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驚喜
大年初三的午後，湯海空間裡安靜得只剩下潮水輕拍岸石的聲音。
丹恆是被腰間的酸疼喚醒的，他睜開眼，入目是熟悉的床帳頂，大紅被褥上繡著的鴛鴦戲水圖案在昏黃的光線里若隱若現。他眨了眨眼，意識還沒完全回籠，就聽見身邊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
刃正撐著手臂看他，赤紅色的眸子裡帶著剛睡醒的惺忪，頭髮散落在枕上，有幾縷壓在臉頰下面，看起來比平日裡多了幾分慵懶。
「幾點了？」丹恆開口，聲音啞得不像話。
刃伸手從床頭柜上摸過玉兆，屏幕亮起來的光映在他臉上。「下午三點。」
丹恆愣了一瞬，然後慢慢坐起來，被子從肩頭滑落，露出鎖骨上曖昧的紅痕。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些痕跡，耳尖微微泛紅，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睡了多久？」
「從昨天早上到現在。」刃放下玉兆，也坐了起來，「一天一夜。」
丹恆揉著酸痛的腰，刃掀開被子下了床。他赤著腳踩在地毯上，走到門口，推開門。
門外的走廊里停著一輛餐車，上下三層，擺滿了大大小小的保溫食盒。餐車把手上掛著一張紙條，刃伸手摘下來，紙條上是景元的字跡——「哥，醒了就把飯吃了。初二那天你們沒開門，我就把東西放這兒了。」
刃把紙條折起來，推著餐車進了屋，隨手把門關上。
丹恆已經挪到了床邊，兩條腿垂在床沿外，手還撐著腰。他穿著一件紅色的裡衣，領口松松垮垮地敞著，頭髮散在肩頭，整個人看起來還沒完全醒透。
刃把餐車停在床邊，從最上層拿下一個保溫食盒，打開蓋子，熱氣撲面而來。白米粥煮得軟爛，裡面加了紅棗和枸杞，甜絲絲的香氣在房間裡瀰漫開來。
「先吃。」刃把粥碗遞到丹恆手裡，又在餐車上翻了翻，找出幾個小菜碟，一碟醬菜，一碟桂花糕，還有一碟剝好的蝦仁，整整齊齊地碼在盤子裡。
丹恆捧著粥碗，低頭喝了一口，溫熱從喉嚨一直滑進胃裡，整個人都舒展開來。他抬起頭，看見刃正站在餐車邊，也在喝粥，站姿隨意，裡衣的領口微微敞開，露出鎖骨下面一小片結實的胸膛。
吃完東西，丹恆的精神明顯好了不少。他放下碗筷，目光落在房間角落裡堆著的那一摞禮物盒上。那些盒子大大小小，五顏六色，用紅色的綢帶扎著，堆成了一座小山。
「要不要拆？」刃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丹恆點了點頭，從床邊站起來的時候腿有些發軟，身體晃了一下。刃眼疾手快地扶住他的腰，手掌貼在他腰側，力道不輕不重地揉了揉。丹恆被他揉得舒服地嘆了口氣，整個人往他身上靠了靠。
「能走嗎？」刃問。
「能。」丹恆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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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走到那堆禮物旁邊，在地毯上坐下。丹恆隨手從最上面拿過一個盒子，拆開綢帶，打開蓋子。裡面是一對精緻的玉杯，杯壁上雕刻著龍紋，杯底還刻著兩個小字——「刃恆」。盒蓋內側貼著一張紙條，是炎庭君的筆跡：「小飲月，這是俺打的，喝酒用！」
丹恆把玉杯捧在手裡看了看，又小心地放回盒子裡。
刃從旁邊拿起一個長條形的盒子，拆開來是一幅捲軸。他展開捲軸，裡面是一幅畫，畫的是鱗淵境的海景，遠處有龍影盤旋，近處是一對並肩而立的人影，看不清面目，但從身形和服飾上能認出是他們兩個。落款處蓋著崑岡君的印章。
丹恆湊過來看了一眼，「畫得真好。」
刃點點頭，把捲軸重新卷好，放在一邊。
兩人又拆了幾個盒子，有的是珍稀的藥材，有的是罕見的礦石，有的是精美的首飾。丹恆拆到一個巴掌大的錦盒，裡面躺著一枚玉佩，通體瑩潤，正面刻著蓮花紋，背面刻著一個篆體的「丹」字。他盯著那個字看了很久，沒有說話。
刃從他手裡拿過玉佩，翻過來看了看背面，「誰送的？」
丹恆在盒子裡翻了翻，找到一張對摺的紙條，展開來，上面是白珩的字跡——「丹恆，這是我和鏡流親自刻的。」
下一個盒子是景元和嵐送的，盒子比之前那些都大，丹恆把蓋子掀開的時候，從盒子裡透出一陣柔和的青色光芒。
那盞蓮花燈靜靜地躺在盒子裡，足有半米大。
蓮花瓣層層疊疊，每一瓣都是由歲陽的身軀化成的，呈現出火焰般的形態，青色的光焰在花瓣邊緣流轉，明明滅滅，像是呼吸。整個蓮花燈被一層淡淡的白色霧氣繚繞著，霧氣在花瓣間緩緩流動，時而聚攏，時而散開，仿佛有自己的生命。
蓮花下方垂著一束流蘇，深藍色的，每一縷都泛著幽冷的光澤。丹恆伸手輕輕碰了碰流蘇，指尖觸上的瞬間，一股清冽的氣息從流蘇上傳來，冷冽而銳利，像是凜冬的寒風。
他認得這個氣息。
「巡獵。」丹恆輕聲說。
刃點了點頭，目光落在那束流蘇上，「景元說，這是嵐的頭髮做的。」
丹恆的手指在流蘇上停了一瞬，然後收回手，和刃對視一眼。兩人同時想起了那天景元說的話——「我跟嵐親手做一盞漂亮的花燈，送給丹恆當新婚禮物。」
那盞燈現在就擺在他們面前，歲陽的身軀做成的花瓣，嵐的頭髮做成的流蘇，還有景元親手雕刻的蓮花座。丹恆伸手把蓮花燈從盒子裡捧出來，放在地毯上，白色的霧氣在燈周圍繚繞，將兩人的臉映得忽明忽暗。
「真好看。」丹恆說。
刃看著他被照亮的側臉，輕輕「嗯」了一聲。
就在兩人看著蓮花燈出神的時候，門外響起了敲門聲。
「爹爹！父親！」丹萍的聲音從門外傳來，清脆響亮，「你們起了嗎！」
緊接著是丹桉的聲音，：「我們進來了哦。」
丹恆回過神來，朝門口應了一聲。刃站起身走過去，打開門，兩個小傢伙正站在門口。
刃側身讓他們進來，丹萍拉著丹桉蹬蹬蹬跑進屋裡。
丹萍一進門就被地毯上那盞蓮花燈吸引了目光。她停下腳步，歪著頭看了幾秒，朝蓮花燈走過去。丹桉也被那盞燈吸引了，跟在姐姐身後，兩個小傢伙並排蹲在蓮花燈前面，盯著那青色的火焰看了又看。
「爹爹，這是什麼？」丹萍頭也不回地問。
丹恆正要回答，丹萍的目光已經從那盞燈上移開了。她站起身，走到那堆還沒拆完的禮物旁邊，蹲下來，小手在一堆盒子裡撥了撥，最後停在一個中等大小的方盒子上。那個盒子的綢帶系法和其他盒子都不一樣，打了一個誇張的蝴蝶結，蝴蝶結的中間還別著一個阿哈面具樣式的小飾品。
丹桉也注意到了那個盒子，走到姐姐身邊蹲下來。
「這個好奇怪。」丹桉說。
丹萍已經伸手去扯綢帶了，丹恆想說什麼，還沒來得及開口，丹萍已經把綢帶扯開了，蓋子被她掀翻在地毯上。
盒子裡躺著四個玩偶。
丹萍把和自己一樣的玩偶從盒子裡拿出來，翻過來看了看，發現玩偶的頭上別著一個小小的阿哈面具，和盒子上那個飾品一模一樣。她把面具摘下來看了看，又給玩偶別回去。
「爹爹你看！」丹萍舉起玩偶，朝丹恆晃了晃，「像不像我！」
丹桉也從盒子裡拿出了黑色的玩偶，同樣在頭上找到了一個阿哈面具。
「父親，這個也是送給我們的嗎？」丹桉問。
刃走過來，在兩個孩子身邊蹲下，把剩下兩個玩偶也拿了出來。
盒子裡還有一張紙條，刃伸手拿起來，展開。
紙條上只有一行字，是阿哈的筆跡『驚喜！』
丹恆還沒來得及說什麼，變故就發生了。
丹萍手裡的青色玩偶忽然發出紅光，那光從玩偶身上擴散開來，速度極快，丹恆剛伸出手想去拉丹萍，紅光就已經籠罩了整個房間。他的手指還沒觸到丹萍的衣袖，眼前就只剩下了一片刺目的紅。
紅光亮起的時間很短，也許只有一兩秒。
紅光消散的時候，房間裡空蕩蕩的。
地毯上還散落著拆開的禮物盒，那盞青色的蓮花燈靜靜地立在原地，霧氣還在花瓣間繚繞，流蘇在燈下輕輕晃動。餐車還停在床邊，保溫食盒的蓋子半開著，露出裡面沒吃完的桂花糕。
但房間裡的人不見了。
只有那張阿哈留下的紙條，從刃的手指間飄落，晃晃悠悠地落在地毯上。
紙條上『驚喜』兩個字，在午後的光線里，安靜地躺在那裡。
在離這裡不遠處的一個小院。
院門虛掩著，陽光從門縫裡擠進來，在地上拉出一道細細的光線。
龍推開門的動作很輕，但門軸還是發出了細微的吱呀聲。
院子裡很安靜。
阿基維利坐在廊下的台階上，懷裡抱著阿哈。祂的背脊挺得筆直，但那雙按在阿哈肩上的手在微微發抖。阿哈靠在祂懷裡，半躺半坐，腦袋歪在阿基維利的肩窩處，眼睛半睜著，還在沒心沒肺的笑。
祂的身體正在變得透明。
阿哈的指尖已經能隱約看見身後的廊柱，衣袍的褶皺正在一點一點失去輪廓，像一幅被水浸泡的畫，墨跡正在慢慢洇開。
龍站在院門口，沒有往前走。
伊德莉拉靠在另一側的廊柱上，銀枝不知從哪裡搬來一張躺椅，但伊德莉拉沒有躺上去，只是靠著柱子站著。祂的眼睛半闔著，睫毛一顫一顫的，像是在和睡意做最後的鬥爭。銀枝站在祂身側，手臂微微抬起，隨時準備扶住祂。
阿基維利沒有抬頭看龍。
祂低著頭，眼淚從下巴滴落，落在阿哈的衣領上，在那片正在變得透明的布料上砸出小小的漣漪。
「不要哭了，親愛的。」阿哈的聲音很輕，帶著笑，但中氣明顯不足，「一點也不疼，沒有感覺的。」
阿基維利把祂抱緊了，聲音悶悶的，從牙縫裡擠出來：「你閉嘴！」
阿哈被凶了也不惱，反而笑得開心。祂抬起那隻還沒有完全透明的手，手背從阿基維利的臉頰上蹭過，蹭下一手的淚。祂的指尖在阿基維利的眼角停留了一下，輕輕按了按，像是在替祂把眼淚堵回去，但顯然沒有效果。
龍這時候才開口，聲音低沉而平靜：「阿哈，沒必要這麼快。」
阿哈偏過頭，看向龍。
龍的臉色其實也不太好，祂站在陽光里，但陽光穿過祂身體的時候，沒有在地面上投下完整的影子。
阿哈的目光從龍的身上收回來，又轉向伊德莉拉。
伊德莉拉已經快要站不住了，祂的眼皮沉重地往下墜，每隔幾秒就要猛地抬一下，像是一個溺水的人在拼命把頭探出水面。銀枝的手終於扶上了祂的胳膊，伊德莉拉沒有推開，只是借著那點支撐勉強維持著站姿。
阿哈看著伊德莉拉那副困得不行的模樣，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沒什麼力氣，但裡面的笑意是真的。
「來不及了，伊德莉拉的嗜睡症越來越嚴重了。」
祂頓了頓，又把目光轉向龍。
「老古板，你其實也快堅持不住了吧。」
龍沒有說話。
阿哈也不等祂回答，自顧自地說了下去。祂的聲音很輕，語速很慢，每一個字都說得清清楚楚，像是在交代什麼很重要的事情。
「我很自私的。」阿哈說，「我要讓你們完完整整地回來。而不是像現在這樣，你們只有神魂，身體早就沒了。我留著一個殼子有什麼用？我要的是你們這個人，完完整整的，有血有肉的。」
阿基維利的肩膀在發抖。
阿哈感覺到了，祂用那隻還在的手拍了拍阿基維利的手背，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哄小孩。
「對不起，阿維。」阿哈的聲音低了下去，「要讓你傷心一段時間了。」
阿基維利猛地抬起頭。
那雙眼睛裡全是血絲，眼淚糊了滿臉，鼻尖紅紅的，嘴唇在發抖。祂看著阿哈，看著這張臉，看著那三道傷痕，看著那雙還在笑的眼睛。
「可是，」阿基維利的聲音在發抖，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里硬擠出來的，「要是失敗了怎麼辦？我會徹底失去你。」
阿哈看著祂，看著阿基維利那張被淚水和痛苦扭曲的臉。
祂沒有立刻回答。
阿哈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祂的心裡在想什麼，沒有人知道。祂只是沉默了兩秒——兩秒而已——然後抬起頭，重新掛上那副笑嘻嘻的表情。
「哎呀！」阿哈的聲音拔高了幾分，帶著一種刻意的輕快，「沒把握的事，阿哈我呀，怎麼會去做呢？」
祂說完這句話，忽然頓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麼不太美妙的事情。祂的目光飄向龍，帶著一點心虛，一點不好意思，還有一點點試圖矇混過關的討好。
「嗨呀，對哦，龍。」阿哈的聲音變小了，「你還不趕快去跟著兩個小傢伙？我傳送的時候好像給他們整分散了……」
龍的眉頭皺了起來。
「就是現在比較虛弱，」阿哈的目光從龍臉上移開，盯著頭頂的天空，就是不往龍那邊看，「時空通道可能不穩定，而且好像還波及了其他人。」
龍的頭髮無風自動，黑色的髮絲在空氣中飄起來，像是有什麼看不見的力量在祂周身涌動。那雙黑金色的眸子死死盯著阿哈，裡面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憤怒，無奈，還有拿阿哈沒辦法的縱容。
「阿哈。」龍只說了這兩個字。
然後祂就消失了。
阿哈看著龍消失的位置，輕輕鬆了口氣。
伊德莉拉被龍那一聲低吼驚醒了，祂猛地睜開眼，目光在院子裡掃了一圈，看見了阿哈正在變得透明的身體，看見了阿基維利滿臉的淚。祂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困意又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把祂的意識往下拖。祂用力眨了眨眼，指甲掐進掌心裡，勉強維持住最後一絲清明。
「別再讓帕姆再次失去了。」伊德莉拉說。
祂的聲音不大，但很沉，沉得像一塊石頭，砸進院子裡安靜的空氣里。
阿基維利沒有回答。
祂低著頭，下巴抵在阿哈的頭頂，眼睛閉著，嘴唇緊緊抿成一條線。眼淚還在流，無聲無息，從緊閉的眼縫裡擠出來，順著臉頰滑下去，滴在阿哈的頭髮上。
阿哈伸手，環住了阿基維利的腰。
伊德莉拉看著祂們，站了幾秒，然後轉身朝屋裡走去。銀枝連忙跟上，伸手扶住祂的胳膊。伊德莉拉沒有拒絕，祂的力氣正在一點一點流失。
走到門口的時候，伊德莉拉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阿哈。」祂說。
「嗯？」
「你要是敢不回來，我就再也不會原諒你。」
阿哈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好。」祂說。
伊德莉拉推開門，走了進去。
銀枝跟在後面，輕輕把門帶上。
院子裡只剩下阿哈和阿基維利兩個人，阿哈的身體已經透明到能看見身後的廊柱了，只有祂靠在阿基維利懷裡的那一小塊地方，還保留著最後一點實感。
「阿維。」阿哈輕聲說。
「嗯。」
「我跟你說個事。」
「什麼？」
阿哈沉默了片刻。
「我沒把握。」
阿基維利的身體僵住了。
「剛才在龍面前，我是騙祂的。」阿哈的聲音很輕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我其實沒有把握，但是阿維，這是我唯一的機會了。我已經失去過你們一次，我不想再失去第二次。」
阿基維利沒有說話，祂只是把阿哈抱得更緊，緊到祂的手臂穿過了阿哈正在變得透明的身體，環住了自己。
阿哈的嘴角彎了彎。
「等我回來。」祂說。
然後祂閉上了眼睛。
陽光從西邊斜照進來，落在廊下。阿基維利獨自坐在台階上，懷裡空蕩蕩的，只有空氣中還殘留著一點點熟悉的氣息，正在被風吹散。
遠處，不知哪裡傳來一聲星槎的轟鳴，是白珩在試飛。
阿基維利低著頭，看著自己空空的雙手，放聲大哭。
丹恆是被腰間的酸疼喚醒的，他睜開眼，入目是熟悉的床帳頂，大紅被褥上繡著的鴛鴦戲水圖案在昏黃的光線里若隱若現。他眨了眨眼，意識還沒完全回籠，就聽見身邊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
刃正撐著手臂看他，赤紅色的眸子裡帶著剛睡醒的惺忪，頭髮散落在枕上，有幾縷壓在臉頰下面，看起來比平日裡多了幾分慵懶。
「幾點了？」丹恆開口，聲音啞得不像話。
刃伸手從床頭柜上摸過玉兆，屏幕亮起來的光映在他臉上。「下午三點。」
丹恆愣了一瞬，然後慢慢坐起來，被子從肩頭滑落，露出鎖骨上曖昧的紅痕。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些痕跡，耳尖微微泛紅，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睡了多久？」
「從昨天早上到現在。」刃放下玉兆，也坐了起來，「一天一夜。」
丹恆揉著酸痛的腰，刃掀開被子下了床。他赤著腳踩在地毯上，走到門口，推開門。
門外的走廊里停著一輛餐車，上下三層，擺滿了大大小小的保溫食盒。餐車把手上掛著一張紙條，刃伸手摘下來，紙條上是景元的字跡——「哥，醒了就把飯吃了。初二那天你們沒開門，我就把東西放這兒了。」
刃把紙條折起來，推著餐車進了屋，隨手把門關上。
丹恆已經挪到了床邊，兩條腿垂在床沿外，手還撐著腰。他穿著一件紅色的裡衣，領口松松垮垮地敞著，頭髮散在肩頭，整個人看起來還沒完全醒透。
刃把餐車停在床邊，從最上層拿下一個保溫食盒，打開蓋子，熱氣撲面而來。白米粥煮得軟爛，裡面加了紅棗和枸杞，甜絲絲的香氣在房間裡瀰漫開來。
「先吃。」刃把粥碗遞到丹恆手裡，又在餐車上翻了翻，找出幾個小菜碟，一碟醬菜，一碟桂花糕，還有一碟剝好的蝦仁，整整齊齊地碼在盤子裡。
丹恆捧著粥碗，低頭喝了一口，溫熱從喉嚨一直滑進胃裡，整個人都舒展開來。他抬起頭，看見刃正站在餐車邊，也在喝粥，站姿隨意，裡衣的領口微微敞開，露出鎖骨下面一小片結實的胸膛。
吃完東西，丹恆的精神明顯好了不少。他放下碗筷，目光落在房間角落裡堆著的那一摞禮物盒上。那些盒子大大小小，五顏六色，用紅色的綢帶扎著，堆成了一座小山。
「要不要拆？」刃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丹恆點了點頭，從床邊站起來的時候腿有些發軟，身體晃了一下。刃眼疾手快地扶住他的腰，手掌貼在他腰側，力道不輕不重地揉了揉。丹恆被他揉得舒服地嘆了口氣，整個人往他身上靠了靠。
「能走嗎？」刃問。
「能。」丹恆說。
本書首發𝓣𝓦看書網→𝓼𝓱𝓾.𝓽𝔀,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兩人走到那堆禮物旁邊，在地毯上坐下。丹恆隨手從最上面拿過一個盒子，拆開綢帶，打開蓋子。裡面是一對精緻的玉杯，杯壁上雕刻著龍紋，杯底還刻著兩個小字——「刃恆」。盒蓋內側貼著一張紙條，是炎庭君的筆跡：「小飲月，這是俺打的，喝酒用！」
丹恆把玉杯捧在手裡看了看，又小心地放回盒子裡。
刃從旁邊拿起一個長條形的盒子，拆開來是一幅捲軸。他展開捲軸，裡面是一幅畫，畫的是鱗淵境的海景，遠處有龍影盤旋，近處是一對並肩而立的人影，看不清面目，但從身形和服飾上能認出是他們兩個。落款處蓋著崑岡君的印章。
丹恆湊過來看了一眼，「畫得真好。」
刃點點頭，把捲軸重新卷好，放在一邊。
兩人又拆了幾個盒子，有的是珍稀的藥材，有的是罕見的礦石，有的是精美的首飾。丹恆拆到一個巴掌大的錦盒，裡面躺著一枚玉佩，通體瑩潤，正面刻著蓮花紋，背面刻著一個篆體的「丹」字。他盯著那個字看了很久，沒有說話。
刃從他手裡拿過玉佩，翻過來看了看背面，「誰送的？」
丹恆在盒子裡翻了翻，找到一張對摺的紙條，展開來，上面是白珩的字跡——「丹恆，這是我和鏡流親自刻的。」
下一個盒子是景元和嵐送的，盒子比之前那些都大，丹恆把蓋子掀開的時候，從盒子裡透出一陣柔和的青色光芒。
那盞蓮花燈靜靜地躺在盒子裡，足有半米大。
蓮花瓣層層疊疊，每一瓣都是由歲陽的身軀化成的，呈現出火焰般的形態，青色的光焰在花瓣邊緣流轉，明明滅滅，像是呼吸。整個蓮花燈被一層淡淡的白色霧氣繚繞著，霧氣在花瓣間緩緩流動，時而聚攏，時而散開，仿佛有自己的生命。
蓮花下方垂著一束流蘇，深藍色的，每一縷都泛著幽冷的光澤。丹恆伸手輕輕碰了碰流蘇，指尖觸上的瞬間，一股清冽的氣息從流蘇上傳來，冷冽而銳利，像是凜冬的寒風。
他認得這個氣息。
「巡獵。」丹恆輕聲說。
刃點了點頭，目光落在那束流蘇上，「景元說，這是嵐的頭髮做的。」
丹恆的手指在流蘇上停了一瞬，然後收回手，和刃對視一眼。兩人同時想起了那天景元說的話——「我跟嵐親手做一盞漂亮的花燈，送給丹恆當新婚禮物。」
那盞燈現在就擺在他們面前，歲陽的身軀做成的花瓣，嵐的頭髮做成的流蘇，還有景元親手雕刻的蓮花座。丹恆伸手把蓮花燈從盒子裡捧出來，放在地毯上，白色的霧氣在燈周圍繚繞，將兩人的臉映得忽明忽暗。
「真好看。」丹恆說。
刃看著他被照亮的側臉，輕輕「嗯」了一聲。
就在兩人看著蓮花燈出神的時候，門外響起了敲門聲。
「爹爹！父親！」丹萍的聲音從門外傳來，清脆響亮，「你們起了嗎！」
緊接著是丹桉的聲音，：「我們進來了哦。」
丹恆回過神來，朝門口應了一聲。刃站起身走過去，打開門，兩個小傢伙正站在門口。
刃側身讓他們進來，丹萍拉著丹桉蹬蹬蹬跑進屋裡。
丹萍一進門就被地毯上那盞蓮花燈吸引了目光。她停下腳步，歪著頭看了幾秒，朝蓮花燈走過去。丹桉也被那盞燈吸引了，跟在姐姐身後，兩個小傢伙並排蹲在蓮花燈前面，盯著那青色的火焰看了又看。
「爹爹，這是什麼？」丹萍頭也不回地問。
丹恆正要回答，丹萍的目光已經從那盞燈上移開了。她站起身，走到那堆還沒拆完的禮物旁邊，蹲下來，小手在一堆盒子裡撥了撥，最後停在一個中等大小的方盒子上。那個盒子的綢帶系法和其他盒子都不一樣，打了一個誇張的蝴蝶結，蝴蝶結的中間還別著一個阿哈面具樣式的小飾品。
丹桉也注意到了那個盒子，走到姐姐身邊蹲下來。
「這個好奇怪。」丹桉說。
丹萍已經伸手去扯綢帶了，丹恆想說什麼，還沒來得及開口，丹萍已經把綢帶扯開了，蓋子被她掀翻在地毯上。
盒子裡躺著四個玩偶。
丹萍把和自己一樣的玩偶從盒子裡拿出來，翻過來看了看，發現玩偶的頭上別著一個小小的阿哈面具，和盒子上那個飾品一模一樣。她把面具摘下來看了看，又給玩偶別回去。
「爹爹你看！」丹萍舉起玩偶，朝丹恆晃了晃，「像不像我！」
丹桉也從盒子裡拿出了黑色的玩偶，同樣在頭上找到了一個阿哈面具。
「父親，這個也是送給我們的嗎？」丹桉問。
刃走過來，在兩個孩子身邊蹲下，把剩下兩個玩偶也拿了出來。
盒子裡還有一張紙條，刃伸手拿起來，展開。
紙條上只有一行字，是阿哈的筆跡『驚喜！』
丹恆還沒來得及說什麼，變故就發生了。
丹萍手裡的青色玩偶忽然發出紅光，那光從玩偶身上擴散開來，速度極快，丹恆剛伸出手想去拉丹萍，紅光就已經籠罩了整個房間。他的手指還沒觸到丹萍的衣袖，眼前就只剩下了一片刺目的紅。
紅光亮起的時間很短，也許只有一兩秒。
紅光消散的時候，房間裡空蕩蕩的。
地毯上還散落著拆開的禮物盒，那盞青色的蓮花燈靜靜地立在原地，霧氣還在花瓣間繚繞，流蘇在燈下輕輕晃動。餐車還停在床邊，保溫食盒的蓋子半開著，露出裡面沒吃完的桂花糕。
但房間裡的人不見了。
只有那張阿哈留下的紙條，從刃的手指間飄落，晃晃悠悠地落在地毯上。
紙條上『驚喜』兩個字，在午後的光線里，安靜地躺在那裡。
在離這裡不遠處的一個小院。
院門虛掩著，陽光從門縫裡擠進來，在地上拉出一道細細的光線。
龍推開門的動作很輕，但門軸還是發出了細微的吱呀聲。
院子裡很安靜。
阿基維利坐在廊下的台階上，懷裡抱著阿哈。祂的背脊挺得筆直，但那雙按在阿哈肩上的手在微微發抖。阿哈靠在祂懷裡，半躺半坐，腦袋歪在阿基維利的肩窩處，眼睛半睜著，還在沒心沒肺的笑。
祂的身體正在變得透明。
阿哈的指尖已經能隱約看見身後的廊柱，衣袍的褶皺正在一點一點失去輪廓，像一幅被水浸泡的畫，墨跡正在慢慢洇開。
龍站在院門口，沒有往前走。
伊德莉拉靠在另一側的廊柱上，銀枝不知從哪裡搬來一張躺椅，但伊德莉拉沒有躺上去，只是靠著柱子站著。祂的眼睛半闔著，睫毛一顫一顫的，像是在和睡意做最後的鬥爭。銀枝站在祂身側，手臂微微抬起，隨時準備扶住祂。
阿基維利沒有抬頭看龍。
祂低著頭，眼淚從下巴滴落，落在阿哈的衣領上，在那片正在變得透明的布料上砸出小小的漣漪。
「不要哭了，親愛的。」阿哈的聲音很輕，帶著笑，但中氣明顯不足，「一點也不疼，沒有感覺的。」
阿基維利把祂抱緊了，聲音悶悶的，從牙縫裡擠出來：「你閉嘴！」
阿哈被凶了也不惱，反而笑得開心。祂抬起那隻還沒有完全透明的手，手背從阿基維利的臉頰上蹭過，蹭下一手的淚。祂的指尖在阿基維利的眼角停留了一下，輕輕按了按，像是在替祂把眼淚堵回去，但顯然沒有效果。
龍這時候才開口，聲音低沉而平靜：「阿哈，沒必要這麼快。」
阿哈偏過頭，看向龍。
龍的臉色其實也不太好，祂站在陽光里，但陽光穿過祂身體的時候，沒有在地面上投下完整的影子。
阿哈的目光從龍的身上收回來，又轉向伊德莉拉。
伊德莉拉已經快要站不住了，祂的眼皮沉重地往下墜，每隔幾秒就要猛地抬一下，像是一個溺水的人在拼命把頭探出水面。銀枝的手終於扶上了祂的胳膊，伊德莉拉沒有推開，只是借著那點支撐勉強維持著站姿。
阿哈看著伊德莉拉那副困得不行的模樣，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沒什麼力氣，但裡面的笑意是真的。
「來不及了，伊德莉拉的嗜睡症越來越嚴重了。」
祂頓了頓，又把目光轉向龍。
「老古板，你其實也快堅持不住了吧。」
龍沒有說話。
阿哈也不等祂回答，自顧自地說了下去。祂的聲音很輕，語速很慢，每一個字都說得清清楚楚，像是在交代什麼很重要的事情。
「我很自私的。」阿哈說，「我要讓你們完完整整地回來。而不是像現在這樣，你們只有神魂，身體早就沒了。我留著一個殼子有什麼用？我要的是你們這個人，完完整整的，有血有肉的。」
阿基維利的肩膀在發抖。
阿哈感覺到了，祂用那隻還在的手拍了拍阿基維利的手背，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哄小孩。
「對不起，阿維。」阿哈的聲音低了下去，「要讓你傷心一段時間了。」
阿基維利猛地抬起頭。
那雙眼睛裡全是血絲，眼淚糊了滿臉，鼻尖紅紅的，嘴唇在發抖。祂看著阿哈，看著這張臉，看著那三道傷痕，看著那雙還在笑的眼睛。
「可是，」阿基維利的聲音在發抖，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里硬擠出來的，「要是失敗了怎麼辦？我會徹底失去你。」
阿哈看著祂，看著阿基維利那張被淚水和痛苦扭曲的臉。
祂沒有立刻回答。
阿哈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祂的心裡在想什麼，沒有人知道。祂只是沉默了兩秒——兩秒而已——然後抬起頭，重新掛上那副笑嘻嘻的表情。
「哎呀！」阿哈的聲音拔高了幾分，帶著一種刻意的輕快，「沒把握的事，阿哈我呀，怎麼會去做呢？」
祂說完這句話，忽然頓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麼不太美妙的事情。祂的目光飄向龍，帶著一點心虛，一點不好意思，還有一點點試圖矇混過關的討好。
「嗨呀，對哦，龍。」阿哈的聲音變小了，「你還不趕快去跟著兩個小傢伙？我傳送的時候好像給他們整分散了……」
龍的眉頭皺了起來。
「就是現在比較虛弱，」阿哈的目光從龍臉上移開，盯著頭頂的天空，就是不往龍那邊看，「時空通道可能不穩定，而且好像還波及了其他人。」
龍的頭髮無風自動，黑色的髮絲在空氣中飄起來，像是有什麼看不見的力量在祂周身涌動。那雙黑金色的眸子死死盯著阿哈，裡面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憤怒，無奈，還有拿阿哈沒辦法的縱容。
「阿哈。」龍只說了這兩個字。
然後祂就消失了。
阿哈看著龍消失的位置，輕輕鬆了口氣。
伊德莉拉被龍那一聲低吼驚醒了，祂猛地睜開眼，目光在院子裡掃了一圈，看見了阿哈正在變得透明的身體，看見了阿基維利滿臉的淚。祂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困意又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把祂的意識往下拖。祂用力眨了眨眼，指甲掐進掌心裡，勉強維持住最後一絲清明。
「別再讓帕姆再次失去了。」伊德莉拉說。
祂的聲音不大，但很沉，沉得像一塊石頭，砸進院子裡安靜的空氣里。
阿基維利沒有回答。
祂低著頭，下巴抵在阿哈的頭頂，眼睛閉著，嘴唇緊緊抿成一條線。眼淚還在流，無聲無息，從緊閉的眼縫裡擠出來，順著臉頰滑下去，滴在阿哈的頭髮上。
阿哈伸手，環住了阿基維利的腰。
伊德莉拉看著祂們，站了幾秒，然後轉身朝屋裡走去。銀枝連忙跟上，伸手扶住祂的胳膊。伊德莉拉沒有拒絕，祂的力氣正在一點一點流失。
走到門口的時候，伊德莉拉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阿哈。」祂說。
「嗯？」
「你要是敢不回來，我就再也不會原諒你。」
阿哈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好。」祂說。
伊德莉拉推開門，走了進去。
銀枝跟在後面，輕輕把門帶上。
院子裡只剩下阿哈和阿基維利兩個人，阿哈的身體已經透明到能看見身後的廊柱了，只有祂靠在阿基維利懷裡的那一小塊地方，還保留著最後一點實感。
「阿維。」阿哈輕聲說。
「嗯。」
「我跟你說個事。」
「什麼？」
阿哈沉默了片刻。
「我沒把握。」
阿基維利的身體僵住了。
「剛才在龍面前，我是騙祂的。」阿哈的聲音很輕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我其實沒有把握，但是阿維，這是我唯一的機會了。我已經失去過你們一次，我不想再失去第二次。」
阿基維利沒有說話，祂只是把阿哈抱得更緊，緊到祂的手臂穿過了阿哈正在變得透明的身體，環住了自己。
阿哈的嘴角彎了彎。
「等我回來。」祂說。
然後祂閉上了眼睛。
陽光從西邊斜照進來，落在廊下。阿基維利獨自坐在台階上，懷裡空蕩蕩的，只有空氣中還殘留著一點點熟悉的氣息，正在被風吹散。
遠處，不知哪裡傳來一聲星槎的轟鳴，是白珩在試飛。
阿基維利低著頭，看著自己空空的雙手，放聲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