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一見鍾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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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哭聲在院子裡迴蕩,沒有人來打擾祂。銀枝守在伊德莉拉的房門外,腳步都沒有挪動一下。龍去尋那兩個小傢伙了,伊德莉拉已經撐不住睡了過去。整個院子裡只有阿基維利一個人的哭聲,從高亢漸漸變得沙啞,從沙啞漸漸變成無聲的抽噎。

  祂不知道哭了多久。

  直到一個腳步聲從院門口傳來,阿基維利沒有抬頭。

  那腳步聲在祂面前停住了。

  「阿基維利。」

  阿基維利抬起頭,眼睛紅腫得幾乎睜不開,淚水糊了滿臉,鼻尖紅紅的。祂看見嵐站在面前,一身深藍色的衣袍,金色的眼眸正看著祂。

  嵐的臉色不太好。

  「嵐?」阿基維利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你怎麼來了?」


  祂在阿基維利身邊坐了下來。

  「景元不見了。」嵐說。

  阿基維利愣了一下,紅腫的眼睛眨了眨,淚水又從眼角擠出來一滴。

  「被阿哈波及的?」

  嵐點了點頭,目光落在院子裡那棵老槐樹上,看著樹葉在風中輕輕晃動。

  「在神策府批文書,我就在他旁邊。」嵐的聲音,聽不出什麼情緒,「紅光一閃,人就沒了。我伸手去抓,什麼都沒抓到。」

  阿基維利沉默了片刻,伸手用袖子擦了擦臉上的淚,但怎麼都擦不乾淨,剛擦完又有新的流出來。

  「對不起。」阿基維利說,「阿哈祂……」

  「不用道歉。」嵐打斷祂,「我過來不是聽你道歉的。」

  阿基維利呆呆的看著嵐。

  嵐從袖子裡掏出一樣東西,遞到阿基維利面前。是一瓶浮羊奶,玻璃瓶身還帶著微微的溫度,不知道在袖子裡放了多久。

  「我不太會哄人。」嵐說,目光還是落在那棵槐樹上,沒有看阿基維利,「元說過,如果太傷心了,痛痛快快哭一場,或者喝點。我這裡沒酒,只有這個。」

  阿基維利看著那瓶浮羊奶,看了好幾秒,才伸手接過來。

  「謝謝。」阿基維利的聲音很輕,沙沙的。

  嵐點了點頭,把手收回去。

  兩人並肩坐在台階上,誰都沒有再說話,院子裡安靜得能聽見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阿基維利把浮羊奶的瓶蓋擰開,喝了一口。溫熱的,甜絲絲的,從喉嚨滑進胃裡,暖融融的。

  「嵐。」阿基維利放下瓶子。

  「嗯。」

  「你剛才說,景元在你旁邊,你伸手去抓,沒抓到。」阿基維利頓了頓,「那時候你在想什麼?」

  嵐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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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久到阿基維利以為祂不會回答了,久到那瓶浮羊奶表面的熱氣都散盡了。

  「在想,」嵐終於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幾分,「當年我還沒成神的時候。」

  阿基維利轉頭看著祂。

  嵐的目光還落在那棵槐樹上,金色的眼睛裡映著樹葉晃動的影子。

  「那時候我也有一個很重要的人。」嵐說,「後來沒了,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了。」

  祂頓了頓,嘴角微微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不像是笑,更像是一種釋然。

  「但後來我感受到他的氣息……」

  阿基維利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聽著。

  嵐轉過頭,看向阿基維利。

  那雙金色的眼睛裡,此刻沒有什麼神明的威壓,只有一個普通人的平靜和坦然。

  「所以,阿基維利,不要放棄。」

  阿基維利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嵐沒有等祂回答,話鋒一轉。

  「你身上有一半阿哈的權柄與三分之二的力量。」

  阿基維利愣住了。

  「這就是為什麼你沒有和龍與伊德莉拉一樣有後遺症。」嵐的語氣很平常,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阿基維利的眼睛慢慢睜大,紅腫的眼皮被撐開,露出一雙滿是血絲和震驚的眸子。

  「你說什麼?」

  嵐歪了歪頭,金色的眼睛裡帶著一絲疑惑,似乎不明白阿基維利為什麼這麼大反應。

  「難道你沒感受到嗎?」

  阿基維利沒有說話,猛地閉上了眼睛。

  開拓的力量在體內流轉,祂查得很仔細,不放過每一個角落。

  嵐看著祂這副模樣,搖了搖頭。

  「你這樣是感受不到的。」

  祂伸出一隻手,按在阿基維利的後背上。巡獵的力量從掌心湧出,拍了一下。那一拍像是一把鑰匙,打開了阿基維利體內某扇緊閉的門。

  阿基維利的身體猛地一震。

  祂感受到了。

  在開拓的力量之下,在更深處,在靠近靈魂本源的地方,有另一股力量正在沉睡。那是歡愉的力量,歡愉的權柄,還有阿哈的本源。

  三分之二。

  不多不少。

  權柄的邊緣還貼著,由純粹意念凝聚而成的留言,安安靜靜地躺在歡愉權柄的正中央。阿基維利用意識觸碰了一下那個方塊,它展開來,上面是阿哈的字跡,歪歪扭扭的,像是寫著寫著就在笑——

  『親愛的,如果最後我真的沒有成功,那你有可能成為雙神位的星神哦~只是那樣啊,阿哈好捨不得你啊。』

  阿基維利看完那行字,整個人僵住了。

  祂坐在台階上,背脊挺得筆直,眼睛直直地看著前方那棵老槐樹,嘴唇緊緊抿成一條線。嵐在旁邊看著祂,沒有出聲。

  阿基維利的胸膛劇烈起伏著,呼吸越來越急促,像是一口鍋在灶上燒了太久,鍋蓋終於要被蒸汽頂開了。

  「阿哈!!!」

  阿基維利猛地站起來,一聲怒吼從喉嚨里迸發出來,震得院子裡的槐樹都抖了三抖,樹葉簌簌往下落。那聲音里有憤怒,有心疼,有無奈,還有太多太多說不清的東西,全都攪在一起,擰成一股繩,從胸腔里衝出來。

  嵐被這一聲吼震得往旁邊偏了偏,但沒有說什麼。

  阿基維利站在原地,胸口還在劇烈起伏,拳頭攥得咯咯響。祂張了張嘴,想再說點什麼,但一個字都沒能說出來。那股氣在胸口橫衝直撞,找不到出口,最後一路衝上了頭頂。

  阿基維利的眼睛翻白,身體晃了晃。

  然後整個人往後一仰,直直地倒了下去。

  嵐眼疾手快,一把撈住了阿基維利的後領。祂低頭看了看手裡這個氣暈過去的開拓星神,又抬頭看了看空蕩蕩的院子,抓了抓頭髮,臉上難得露出一絲懊惱的神色。

  祂不擅長處理這種事。

  嵐四下看了看,不是休息的地方。

  嵐把阿基維利往肩上一甩,扛了起來。

  阿基維利的頭髮垂下來,隨著嵐走路的動作一晃一晃的,像一面灰色的旗幟。

  星穹列車的觀景車廂里,姬子端著咖啡杯站在窗邊,看著外面的星空沒有說話。瓦爾特坐在沙發上,手裡翻著一本書在看。

  嵐扛著阿基維利走進來的時候,所有人都愣住了。

  帕姆最先反應過來,小短腿飛快地跑過去,仰著頭看嵐肩上那個昏迷不醒的人。「阿基維利乘客怎麼了!」帕姆的聲音都在發抖,「祂怎麼了!」

  嵐把阿基維利從肩上放下來,把人安置在沙發上。阿基維利的眼睛閉著,臉上還掛著沒幹的淚痕,呼吸倒是平穩,只是眉頭緊緊皺著,像是在做什麼不好的夢。

  「氣急攻心。」嵐簡練地回答。

  姬子放下咖啡杯走過來,彎腰探了探阿基維利的額頭,又翻了翻祂的眼皮。「確實沒什麼大礙,只是情緒波動太大,一時承受不住暈過去了。」她直起身,看向嵐,「嵐先生,能說說發生了什麼嗎?」

  嵐站在沙發邊,那張面無表情的臉上看不出什麼情緒,:「阿哈消失了。」

  車廂里的空氣像是凝固了。

  帕姆的眼淚掉了下來,他沒有哭出聲,只是站在那裡,小小的肩膀一抖一抖的。瓦爾特放下手裡的書,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又重新戴上。

  「把阿基維利乘客放到祂的房間去。」帕姆吸著鼻子說,聲音還帶著哭腔,卻努力讓自己顯得鎮定,「帕姆去煮一壺安神的茶,等祂醒了喝。」

  瓦爾特站起身,彎腰把阿基維利從沙發上抱起來。阿基維利比瓦爾特矮一些,但也沒矮太多,被瓦爾特打橫抱著,腦袋靠在他肩上,看起來很不真實。

  「哪個房間?」瓦爾特問。

  帕姆抹了一把眼淚,邁著小短腿在前面帶路,「帕姆帶你去。」

  姬子看著他們離開,轉向嵐,朝旁邊的沙發做了個請的手勢。「嵐先生,坐吧。喝杯茶?還是浮羊奶?」

  嵐在沙發上坐下,「浮羊奶。」

  姬子去拿浮羊奶的時候,嵐獨自坐在沙發上。他偏過頭,看向窗外那片無垠的星海。

  他在想景元。

  從阿基維利身上感受到的痛苦,又讓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那時候他還不是星神,只是一個普通的人。那個人也是突然消失的,沒有任何預兆,沒有任何告別。他在那片廢墟里找了很久,從白天找到黑夜,從黑夜找到白天。

  後來他成了星神,走遍了宇宙的每一個角落,翻遍了時間的每一個褶皺,卻再也沒有找到那個人。

  直到那一天,再一次感受到景元的氣息。

  而今天來找阿基維利,也徹底揭開了祂心底一直疑惑的點。

  姬子拿著浮羊奶走過來,放在嵐面前。嵐伸手接過,沒有喝,只是握在手裡。

  「他不會有事的。」姬子在他對面坐下,「景元將軍,我是說他。雖然被卷進去了,但既然龍祖已經去了,應該不會有問題。」

  嵐看了她一眼,從剛才到現在,他只說了阿哈消失這一件事,沒有提景元一個字。但姬子猜到了,或者說,所有人都能猜到。能讓嵐露出這種表情的,除了景元還能有誰。

  「我知道。」嵐說。

  姬子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

  過了不知多久,帕姆從車廂另一端回來了,身後跟著瓦爾特。帕姆的眼睛還紅紅的,但眼淚已經止住了,手裡端著一壺剛煮好的安神茶,茶香在車廂里瀰漫開來。

  「帕姆把茶放在爐子上溫著。」帕姆把茶壺放在吧檯上,轉過身看著嵐,「嵐先生,阿基維利乘客什麼時候能醒?」

  「不知道。」嵐說。

  帕姆的耳朵又耷拉下去了,但沒有再哭,只是走到窗邊,踮起腳尖看著窗外的星空。

  姬子放下咖啡杯,看向嵐:「嵐先生,阿哈消失了,這是阿哈的安排?」

  嵐點頭。

  「祂從什麼時候開始計劃的?」

  嵐沉默了片刻。「很久以前。」

  瓦爾特推了推眼鏡,目光落在嵐臉上。

  嵐繼續說,「阿哈把權柄和力量分給阿基維利,是為了祂消失後阿基維利不至於太虛弱,但阿基維利自己並不知道這件事。」

  姬子輕輕嘆了口氣,沒有再問。

  帕姆從窗邊轉過身,小臉上帶著一種複雜的表情,像是生氣,又像是難過。「阿哈乘客總是這樣,什麼事都自己扛,什麼事都不跟別人說。帕姆還以為祂改了呢,結果還是老樣子。」

  瓦爾特靠在沙發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不知道在想什麼。過了幾秒,他忽然開口:「嵐先生,龍祖離開之前,有沒有說什麼?」

  嵐想了想。「阿哈說時空通道可能不穩定,波及了其他人,龍去找他們了。」

  「波及了誰?」姬子問。

  「丹恆一家。」嵐頓了頓,「還有景元,還有那兩個小浣熊。」

  車廂里又安靜了。

  帕姆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時空亂流中丹恆與刃將孩子護在懷裡,就在即將跨越通道邊界時,一股能量如巨手拍向四人。

  丹恆與刃胸口一悶,瞬間失去意識,身體被拋向通道外的虛空。而那股力量裹挾著兩個小龍仔衝破屏障,化作流光消失。通道里只剩能量餘波,訴說著這場分離。

  羅浮仙舟的長樂天街,正值午後最熱鬧的時辰。

  應星站在街口,手裡攥著一封介紹信,信紙被他捏得有些發皺。

  他從朱明一路輾轉,乘星槎、過關卡、辦文書,折騰了大半個月,總算站在了羅浮的土地上。工造司的報到時限是今日酉時,他特意提前了兩個時辰到,本想先找個地方歇歇腳,把衣服整理整理,再去拜見懷炎師父的老友。

  但此刻,他的計劃全亂了。

  前方傳來一陣肅穆的喧譁,行人紛紛避讓至道路兩側,低頭垂目,連說話的聲音都壓低了。應星下意識地跟著人群退到路邊,抬頭望去。

  一列儀仗正緩緩行來。

  為首的幾位持明族侍衛,身著銀白甲冑,腰佩長刀,步伐整齊劃一。

  而在隊列的中心,一道身影瞬間攫取了應星全部的呼吸。

  那人身著月白廣袖長袍,衣料上繡著極淡的銀色雲紋,隨著步伐的移動,衣袂翻飛如流雲。墨色的長髮如瀑布般垂至腰際,發間一對如玉般的龍角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他的容顏清冷絕塵,眉如遠山,目若寒潭,唇色淺淡,整張臉像是用最上等的白玉雕琢而成,沒有一絲多餘的線條。

  持明龍尊,丹楓。

  應星沒有見過他,但他聽說過這個名字。羅浮持明族的龍尊,飲月君,仙舟聯盟舉足輕重的人物。傳聞中他性情淡漠,不喜與人親近。

  此刻,這些傳聞在應星腦子裡碎成了渣。

  他什麼都想不起來了,什麼工造司,什麼報到,什麼懷炎師父的囑託,全都被拋到了九霄雲外。他的眼睛死死盯著那道月白身影,心臟在胸腔里擂鼓似的狂跳,震得他耳膜嗡嗡作響。

  「好美……」這兩個字從唇間溢出,輕得像嘆息,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

  隊列越來越近。

  應星能看清那人衣袍上銀線繡出的龍紋了,能看清那人腰間垂落的玉佩上雕刻的蓮花了,能看清那人垂落在肩側的髮絲在陽光下折射出的微光了。

  然後,那人偏過了頭。

  丹楓不知是感受到了那道過於灼熱的視線,還是僅僅因為街邊的動靜而隨意一瞥。那雙青色的眼瞳,精準地落在了路邊那個呆呆望著他的年輕人身上。

  四目相對。

  應星的腦子徹底炸了,他的臉從脖子根開始燒起來,一路燒到耳尖,燒到整個面頰都紅透了。

  他應該移開視線的。

  一個短生種,站在路邊,這樣直勾勾地盯著持明龍尊看,於禮不合。可他動不了,像是被什麼法術定住了一樣,只能站在那裡,面紅耳赤地回望著那雙青色眼眸。

  丹楓看著那個年輕人。

  路邊站著的這個人,穿著簡單的紅衣,一頭白髮用一根木質髮簪隨意挽在腦後,有幾縷碎發從額前垂落,被風吹得微微晃動。那張臉還帶著幾分青澀,但五官已經能看出日後會長成怎樣英俊的模樣。

  最引人注意的是那雙紫色的眼睛,明亮得像兩塊被陽光穿透的紫水晶。

  丹楓的心口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那感覺很陌生,像是平靜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顆小石子,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盪到四肢百骸。他看著那雙紫色的眼睛,看著那張越來越紅的臉,一個與他身份完全不符的念頭突兀地在心底浮現——

  『好乖,好可愛……想擁有。』

  這念頭來得如此迅猛而直接,丹楓自己都微微一怔。他垂下眼,將那一瞬間的失態掩去,重新抬起目光時,唇角那抹極淡極快的笑意已經消散。

  隊列繼續前行,應星的目光追著那道月白身影,直到隊伍拐過街角,再也看不見了,他才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一樣,肩膀塌了下來。

  「你沒事吧?」一隻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應星猛地回過神,看見狐人女子正歪著頭看他。

  「我……沒事。」應星的聲音發飄,像是不屬於自己的。

  白珩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龍尊儀仗消失的方向,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你臉好紅。」

  應星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燙得嚇人。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來挽回面子,但一個字都憋不出來。

  白珩笑得更歡了,正要再說什麼,頭頂的天空忽然裂開了。

  沒有任何預兆。

  一道漆黑的裂縫從天際撕開,像是一塊完美的藍綢被什麼力量從中間劈開,露出裡面混沌翻湧的灰色霧靄。裂縫的邊緣閃爍著不穩定的金色光芒,明滅不定,像是隨時都會消失,又像是隨時都會擴大。

  長樂街上的人群瞬間炸了鍋。

  「那是什麼!」

  「天裂了!天裂了!」

  「護衛!護衛在哪裡!」

  白珩的笑容僵在臉上,應星也抬起頭,紫色的眼睛裡映著那道裂縫,眉頭緊緊皺起。

  「那是……」他的話沒說完。

  裂縫中掉出了什麼東西。

  一個小小的、紅色的身影從裂縫中墜落,速度快得像一顆流星。應星甚至來不及反應,那個東西已經砸在了他的頭上。

  「咚」的一聲悶響。

  應星只覺得頭頂一沉,整個人被砸得往前踉蹌了兩步,膝蓋磕在青石板上,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他伸手去摸頭頂,摸到了一個溫熱的、軟乎乎的東西。

  「哎喲……」那東西發出了聲音。

  應星愣住了。

  他把那東西從頭上抱下來,那是一個孩子。一個看起來一歲多的女娃娃,穿著一身紅色的小襖,頭上扎著兩個小揪揪,小臉圓鼓鼓的,正用一雙赤色的眼睛瞪著他。

  「你誰呀?」女娃娃開口了,聲音脆生生的,帶著明顯的不滿。

  應星的腦子徹底轉不過來了。

  白珩蹲下來,湊近看了看那個女娃娃,眼睛瞪得溜圓。

  「這孩子,從天上掉下來的?」

  女娃娃從應星手裡掙出來,站在地上,拍了拍小襖上的灰。她仰起頭,先看了看頭頂那道還在緩慢合攏的裂縫,又低下頭,認認真真地打量起面前這個被她砸了的年輕人。

  她的目光看向應星,然後那雙赤色的眼睛忽然瞪大了。

  「父親?」女娃娃的聲音拔高了,「你怎麼染髮了?還染成白色的了!」

  應星的嘴巴張了張,發不出聲音。

  白珩的嘴巴也張了張,同樣發不出聲音。

  「父親」這個詞,在羅浮仙舟不是隨便用的。一個從天上掉下來的孩子,管一個剛來羅浮的短生種叫父親,這信息量太大了,白珩覺得自己需要坐下來緩一緩。

  就在這時候,裂縫中又掉出了東西。

  又是一個小小的紅色身影,速度比剛才那個女娃娃更快。但這一次沒有人被砸到,因為一隻手在他落地之前就穩穩地接住了他。

  那隻手修長白皙,指節分明,袖口處繡著銀色雲紋。

  丹楓站在隊列中央,一手托著那個從天上掉下來的孩子,低頭看著懷裡的這個小小的生命。他的表情依舊是那副清冷的模樣,但他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隊列早就停了,持明侍衛們圍成一圈,將龍尊護在中央,但誰都不敢靠近。他們面面相覷,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知道龍尊懷裡突然多了一個孩子。

  那個孩子穿著一身紅色的小袍子,頭上也有角——不是龍尊那種修長的龍角,而是小小的、剛冒尖的幼角,黑得發亮。他抬起頭,用一雙青色的眼睛看著丹楓,看了好一會兒。

  「爹爹?」男孩開口了,聲音明顯帶著困惑,「怎麼不一樣了?」

  丹楓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低下頭,看著懷裡這個男孩,看著他頭上那對小小的黑色幼角,看著他和自己相像的容貌。

  「你是誰?」

  男孩沒有回答,他歪著頭,目光從丹楓的臉上移開,在周圍的人群中掃了一圈,最後落在街邊那個白髮年輕人身上。

  「父親?」男孩又叫了一聲,然後目光又轉回丹楓臉上,「爹爹?你們怎麼都變樣了?」

  街邊,應星徹底石化了。

  他的大腦在瘋狂運轉,試圖理解眼前的狀況。一個從天而降的女娃娃叫他父親,另一個從天而降的男娃娃被龍尊抱在懷裡,叫龍尊爹爹。這兩個孩子看起來差不多大,長得也有些相似,很可能是兄妹——或者姐弟。

  也就是說,在這兩個孩子的認知里,他和龍尊是……

  應星的腦子冒煙了。

  他不敢往下想。

  女娃娃——丹萍,此刻正站在應星腳邊,仰著頭看著丹楓懷裡的丹桉。她的小臉上寫滿了困惑,小腦袋轉來轉去,一會兒看看丹楓,一會兒看看應星,一會兒又看看丹桉。

  「弟弟,」她開口了,「爹爹和父親怎麼了?他們好像不認得我們了。」

  丹桉被丹楓抱在懷裡,表情比姐姐鎮定得多。他看著丹楓那張清冷的臉,又看了看街邊應星那張漲紅的臉,沉默了片刻。

  「可能是變年輕了。」丹桉說。

  「年輕?」丹萍歪著頭。

  「嗯。」丹桉點點頭,「你沒發現嗎?父親頭髮還是白的,眼睛是紫色的耶!爹爹看起來也跟以前不一樣,角更長了。」

  丹萍仰起頭,仔細看了看應星的臉,又踮起腳尖看了看丹楓的臉。

  「真的誒!」她恍然大悟。

  應星聽著這兩個孩子你一言我一語的對話,臉上的表情從困惑變成了茫然,從茫然變成了震驚。他慢慢轉頭,看向白珩。

  白珩正蹲在地上,雙手撐著臉,笑眯眯地看著那兩個孩子,嘴裡還念叨著:「哎呀,好可愛啊,從天上掉下來的小龍崽,還叫龍尊爹爹,叫這個短生種父親……」她忽然頓住,猛地轉頭看向應星,「等等,你什麼時候認識龍尊的?」

  應星被她看得後背發涼,「我不認識龍尊。」

  「不認識?」白珩指了指丹楓懷裡那個孩子,「那為什麼你『兒子』管龍尊叫爹爹?」

  「我不知道!」應星的聲音都快劈了。

  白珩盯著他看了三秒,然後站起來,走到他身邊,壓低聲音說:「你知道剛才龍尊看你了嗎?」

  應星的耳朵又紅了。

  「他看了你好幾眼。」白珩繼續壓低聲音,「在裂縫出現之前,他一直在看你。」

  應星覺得自己的心臟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了。

  遠處,持明侍衛們還在團團轉。他們不敢靠近龍尊,但又不敢離太遠,只能在外圍保持警戒,目光時不時瞟向龍尊懷裡那個從天而降的孩子。那些侍衛,臉色已經變得很微妙了。

  因為他們能感覺到。

  那孩子身上的氣息,是持明族的氣息。純粹的、濃厚的、幾乎能與龍尊本人相媲美的持明族氣息。這種氣息不是後天沾染的,而是與生俱來的,流淌在血液里的,刻在靈魂上的。

  二個新生的持明族孩子,從天上掉下來,一個正好掉進龍尊懷裡,一個砸到了別人。

  這消息要是傳出去,整個鱗淵境都要炸。

  丹楓沒有理會外圍那些侍衛的反應,他低頭看著懷裡的丹桉,目光在那張小臉上停留了很久。

  「你叫我爹爹。」丹楓開口,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丹桉點點頭。

  「為什麼?」

  丹桉想了想,認真地說:「因為你就是爹爹。」

  這個回答說了等於沒說,但丹楓的唇角微微動了一下。他又抬起頭,看向街邊那個紅著臉的年輕人。

  應星正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腳邊還站著一個女娃娃。那個女娃娃正拉著他的褲腿,仰著小臉跟他說著什麼,他彎下腰去聽,臉上的表情從震驚變成了更加震驚。

  丹楓看著這一幕,心底那股莫名的悸動又涌了上來。他垂下眼,將那股情緒壓下去,然後抱著丹桉,邁步朝街邊走去。

  持明侍衛們連忙跟上,隊列重新移動起來,但這一次的方向變了。

  丹楓在應星面前站定。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到三尺。應星能聞到丹楓身上淡淡的蓮花香,能看清他衣領上繡著的銀色龍紋,能看見他垂落在肩側的髮絲在陽光下的光澤。

  他的臉已經紅得不能再紅了。

  丹楓低頭看了看腳邊的女娃娃,又看了看懷裡的男娃娃,最後將目光落在應星臉上。

  「這兩個孩子,」丹楓的聲音依舊清冷,但語速比平時慢了一些,「與你有關?」

  應星張了張嘴,想說「我不知道」,想說「我今天是第一次來羅浮」,想說「我根本不認識您」。但這些話到了嘴邊,全都被丹楓那雙青色眼睛堵了回去。

  他只能點了點頭。

  丹楓看著他點頭,眼底掠過幾乎無法捕捉的光。

  「那便一起走吧。」丹楓說。

  白珩在旁邊看著這一切,一手捂住了臉。

  她心想:完了,星星連話都說不利索了。那個龍尊雖然面上看不出什麼,但按照她幾百年的觀察經驗,丹楓從來不會主動跟陌生人說話,更不會邀請陌生人「一起走」。

  一個是被從天而降的孩子叫父親,臉紅得像煮熟的蝦,連話都說不利索的短生種工匠。

  一個是清冷矜貴,不近人情的持明龍尊。

  白珩把手從臉上拿下來,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走吧,」她說,拍了拍應星的肩,「別愣著了,龍尊都開口了。」

  應星被她一拍,終於回過神來。他彎腰,把腳邊的女娃娃抱了起來——動作生澀,像是從來沒抱過孩子。丹萍被他抱起來,小手自然地環住了他的脖子,臉貼在他肩上。

  「父親,」丹萍的聲音悶悶的,「你身上沒有鐵鏽味了。」

  應星聽不懂她在說什麼,但他抱緊了這個小傢伙,沒有鬆手。

  丹楓轉身走在前面,懷裡抱著丹桉,步伐依舊從容不迫。應星抱著丹萍跟在後面,白珩走在他旁邊,時不時偏頭看他一眼,嘴角的笑意怎麼都壓不住。

  隊列重新出發,持明侍衛們雖然滿腹疑惑,但訓練有素的他們什麼也沒問,只是默默調整了隊形,將龍尊和新加入的幾個人一起護在中央。

  長樂街上的人群漸漸散去,那道裂縫已經徹底合攏,天空恢復了之前的湛藍。但今天發生的事,註定會在羅浮仙舟的街頭巷尾流傳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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