜坐在那裡的丹楓。
應星順著景元的手指看去，目光落在丹楓身上。那張清冷絕塵的臉在醉意和燈光下顯得有些不真實的美。酒精似乎給了應星一些虛妄的勇氣，他用力眨了眨眼，試圖驅散眼前的迷霧，結結巴巴地回答：「應、應該……行吧？」
他其實心裡一點底都沒有。那是龍尊大人，他今天才第二次見，可看著景元期待的眼神，以及丹楓安靜的模樣，一股莫名的責任感混合著酒意涌了上來。
景元聞言，眼睛一亮，立刻拍板：「那行！丹楓哥就交給你了，應星哥！我相信你！」 說完，他也不等應星再猶豫，動作麻利地起身，走到白珩和鏡流身邊。他顯然不是第一次處理這種狀況，熟練地一手扶起軟綿綿哼歌的白珩，另一手則小心地攙扶起雖然步伐略顯虛浮、但勉強還能自己走動的鏡流。
「師父，白珩姐，我們回家了。」景元一邊說著，一邊半拖半扶地帶著兩人朝門口走去。臨出門前，他還回頭對應星做了個「加油」的口型，然後便帶著兩人消失在門帘後。
館內頓時安靜下來，只剩下角落這一桌，以及遠處零星幾個對這邊情形見怪不怪、早已收回視線的客人。
應星甩了甩愈發昏沉的頭，撐著桌子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準備去履行自己剛剛攬下的『重任』。他剛轉過身，卻見原本安靜坐著的丹楓，也扶著桌沿，緩緩站了起來。
丹楓的動作並不穩，身形微微搖晃，他那雙青色的眼瞳看向應星，眼神似乎比剛才清明了一些，但又好像更深邃、更……專注了。
應星心裡一緊，連忙上前兩步，伸出手想去攙扶：「龍、龍尊大人，小心……」
他的話音未落，丹楓卻忽然抬手，用冰涼的指尖，輕輕挑起了應星的下巴。
這個動作太過突兀，也太過……親昵。應星整個人都僵住了，大腦「嗡」的一聲，殘留的酒意似乎都被驚飛了大半。他被迫微微仰起臉，對上了丹楓近在咫尺的視線。
丹楓微微俯身，帶著清冽酒香的氣息拂在應星滾燙的臉頰上，他盯著應星因為驚愕而瞪大的紫色眼眸，忽然極輕地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卻像羽毛搔刮在心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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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件衣服……很襯你。」丹楓的語調慢悠悠的，像是在回憶什麼，「難怪當時……懷炎那傢伙，特意跑來我這邊，定做了一件衣服。」
懷炎？師父？！應星猛地一怔。
丹楓似乎沒注意到他的震驚，繼續用那種帶著醉意和些許抱怨的語氣說道：「當時還嚷嚷著，自家徒弟要用最好的……布料要最柔韌的，線要用冰蠶絲，連扣子都要鑲嵌能凝神靜氣的暖玉……」他頓了頓，指尖摩挲了一下那玉珏，「嘖，囉嗦得很。還是我難得……親自下手製作的。」
這番話如同驚雷，在應星耳邊炸開。他呆呆地看著丹楓近在咫尺的、因酒意而染著緋色的俊美臉龐，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這套師父臨行前鄭重交給他的衣服。原來……這衣服竟是龍尊大人親手製作的？師父他……竟然為了自己，去請動了龍尊大人？
巨大的信息量和這過於親密的距離，讓應星徹底慌了神。他臉頰爆紅，像只煮熟的蝦子，猛地將頭撇向一邊，試圖避開丹楓的指尖和那令人心悸的注視，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丹、丹楓……您喝醉了……」
「醉？」丹楓微微挑眉，似乎對這個說法不以為然。他並沒有鬆開勾著應星配飾的手指，反而借著這點牽連，向前邁了一小步。
應星下意識地後退，丹楓便再進一步。一步，又一步。
應星背後就是他們剛才飲酒的方桌，退無可退。他的腰抵上了堅硬的桌沿，上半身不由自主地微微後仰。
丹楓就這樣，一手虛虛勾著他的配飾，另一隻手仍撐在桌邊，以一種近乎將他圈在懷裡的姿態，微微傾身，將他『困』在了桌沿與自己之間。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得能感受到彼此身上散發的熱意和酒香。
應星全身的血液仿佛都衝上了頭頂，四肢僵硬，動彈不得。他能清晰地看到丹楓纖長的睫毛，挺直的鼻樑，以及那因為酒意而顯得格外紅潤的唇瓣。龍尊大人身上清冷的蓮花香混合著酒氣，形成一種獨特的、令人眩暈的氣息，將他緊緊包裹。
他大腦一片空白，心臟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幾乎要窒息。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丹楓要做什麼？無數混亂的念頭和本能的緊張讓他渾身緊繃，連指尖都在微微顫抖。
然而，預想中更進一步的並沒有發生。
丹楓只是維持著這個極近的距離，靜靜地看了他片刻。那雙青色的眼瞳里仿佛有星河流轉，又仿佛只是一片深不見底的靜謐醉意。然後，他眼中那細微的光芒似乎漸漸黯淡下去，長長的睫毛緩緩垂下。
就在應星快要承受不住這令人窒息的沉默和注視時，丹楓忽然鬆開了勾著配飾的手，身體向前一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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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接著，均勻而綿長的呼吸聲傳來，溫熱的氣息透過單薄的衣料，噴灑在應星的頸側。
他……睡著了。
應星：「……」
他保持著後仰抵著桌沿、全身僵直的姿勢，足足愣了有好幾秒，才慢慢反應過來，丹楓就這麼……趴在他身上睡著了？
巨大的緊張感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哭笑不得的荒誕和……依舊無法平息的心悸。方才那一連串的舉動，難道都只是龍尊大人醉酒後無意識的舉動嗎？
應星小心翼翼地、極其緩慢地低下頭，只能看到丹楓烏黑的發頂和那對如玉的龍角。丹楓似乎睡得很沉，呼吸平穩，完全依賴著他身體的支撐。
應星的手臂還僵在半空中，不知道是該推開，還是該……摟住。理智告訴他應該立刻將人扶正，然後想辦法送回去。可感受著肩膀上那真實的重量和溫度，鼻尖縈繞著對方身上獨特的氣息，他的手就像被定住了一樣，動彈不得。
過了好一會兒，應星才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總不能一直這樣站著。他嘗試著，極其輕柔地，先將丹楓扶正一些，讓他的重心稍微離開自己。
丹楓在睡夢中似乎有些不耐地蹙了蹙眉，但並未醒來。
應星咬了咬牙，終於下定決心。他彎下腰，一手小心地穿過丹楓的膝彎，另一手環住他的後背，稍一用力，將人穩穩地打橫抱了起來。
丹楓比他想像的要輕一些，但懷抱龍尊這個事實本身，就讓應星的手臂微微發顫，不知道是緊張還是用力過度。懷中的身軀溫熱而柔軟，與平日裡那高高在上、清冷不可侵犯的形象截然不同。丹楓無意識地在他臂彎里動了動，尋了個更舒適的姿勢，臉頰甚至在他胸口蹭了一下，又沉沉睡去。
這個細微的動作讓應星渾身一僵，耳根剛剛褪下去的紅暈又瞬間涌了上來。他不敢再看懷裡的人，抱著丹楓，邁著有些虛浮但盡力穩健的步伐，朝門口走去。
他……不知道龍尊大人住在哪裡。
鱗淵境？他一個剛來羅浮、身份低微的短生種工匠，怎麼可能進得去持明族的核心禁地？就算知道具體位置，以他現在的狀態，抱著醉得不省人事的龍尊走過去也完全不現實。
送回持明族安排的館驛？他似乎隱約聽白珩提過，丹楓在這也有臨時居所，但具體在哪，他一無所知。
難道要現在把丹楓叫醒問路？看著懷裡人沉靜的睡顏，應星立刻打消了這個念頭。且不說叫不叫得醒，就算叫醒了，面對那種狀況，他恐怕只會更加手足無措。
站在空曠的街道上，夜風似乎越來越冷。應星低頭看了看懷中安然熟睡的丹楓，月光灑在那張清冷絕倫的臉上，柔和了稜角，看起來竟有幾分……誘人。
一個念頭無法抑制地冒了出來。
甩了甩依舊有些發熱發沉的腦袋，應星深吸了一口冰涼的夜風，做出了決定。
他抱緊了懷中的人，轉身，朝著與鱗淵境相反的方向，他今天剛分配的、工造司那間臨時住處邁開了腳步。
這段路並不算近，應星抱著一個人，走得並不快。夜晚的羅浮依舊繁華，但通往工造司學徒居住區的道路卻相對安靜。偶爾有巡夜的雲騎軍或晚歸的匠人路過，投來驚訝或好奇的目光，應星都只能硬著頭皮，低著頭快步走過，祈禱不要被人認出懷裡的人是龍尊，還好這一路上都沒有人看出。
終於，那排低矮的屋捨出現在眼前。應星找到自己的那間，費力地騰出一隻手，用腰牌打開了門鎖，側身擠了進去。
房間裡一片昏暗，只有窗外透入的些許星光，勉強照亮了狹小的空間。
小心地將丹楓放在自己那張並不寬敞、鋪著被褥的床鋪上。丹楓在接觸到床鋪時，無意識地哼了一聲，側過身，蜷縮了一下，但並未醒來。
應星站在床邊，看著占據了自己唯一床鋪的龍尊，一時間有些無措。他自然不敢有任何僭越的想法，目光落在了角落裡那把凳子上。
他輕輕走過去，儘量不發出聲音地坐下，身體靠在牆壁上，雙臂環抱在胸前，閉上了眼睛。疲憊和未散的酒意很快襲來，加上一整日的緊繃，他的意識逐漸模糊，沉入了並不安穩的睡夢之中。
確認應星的呼吸變得悠長而規律，已然熟睡後，床上那原本『醉得不省人事』的身影，睫毛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
丹楓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雙青色的眼瞳在昏暗的光線下，清晰明亮，哪裡有半分醉意？只有一絲幾不可察的、計劃得逞後的滿意。
他動作極輕地坐起身，墨發流水般從肩頭滑落。月光透過狹小的窗欞，在他身上鍍上一層清輝，與這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和諧。他先是用目光將這小屋掃視了一遍——簡陋，這裡收拾得異常整潔。
丹楓的視線最終落回靠在牆邊、已然睡熟的應星身上。
看了片刻，丹楓才從袖中取出自己的玉兆。指尖在光屏上輕點，很快找到了那個備註為「一把鍛造錘」的聯繫人。
他略一沉吟，指尖輕劃，一條簡短的訊息發送了過去。
一片楓葉：看見你徒弟了。
消息幾乎是秒回，仿佛通訊那頭的人一直在等待著什麼。
一把鍛造錘：那就托你照顧老朽的小徒弟了。辛苦了，報酬按之前說好的，老朽已經讓人備下了，不日便可送至羅浮。
丹楓看著回復，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一片楓葉：報酬就不用給了，我已經收到了。
這次，對面的回覆停頓了片刻，似乎有些疑惑。
一把鍛造錘：？？？
一把鍛造錘：報酬老朽不是還沒給你嗎？怎麼就收到啦？
丹楓的目光再次掠過牆角熟睡的應星，那抹笑意更深了些，眼底流轉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屬於獵手確認獵物已踏入領域的微妙光芒。
一片楓葉：反正已經收到了，你的小徒弟，我會幫你照顧好的。
這一次，懷炎的回覆間隔更長了些。這位歷經風雨的老將軍，顯然從這語焉不詳卻意味深長的話語中，品出了一絲不尋常的味道。但他終究沒有追問細節，只是帶著幾分長輩的憂慮和叮囑回道：
一把鍛造錘：希望老朽沒多想……那孩子性子直，有些倔，認死理，但心思純粹，是個好苗子。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若有行差踏錯或冒犯之處，還望……多擔待一點。
一片楓葉：知道了。
丹楓指尖輕點，關閉了玉兆的光屏，將其重新收回袖中。
他再次抬眼，看向牆角。應星似乎因為姿勢不舒服，在睡夢中無意識地動了一下，環抱的手臂鬆了些，腦袋微微偏向一側，月光恰好落在他半邊臉上。
丹楓靜靜看了一會兒，忽然抬起手，運起雲吟術法，輕柔地飄向牆角的應星，悄無聲息地將他周身包裹。熟睡中的應星毫無所覺，身體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托起，離開了那，緩緩平移向床邊。
丹楓向內側挪了挪，空出外側的位置。操控著，將應星平穩地放置在床鋪外側，動作輕緩，連最輕微的震動都未曾產生。
做完這一切，丹楓側過身，面對著被『搬運』過來的應星。他伸出一隻手，極其自然地將年輕人攬了過來，調整了一下姿勢，讓應星的腦袋靠在自己肩頸處，一條手臂則橫過對方略顯單薄的胸膛，將人妥帖地圈在自己懷裡。
丹楓低頭，看著懷中人毫無防備的睡顏，鼻尖縈繞著年輕人身上乾淨的氣息。他調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勢，讓兩人都更舒適些，然後緩緩閉上了眼睛。
這一次，他是真的準備入睡了。唇邊那抹極淡的笑意，直至沉入夢鄉前，也未曾完全散去。
與此同時，遙遠的朱明仙舟將軍府。
懷炎放下手的玉兆，眉頭卻並未舒展。
「這小子……動作倒快，這就見到人了。」懷炎低聲自語，語氣裡帶著對徒弟辦事效率的滿意，但更多的是一種揮之不去的疑慮，「『報酬已經收到了』？這話是什麼意思？」
他回想著丹楓那耐人尋味的回覆，又想起自家小徒弟應星那執拗又純粹、對認定的事物異常專注的性子，還有離別前自己將那套特意求來的衣服交給他時，少年眼中閃過的珍重與期待……
「該不會……」一個模糊的、連他自己都覺得有些荒謬的猜測在腦海中一閃而過。懷炎猛地搖了搖頭，試圖驅散這個念頭，「應該不至於……丹楓那小子，性子是冷了點，傲了點，但分寸還是有的。應星也是個懂事的……」
話雖如此，那股『不好的預感』縈繞在心頭，驅之不散。他了解丹楓，那傢伙看似清冷無爭，實則骨子裡帶著一種近乎傲慢的掌控欲和行動力，一旦對什麼東西真正起了興趣……
他又看了一眼玉兆，丹楓那句此刻讀來，似乎每個字都透著點別的意味。
「唉……」懷炎最終重重地嘆了口氣，將玉兆收進懷中。兒孫自有兒孫福，徒弟的路終究要自己走。他只是個打鐵的師父，能做的已經做了，剩下的……他甩了甩頭，似乎想把煩亂的思緒一併甩開。
面前堆積如山的待批公文和鍛造圖紙提醒著他現實的繁忙，哪一件都耽擱不得。
他重新將心神強行拉回到眼前的公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