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工造司
洗漱完了，兩人穿著浴袍回到房間。
應星在翻自己帶來的行李。他帶的行李不多，幾件換洗衣裳疊得整整齊齊，還有一些零碎的物件。丹楓就站在他身後不遠的地方，他已經換好衣服了，此時正用一塊干布擦著頭髮上的水珠。
然後他的目光停住了。
行李的最底層，露出一角衣料。丹楓放下手裡的布，把那件衣服抽了出來。
衣服疊得整整齊齊，展開來是一套完整的袍服。衣料摸上去手感極好，滑而不膩，柔而韌，針腳細密得幾乎看不見走線的痕跡。衣領處綴著一枚暖玉扣子，玉色溫潤，觸手生溫。袖口和衣擺都用銀線繡了暗紋，不張揚，但仔細看能看出是流雲紋。
丹楓將那件衣服抽出來，遞到應星面前。
丹楓開口了，「你師父當時還嚷嚷著，自家徒弟要用最好的。布料要最柔韌的，線要用冰蠶絲，連扣子都要鑲嵌能凝神靜氣的暖玉。」
他頓了頓，指尖摩挲了一下那枚暖玉扣子。
丹楓說，「嘖，囉嗦得很，還是我難得親自下手製作的。」
應星本來還在翻行李，聞言手指停住了。他慢慢轉過身，看著丹楓手裡那件衣服，目光在衣服上停了好一會兒。他認出了那衣服，那是懷炎在他走之前給他的：「丹……丹楓……這……你親手……做的！！！」
丹楓看著他，沒有立刻回答。他往前走了一步，一隻手勾住應星的下巴，微微用力，讓應星的臉微微揚起。
丹楓說，「是啊，可我現在想讓你親自穿上給我看。」
應星傻傻地站在那裡，看著丹楓那雙青色的眼睛，看著他嘴角那抹淡淡的笑意，腦子像是被人按下了暫停鍵，一片空白。他點了點頭，動作機械得像一台生鏽的機器，然後伸手，直接把自己的浴袍解開了。
浴袍的系帶鬆開，衣襟向兩側敞開，露出裡面精瘦的胸膛。應星的身體線條很好看，不誇張，但每一塊肌肉都恰到好處，腹肌的輪廓在晨光里清晰分明，水汽還沒完全散去，泛著溫潤的光澤。丹楓的手順勢摸了上去，指尖從應星的胸口滑到小腹，掌心貼著他腹肌的輪廓，感受著那層薄薄的皮膚下肌肉微微繃緊的觸感。
應星整個人都在冒熱氣，像是有人在他皮膚底下點了一把火。他站在那裡，任由丹楓的手指在他腹肌上描摹，指尖划過的地方激起一陣細密的酥麻，他幾乎忘了怎麼呼吸。
丹楓的手在他腹肌上流連了一會兒，才收回來，拿起那件衣服，替應星穿上。他的動作很自然，像是做過很多次一樣。
衣服穿好了，應星看著自己身上那套衣袍。料子服帖地貼著身體，不緊不松，剛好襯出他的身形。衣領處那枚暖玉扣子貼著鎖骨下方的皮膚，傳來一陣持續而溫和的熱意。
丹楓退後半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滿意的點了點頭。然後他上前，在應星臉上親了一口。應星整個人還處於宕機狀態，臉頰上被親過的那一小片皮膚熱得發燙，他抬手摸了摸那裡，又放下了手，想說什麼，但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丹楓已經轉身朝門口走去，他走到門邊，偏過頭看了應星一眼，聲音恢復了平時那種從容：「走吧。」應星這才回過神來，抬腳跟了上去。
走了兩步，丹楓忽然停住了。他沒有回頭，只是語氣平常地補了一句：「在你們的兩個小主子醒來之後，服侍在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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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處傳來兩聲低低的「是」，應星的腳步頓了一下，他這才意識到從剛才起，這院子裡一直有人在暗中守著。他張嘴想說什麼，但丹楓已經伸手牽住了他的手，把他拉出了門。
丹楓拉著應星走了不到十分鐘就到了工造司。
大門敞開，門口已經站著兩個人，一看就是等了有一陣了。其中一人遠遠看見丹楓，快步迎了上來，臉上堆著笑，目光卻已經在應星身上飛快地掃了一遍。
「龍尊大人！您來了！」那人聲音殷勤，又帶了幾分在官場上練出來的圓滑，「您旁邊這位，就是您推薦的工匠吧……」
話沒說完，丹楓已經開口了：「劉管事，恭維的話就不必多說了。」
劉管事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隨即又恢復了，連連點頭：「是是是，小的知道。這位應星工匠，在下一定好好安排，絕不怠慢。」
門口站著的另一個人也走上來，是個中年人，方臉，眉宇間帶著幾分不怒自威的氣度。他朝丹楓拱了拱手：「龍尊大人，這些小事交給下面的人安排就行。您說的鍛造武器一事，我們還是進一步聊聊比較好。」
丹楓點了點頭：「王工正，走吧。」
他轉過頭，看向應星，語氣也柔和了些：「去忙吧，羅浮的工造司和朱明的始終不一樣，先熟悉熟悉。」
應星點了點頭，看著丹楓跟著王工正的身影消失在迴廊盡頭，才收回目光，轉向劉管事。
劉管事臉上還掛著笑，但那笑容和剛才對著丹楓的時候已經不一樣了，眼底卻沒有笑意。
「應星師傅是吧？這邊請。」劉管事側了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應星跟著他往工造司里走，穿過門廳，繞過一道影壁，眼前豁然開朗，是一間間寬敞的工坊，爐火通明，敲打聲此起彼伏，空氣里瀰漫著金屬和火焰的氣息。
劉管事走在前面，語調裡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客氣：「咱們工造司不比朱明，規矩多些，工序也細些。應星師傅初來乍到，可以先跟著老工匠們看看，熟悉熟悉流程。等上手了，再慢慢安排活計。」
應星沒有接話，他聽得出劉管事話里的意思，知道這個人看他的眼神里藏著什麼。他沒有必要解釋，也沒打算解釋。
劉管事領著他穿過兩條過道，在一間中等規模的工坊前停下腳步。工坊里有幾個工匠正在幹活，聽見動靜抬起頭來，目光在應星身上掃過，就繼續手裡的活。
「這是丁字號坊，」劉管事說，「先在這邊熟悉熟悉，有什麼不懂的，問老何就行。」他朝工坊角落裡一個正在打磨器具的老工匠揚了揚下巴，「老何，這位是新來的應星師傅，你帶帶他。」
老工匠頭也沒抬，只是從鼻子裡「嗯」了一聲。
劉管事對應星笑了笑，那笑容淺淡，沒有多餘的話，轉身走了。
應星站在工坊門口，看著劉管事的背影消失在過道盡頭，然後收回目光，掃了一眼面前的工坊。爐火燒得正旺，鐵砧上擱著一塊還沒成型的坯料，幾個工匠各忙各的，沒有人抬頭看他，但應星能感覺到那些目光——低垂的眼帘後面，藏著打量、揣測和幾分不甚在意的漠然。
老工匠放下手裡的活，慢吞吞地轉過身來。他頭髮花白，臉上溝壑縱橫，一看就是在工造司里待了大半輩子的人，他的目光在應星身上。
「新來的？」老何開口了，帶著一種見怪不怪的平淡，「規矩都懂吧？工造司不比外面，爐子要自己生，工具要自己磨，廢料自己收拾，沒人會替你收拾爛攤子。」
應星點了點頭：「懂。」
老何看了他一眼，繼續說道：「一會自己去找一個打下手的。」
應星很詫異，畢竟剛剛才說這些雜事要自己做，現在就讓找一個打下手的。
老何頭都沒抬就說道：「我好歹也是這裡的老人了，有沒有真本事我還是看得出來的，我可不像那個姓劉的。那邊那一群學徒，隨便挑一個就行。」
應星的目光越過那群學徒，落在了一個身影上。
那是個少年，看起來不過十二三歲，站在人群最邊緣的位置。別的學徒都擠在前頭，眼神熱切，只有他低著頭，正在用一塊破布擦拭手邊的一柄舊錘子。錘柄已經磨得發亮，錘頭有些磨損，但保養得很好。少年擦得很認真，從錘柄到錘頭，每一個角落都不放過。
應星走過去，在少年面前站定。
周圍的學徒都停下了手裡的動作，十幾雙眼睛齊刷刷地看過來。那少年感覺到身邊安靜了，抬起頭，對上了應星的視線。少年愣了一下，手裡的布差點掉在地上。
「您……」少年的聲音有些發緊，喉結上下滾了一下，「您選我？」
應星點了點頭，少年看了看周圍那些羨慕的目光，又看了看應星。老何不知什麼時候放下手裡的活走了過來，站在應星身邊，目光落在那個少年身上。
「公輸。」老何叫了一聲。
少年應聲抬頭：「何、何師傅……」
老何在他肩上拍了拍，力道不輕不重：「好好干。」老何收回手，轉向應星，「跟我來。」
應星跟在老何身後，公輸抱著那柄舊錘子，跟在應星後面。三人穿過工坊的大廳，繞過幾座爐台，走到角落裡一扇緊閉的木門前。老何從腰間摸出一把鑰匙，插進鎖孔轉了一下，鎖芯發出生澀的聲響。門被推開，揚起的灰塵在光線中飄舞。
房間不大，約莫兩丈見方。一張工作檯靠在窗邊，檯面上落了一層灰，幾件舊工具散落著。牆角堆著幾塊生鏽的坯料，爐子已經很久沒有生過火了。窗戶上糊的紙破了一角，外面的光線從破洞裡斜斜地照進來。
工造司丁組的工作間比應星想像中還要簡陋。幾張歪腿的木桌，一個半塌的爐子，牆上掛著幾件鏽跡斑斑的工具。他站在門口，目光掃過這間屋子，沒有說什麼。
他走到工作檯前，伸手抹了一下台面，指腹上沾了一層灰。他又轉身看了看那座爐子，爐膛里還有幾塊沒燒盡的炭渣，還積了厚厚一層灰。
老何迎上應星的目光，嘆了口氣。「這已經是我們丁組能拿出來的最好的了，」老何的語氣低沉，「上面不撥款，底下的人就只能這樣耗著。」
公輸跟在他身後，探頭探腦地往裡看了一眼，又縮回去，小聲嘀咕：「這地方……也太寒磣了吧。」
老何站在門外，抬手在門框上敲了兩下。他看了看應星，又看了看公輸，那張布滿溝壑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這間已經是我們丁組最好的了。上面不撥款，底下的人想接私活都得偷偷摸摸。你要是嫌這地方不行……」他頓了頓，「那外面大廳還有位置，就是人多，吵。」
應星轉過身，朝老何拱了拱手：「多謝何師傅，這間夠用了。」
老何看了他一眼，沒再多說什麼，轉身走了。
門關上之後，工作間裡安靜下來。公輸站在旁邊，兩隻手搓著衣角，腳不自覺地在地面上蹭來蹭去，整個人看起來手足無措。
應星抬頭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怎麼，站那兒幹什麼？怕我把你賣了？」
公輸被他這一笑弄得更加緊張了，連連擺手：「不不不，俺不是那個意思……俺就是……就是……」他憋了半天，聲音越來越小，「俺之前沒跟過正經師傅……不知道該怎麼……」
應星沒有接話，他拉過一張凳子，在公輸面前坐下。這讓他比站著的公輸矮了一截，看起來不那麼有壓迫感。
應星開口，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聊今天吃什麼：「能和我說一下，羅浮的工造司，現在到底是個什麼情況？」
公輸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新師傅開口問的第一個問題會是這個。他張了張嘴，又閉上，像是在組織語言。過了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才放開了些，但還是帶著那種小心翼翼的試探：「應師傅……您是真的想聽？」
「不然我問你做什麼？」
公輸深吸了一口氣，像是下了什麼決心。他往前走了兩步，拖過一張凳子，在應星對面坐下，兩手擱在膝蓋上，整個人慢慢放鬆下來，像是終於找到了一個能說話的地方。
「那俺可就直說了。」公輸的聲音漸漸穩了下來，語速也快了些，像是憋了很久的話終於找到了出口，「羅浮工造司，早就爛透了。」
他掰著手指頭數：「上面那些管事，十個裡面有八個是吃空餉的，人來了點個卯就走，活全丟給底下的匠人。材料撥下來，好的全被截走了，留下的都是些邊角料，打出來的東西能看不能用。還有那些學徒……」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幾分，「有些學徒進來好幾年了，摸不到正經鍛造的邊，每天就是搬料、清灰、打下手。想學手藝，要麼你家裡有背景，要麼你捨得花錢送禮。家裡有錢有勢的，剛進來就能跟正經師傅學手藝，沒背景的，像我這樣的，連爐子都不讓碰，只能幹些搬料、清渣、洗模子的活。我本來一開始進來還好好的，就因為我沒背景又得罪的人才被發配到這個組。」
應星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他。
公輸越說越激動，他揮著手比劃著名：「你是不知道，前陣子丁組有個學徒，打了一把挺好的匕首胚子，被上面一個管事的看上了，說『上交工造司作為樣品』，轉頭就拿去當自己的作品報功去了。那人連爐火都沒碰過，就這樣升了一級。」
他說到這裡，忍不住拍了一下膝蓋：「俺在這工造司待了快三年了，天天就盼著能正經學點東西，可學來學去，學會的全是怎麼討好管事，怎麼躲那些刁難，怎麼在夾縫裡省下一點材料給自己偷偷練手。俺想學手藝，可俺連個好師傅都見不著！」他越說越激動，聲音也越來越高，不知不覺間已經從恭敬變成了用出他戲腔般的說話方式，像是在唱一出憋了許久的苦情戲。
「劉管事那人，面上笑呵呵的，其實心眼多得很，」公輸搖頭晃腦的，聲音抑揚頓挫，「他把持著工造司的採買權，所有材料進出都得經過他的手。好的礦石嘛，他就說『庫存不足』，轉過頭就高價賣給外面的私坊。不好的邊角料呢，就往咱們丁組塞，還說是『體恤底層』——嘖，那叫一個堂皇！」
公輸說得興起，下意識地比划起來，手裡那把舊錘子被他握在手裡，當成了驚堂木似的在旁邊一個桌子上敲了一下：「還有那個張工正，專管工匠考評的。他收禮不看手藝高低，誰送得多誰就評『優』，送得少的嘛，哪怕手藝再好，也是一個『待改進』寫在卷宗上。咱們丁組的幾個老工匠，手藝其實不差，就是因為不會來事，一直升不上去。」
話說到一半，公輸忽然頓住了。他像是這才意識到自己剛才說了什麼，嗓門有多大，表情從憤慨變成了窘迫，耳根慢慢紅了，聲音也低了下去，重新帶上了那種刻意的戲腔尾調：「咳……那個……應師傅，俺剛才……是不是說得太多了……」
應星看著他，表情沒有變化，平靜地開口：「你沒有說多，你說的這些，我大概能猜到。」
他頓了頓：「我是從朱明來的，朱明的工造司沒這麼多彎彎繞繞。只要東西打得好，就能站得住腳。」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沒有炫耀，也沒有貶低，「所以你說的這些，我不太熟悉。但既然我來了羅浮，來了工造司，總要慢慢熟悉。」
接下來半個系統時，應星就聽完了羅浮工造司這十幾年來的積弊。貪污，腐敗，剋扣，欺壓，盤根錯節的關係網，以及對底層匠人和學徒的輕視。
應星站起身，走到那個半塌的爐子前面，彎腰看了看爐膛：「材料的問題，我會想辦法。工具的問題，也能自己打。至於上面那些管事……」
他轉過身，對上公輸的視線：「你說你學了三年，學的是怎麼躲刁難，怎麼省材料，怎麼在夾縫裡練手。那現在你跟著我，我不教你這些，我教你真正的鍛造。」
公輸那雙眼睛裡亮起一種應星很熟悉的光，他見過太多次，在朱明那些第一次摸到好材料的學徒臉上，在懷炎師父第一次給他展示那塊上好玄鐵時他自己的眼睛裡。
「俺……」公輸的聲音有些發澀，「俺真的能學？」
應星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轉過身，在爐子前蹲下，開始清理爐膛里的積灰。
公輸站在原地愣了幾秒，然後快步走上去，在應星身邊蹲下，伸出手去幫忙。
窗外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照在兩個人身上。
應星一邊清灰一邊說：「你先別急著想那些大件。我看看你的基礎功怎麼樣。下午你打一把匕首胚子給我看。材料那邊你熟，找能用的來。」
公輸用力點頭：「誒！俺這就去！」他轉身就跑，跑到門口又折回來，在門框上扒著看了應星一眼，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然後掉頭沖了出去，腳步輕快得像踩在棉花上。
應星在翻自己帶來的行李。他帶的行李不多，幾件換洗衣裳疊得整整齊齊，還有一些零碎的物件。丹楓就站在他身後不遠的地方，他已經換好衣服了，此時正用一塊干布擦著頭髮上的水珠。
然後他的目光停住了。
行李的最底層，露出一角衣料。丹楓放下手裡的布，把那件衣服抽了出來。
衣服疊得整整齊齊，展開來是一套完整的袍服。衣料摸上去手感極好，滑而不膩，柔而韌，針腳細密得幾乎看不見走線的痕跡。衣領處綴著一枚暖玉扣子，玉色溫潤，觸手生溫。袖口和衣擺都用銀線繡了暗紋，不張揚，但仔細看能看出是流雲紋。
丹楓將那件衣服抽出來，遞到應星面前。
丹楓開口了，「你師父當時還嚷嚷著，自家徒弟要用最好的。布料要最柔韌的，線要用冰蠶絲，連扣子都要鑲嵌能凝神靜氣的暖玉。」
他頓了頓，指尖摩挲了一下那枚暖玉扣子。
丹楓說，「嘖，囉嗦得很，還是我難得親自下手製作的。」
應星本來還在翻行李，聞言手指停住了。他慢慢轉過身，看著丹楓手裡那件衣服，目光在衣服上停了好一會兒。他認出了那衣服，那是懷炎在他走之前給他的：「丹……丹楓……這……你親手……做的！！！」
丹楓看著他，沒有立刻回答。他往前走了一步，一隻手勾住應星的下巴，微微用力，讓應星的臉微微揚起。
丹楓說，「是啊，可我現在想讓你親自穿上給我看。」
應星傻傻地站在那裡，看著丹楓那雙青色的眼睛，看著他嘴角那抹淡淡的笑意，腦子像是被人按下了暫停鍵，一片空白。他點了點頭，動作機械得像一台生鏽的機器，然後伸手，直接把自己的浴袍解開了。
浴袍的系帶鬆開，衣襟向兩側敞開，露出裡面精瘦的胸膛。應星的身體線條很好看，不誇張，但每一塊肌肉都恰到好處，腹肌的輪廓在晨光里清晰分明，水汽還沒完全散去，泛著溫潤的光澤。丹楓的手順勢摸了上去，指尖從應星的胸口滑到小腹，掌心貼著他腹肌的輪廓，感受著那層薄薄的皮膚下肌肉微微繃緊的觸感。
應星整個人都在冒熱氣，像是有人在他皮膚底下點了一把火。他站在那裡，任由丹楓的手指在他腹肌上描摹，指尖划過的地方激起一陣細密的酥麻，他幾乎忘了怎麼呼吸。
丹楓的手在他腹肌上流連了一會兒，才收回來，拿起那件衣服，替應星穿上。他的動作很自然，像是做過很多次一樣。
衣服穿好了，應星看著自己身上那套衣袍。料子服帖地貼著身體，不緊不松，剛好襯出他的身形。衣領處那枚暖玉扣子貼著鎖骨下方的皮膚，傳來一陣持續而溫和的熱意。
丹楓退後半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滿意的點了點頭。然後他上前，在應星臉上親了一口。應星整個人還處於宕機狀態，臉頰上被親過的那一小片皮膚熱得發燙，他抬手摸了摸那裡，又放下了手，想說什麼，但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丹楓已經轉身朝門口走去，他走到門邊，偏過頭看了應星一眼，聲音恢復了平時那種從容：「走吧。」應星這才回過神來，抬腳跟了上去。
走了兩步，丹楓忽然停住了。他沒有回頭，只是語氣平常地補了一句：「在你們的兩個小主子醒來之後，服侍在旁。」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超便捷，𝚜𝚑𝚞.𝚝𝚠隨時看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暗處傳來兩聲低低的「是」，應星的腳步頓了一下，他這才意識到從剛才起，這院子裡一直有人在暗中守著。他張嘴想說什麼，但丹楓已經伸手牽住了他的手，把他拉出了門。
丹楓拉著應星走了不到十分鐘就到了工造司。
大門敞開，門口已經站著兩個人，一看就是等了有一陣了。其中一人遠遠看見丹楓，快步迎了上來，臉上堆著笑，目光卻已經在應星身上飛快地掃了一遍。
「龍尊大人！您來了！」那人聲音殷勤，又帶了幾分在官場上練出來的圓滑，「您旁邊這位，就是您推薦的工匠吧……」
話沒說完，丹楓已經開口了：「劉管事，恭維的話就不必多說了。」
劉管事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隨即又恢復了，連連點頭：「是是是，小的知道。這位應星工匠，在下一定好好安排，絕不怠慢。」
門口站著的另一個人也走上來，是個中年人，方臉，眉宇間帶著幾分不怒自威的氣度。他朝丹楓拱了拱手：「龍尊大人，這些小事交給下面的人安排就行。您說的鍛造武器一事，我們還是進一步聊聊比較好。」
丹楓點了點頭：「王工正，走吧。」
他轉過頭，看向應星，語氣也柔和了些：「去忙吧，羅浮的工造司和朱明的始終不一樣，先熟悉熟悉。」
應星點了點頭，看著丹楓跟著王工正的身影消失在迴廊盡頭，才收回目光，轉向劉管事。
劉管事臉上還掛著笑，但那笑容和剛才對著丹楓的時候已經不一樣了，眼底卻沒有笑意。
「應星師傅是吧？這邊請。」劉管事側了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應星跟著他往工造司里走，穿過門廳，繞過一道影壁，眼前豁然開朗，是一間間寬敞的工坊，爐火通明，敲打聲此起彼伏，空氣里瀰漫著金屬和火焰的氣息。
劉管事走在前面，語調裡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客氣：「咱們工造司不比朱明，規矩多些，工序也細些。應星師傅初來乍到，可以先跟著老工匠們看看，熟悉熟悉流程。等上手了，再慢慢安排活計。」
應星沒有接話，他聽得出劉管事話里的意思，知道這個人看他的眼神里藏著什麼。他沒有必要解釋，也沒打算解釋。
劉管事領著他穿過兩條過道，在一間中等規模的工坊前停下腳步。工坊里有幾個工匠正在幹活，聽見動靜抬起頭來，目光在應星身上掃過，就繼續手裡的活。
「這是丁字號坊，」劉管事說，「先在這邊熟悉熟悉，有什麼不懂的，問老何就行。」他朝工坊角落裡一個正在打磨器具的老工匠揚了揚下巴，「老何，這位是新來的應星師傅，你帶帶他。」
老工匠頭也沒抬，只是從鼻子裡「嗯」了一聲。
劉管事對應星笑了笑，那笑容淺淡，沒有多餘的話，轉身走了。
應星站在工坊門口，看著劉管事的背影消失在過道盡頭，然後收回目光，掃了一眼面前的工坊。爐火燒得正旺，鐵砧上擱著一塊還沒成型的坯料，幾個工匠各忙各的，沒有人抬頭看他，但應星能感覺到那些目光——低垂的眼帘後面，藏著打量、揣測和幾分不甚在意的漠然。
老工匠放下手裡的活，慢吞吞地轉過身來。他頭髮花白，臉上溝壑縱橫，一看就是在工造司里待了大半輩子的人，他的目光在應星身上。
「新來的？」老何開口了，帶著一種見怪不怪的平淡，「規矩都懂吧？工造司不比外面，爐子要自己生，工具要自己磨，廢料自己收拾，沒人會替你收拾爛攤子。」
應星點了點頭：「懂。」
老何看了他一眼，繼續說道：「一會自己去找一個打下手的。」
應星很詫異，畢竟剛剛才說這些雜事要自己做，現在就讓找一個打下手的。
老何頭都沒抬就說道：「我好歹也是這裡的老人了，有沒有真本事我還是看得出來的，我可不像那個姓劉的。那邊那一群學徒，隨便挑一個就行。」
應星的目光越過那群學徒，落在了一個身影上。
那是個少年，看起來不過十二三歲，站在人群最邊緣的位置。別的學徒都擠在前頭，眼神熱切，只有他低著頭，正在用一塊破布擦拭手邊的一柄舊錘子。錘柄已經磨得發亮，錘頭有些磨損，但保養得很好。少年擦得很認真，從錘柄到錘頭，每一個角落都不放過。
應星走過去，在少年面前站定。
周圍的學徒都停下了手裡的動作，十幾雙眼睛齊刷刷地看過來。那少年感覺到身邊安靜了，抬起頭，對上了應星的視線。少年愣了一下，手裡的布差點掉在地上。
「您……」少年的聲音有些發緊，喉結上下滾了一下，「您選我？」
應星點了點頭，少年看了看周圍那些羨慕的目光，又看了看應星。老何不知什麼時候放下手裡的活走了過來，站在應星身邊，目光落在那個少年身上。
「公輸。」老何叫了一聲。
少年應聲抬頭：「何、何師傅……」
老何在他肩上拍了拍，力道不輕不重：「好好干。」老何收回手，轉向應星，「跟我來。」
應星跟在老何身後，公輸抱著那柄舊錘子，跟在應星後面。三人穿過工坊的大廳，繞過幾座爐台，走到角落裡一扇緊閉的木門前。老何從腰間摸出一把鑰匙，插進鎖孔轉了一下，鎖芯發出生澀的聲響。門被推開，揚起的灰塵在光線中飄舞。
房間不大，約莫兩丈見方。一張工作檯靠在窗邊，檯面上落了一層灰，幾件舊工具散落著。牆角堆著幾塊生鏽的坯料，爐子已經很久沒有生過火了。窗戶上糊的紙破了一角，外面的光線從破洞裡斜斜地照進來。
工造司丁組的工作間比應星想像中還要簡陋。幾張歪腿的木桌，一個半塌的爐子，牆上掛著幾件鏽跡斑斑的工具。他站在門口，目光掃過這間屋子，沒有說什麼。
他走到工作檯前，伸手抹了一下台面，指腹上沾了一層灰。他又轉身看了看那座爐子，爐膛里還有幾塊沒燒盡的炭渣，還積了厚厚一層灰。
老何迎上應星的目光，嘆了口氣。「這已經是我們丁組能拿出來的最好的了，」老何的語氣低沉，「上面不撥款，底下的人就只能這樣耗著。」
公輸跟在他身後，探頭探腦地往裡看了一眼，又縮回去，小聲嘀咕：「這地方……也太寒磣了吧。」
老何站在門外，抬手在門框上敲了兩下。他看了看應星，又看了看公輸，那張布滿溝壑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這間已經是我們丁組最好的了。上面不撥款，底下的人想接私活都得偷偷摸摸。你要是嫌這地方不行……」他頓了頓，「那外面大廳還有位置，就是人多，吵。」
應星轉過身，朝老何拱了拱手：「多謝何師傅，這間夠用了。」
老何看了他一眼，沒再多說什麼，轉身走了。
門關上之後，工作間裡安靜下來。公輸站在旁邊，兩隻手搓著衣角，腳不自覺地在地面上蹭來蹭去，整個人看起來手足無措。
應星抬頭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怎麼，站那兒幹什麼？怕我把你賣了？」
公輸被他這一笑弄得更加緊張了，連連擺手：「不不不，俺不是那個意思……俺就是……就是……」他憋了半天，聲音越來越小，「俺之前沒跟過正經師傅……不知道該怎麼……」
應星沒有接話，他拉過一張凳子，在公輸面前坐下。這讓他比站著的公輸矮了一截，看起來不那麼有壓迫感。
應星開口，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聊今天吃什麼：「能和我說一下，羅浮的工造司，現在到底是個什麼情況？」
公輸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新師傅開口問的第一個問題會是這個。他張了張嘴，又閉上，像是在組織語言。過了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才放開了些，但還是帶著那種小心翼翼的試探：「應師傅……您是真的想聽？」
「不然我問你做什麼？」
公輸深吸了一口氣，像是下了什麼決心。他往前走了兩步，拖過一張凳子，在應星對面坐下，兩手擱在膝蓋上，整個人慢慢放鬆下來，像是終於找到了一個能說話的地方。
「那俺可就直說了。」公輸的聲音漸漸穩了下來，語速也快了些，像是憋了很久的話終於找到了出口，「羅浮工造司，早就爛透了。」
他掰著手指頭數：「上面那些管事，十個裡面有八個是吃空餉的，人來了點個卯就走，活全丟給底下的匠人。材料撥下來，好的全被截走了，留下的都是些邊角料，打出來的東西能看不能用。還有那些學徒……」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幾分，「有些學徒進來好幾年了，摸不到正經鍛造的邊，每天就是搬料、清灰、打下手。想學手藝，要麼你家裡有背景，要麼你捨得花錢送禮。家裡有錢有勢的，剛進來就能跟正經師傅學手藝，沒背景的，像我這樣的，連爐子都不讓碰，只能幹些搬料、清渣、洗模子的活。我本來一開始進來還好好的，就因為我沒背景又得罪的人才被發配到這個組。」
應星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他。
公輸越說越激動，他揮著手比劃著名：「你是不知道，前陣子丁組有個學徒，打了一把挺好的匕首胚子，被上面一個管事的看上了，說『上交工造司作為樣品』，轉頭就拿去當自己的作品報功去了。那人連爐火都沒碰過，就這樣升了一級。」
他說到這裡，忍不住拍了一下膝蓋：「俺在這工造司待了快三年了，天天就盼著能正經學點東西，可學來學去，學會的全是怎麼討好管事，怎麼躲那些刁難，怎麼在夾縫裡省下一點材料給自己偷偷練手。俺想學手藝，可俺連個好師傅都見不著！」他越說越激動，聲音也越來越高，不知不覺間已經從恭敬變成了用出他戲腔般的說話方式，像是在唱一出憋了許久的苦情戲。
「劉管事那人，面上笑呵呵的，其實心眼多得很，」公輸搖頭晃腦的，聲音抑揚頓挫，「他把持著工造司的採買權，所有材料進出都得經過他的手。好的礦石嘛，他就說『庫存不足』，轉過頭就高價賣給外面的私坊。不好的邊角料呢，就往咱們丁組塞，還說是『體恤底層』——嘖，那叫一個堂皇！」
公輸說得興起，下意識地比划起來，手裡那把舊錘子被他握在手裡，當成了驚堂木似的在旁邊一個桌子上敲了一下：「還有那個張工正，專管工匠考評的。他收禮不看手藝高低，誰送得多誰就評『優』，送得少的嘛，哪怕手藝再好，也是一個『待改進』寫在卷宗上。咱們丁組的幾個老工匠，手藝其實不差，就是因為不會來事，一直升不上去。」
話說到一半，公輸忽然頓住了。他像是這才意識到自己剛才說了什麼，嗓門有多大，表情從憤慨變成了窘迫，耳根慢慢紅了，聲音也低了下去，重新帶上了那種刻意的戲腔尾調：「咳……那個……應師傅，俺剛才……是不是說得太多了……」
應星看著他，表情沒有變化，平靜地開口：「你沒有說多，你說的這些，我大概能猜到。」
他頓了頓：「我是從朱明來的，朱明的工造司沒這麼多彎彎繞繞。只要東西打得好，就能站得住腳。」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沒有炫耀，也沒有貶低，「所以你說的這些，我不太熟悉。但既然我來了羅浮，來了工造司，總要慢慢熟悉。」
接下來半個系統時，應星就聽完了羅浮工造司這十幾年來的積弊。貪污，腐敗，剋扣，欺壓，盤根錯節的關係網，以及對底層匠人和學徒的輕視。
應星站起身，走到那個半塌的爐子前面，彎腰看了看爐膛：「材料的問題，我會想辦法。工具的問題，也能自己打。至於上面那些管事……」
他轉過身，對上公輸的視線：「你說你學了三年，學的是怎麼躲刁難，怎麼省材料，怎麼在夾縫裡練手。那現在你跟著我，我不教你這些，我教你真正的鍛造。」
公輸那雙眼睛裡亮起一種應星很熟悉的光，他見過太多次，在朱明那些第一次摸到好材料的學徒臉上，在懷炎師父第一次給他展示那塊上好玄鐵時他自己的眼睛裡。
「俺……」公輸的聲音有些發澀，「俺真的能學？」
應星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轉過身，在爐子前蹲下，開始清理爐膛里的積灰。
公輸站在原地愣了幾秒，然後快步走上去，在應星身邊蹲下，伸出手去幫忙。
窗外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照在兩個人身上。
應星一邊清灰一邊說：「你先別急著想那些大件。我看看你的基礎功怎麼樣。下午你打一把匕首胚子給我看。材料那邊你熟，找能用的來。」
公輸用力點頭：「誒！俺這就去！」他轉身就跑，跑到門口又折回來，在門框上扒著看了應星一眼，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然後掉頭沖了出去，腳步輕快得像踩在棉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