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堆積的公務和畫費的廢稿
星和穹他們離開羅浮送請帖後，仙舟的日子照常流轉，只是湯海空間裡少了兩個活寶的咋呼聲，反倒顯得有些過於安靜了。
丹恆坐在鱗淵境深處的議事堂內，面前的案几上堆著三摞卷宗，每一摞都比他人還高。更不用提地上的卷宗已經堆的沒地方站腳了。
「龍尊大人，這是星曆7500年至7600年的丹鼎司藥政記錄，需要您過目核印。」
一位鬚髮皆白的龍師恭恭敬敬地捧著一隻木匣，放在案幾的角落——那角落原本已經堆了十幾個同樣的木匣。
丹恆抬起眼，目光掃過那隻木匣，又掃過那捲宗，最後落在面前戰戰兢兢站成一排的十二位龍師身上。
他沒說話。
只是沒說話。
議事堂里的氣溫仿佛低了三度。
為首的龍師姓陶，是這群人里資歷最老的一位，此刻額角已經沁出細密的汗珠。他硬著頭皮開口：「龍尊大人，這些……這些只是需要您親自過目的部分。其餘的普通政務，我等已經分派下去處理了。」
丹恆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聽不出情緒：「多少年？」
陶龍師一愣：「什麼？」
「這些，」丹恆指了指那些卷宗，「積壓了多少年？」
陶龍師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聲音發虛：「回龍尊大人，自從……自從上一位飲月君之後，持明族的政務就一直……」
他沒說完，但在場的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自從丹楓那樁禍事，被迫轉生之後，持明族就再也沒有一個真正被認可的龍尊主事。白露雖然身負龍尊之名，卻因年幼，一直被龍師們以『仍需輔佐』為由架空。
七百多年來，持明族的政務就像滾雪球一樣，越積越多。
貪污的，腐敗的，以權謀私的，中飽私囊的，還有那些純粹因為沒人管而爛在那裡的陳年舊帳——
丹恆這幾日翻看下來，只覺得頭一陣陣地疼。
「七百四十二年零三個月。」他報出一個精確的數字。
陶龍師腿一軟，差點跪下。
「龍、龍尊大人明鑑！並非我等有意拖延，實在是……」
「實在是什麼？」丹恆的目光落在他臉上。
那目光不凶，不冷，甚至可以說是平和。但陶龍師卻覺得那目光像一把無形的刀，正一寸一寸地刮著他的臉皮。
他張了張嘴，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
能說什麼呢？說前任龍師們把持朝政中飽私囊？說自己也曾是其中一員只是沒撈到大的？說這些年持明族內部派系林立誰都不服誰？
說什麼都是死。
議事堂里安靜得能聽見海水涌動的聲音。
就在這時，一道清朗的聲音從門口傳來，打破了這窒息般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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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恆，還在忙？」
丹恆抬眼，看見景元施施然走進來，身後跟著四名捧著文書的雲騎軍。
「景元將軍。」丹恆微微頷首。
景元走到案幾前，掃了一眼那些摞卷宗，眼皮跳了跳。但他什麼都沒說，只是笑著在丹恆對面坐下，示意那四名雲騎把文書放在案几上。
「這是神策府這邊需要與持明族交接的公務。」景元說，「主要是關於鱗淵境周邊海域的管理權限，還有丹鼎司與太卜司的一些協作事宜。符卿那邊催得緊，我就親自送過來了。」
丹恆看著那摞新添的文書，沉默了兩秒。
「多謝。」
景元擺擺手，目光掃過那一排鵪鶉似的龍師，笑容不變：「諸位龍師也在啊。正好，有些事務本就需要雙方共議，不如一起聽聽？」
龍師們面面相覷，誰也不敢先開口。
陶龍師勉強扯出一個笑臉：「將軍說得是，只是……只是龍尊大人這幾日操勞過度，我等不敢過多叨擾……」
「操勞過度？」景元挑了挑眉，看向丹恆，「是嗎？」
丹恆沒有回答，只是伸手揉了揉眉心。
景元笑了笑，沒有再追問，只是對那四名雲騎揮了揮手：「把文書放下，你們先出去等著。」
四名雲騎領命退下。
議事堂里又只剩下丹恆、景元，和那十二個恨不得把自己縮進地縫裡的龍師。
景元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忽然開口：「對了，丹恆，你那邊的婚禮籌備得如何了？」
丹恆微微一怔，「大致都準備的差不多了。」
景元點點頭，目光似有意似無意地掃過那排龍師：「婚禮可是大事，耽擱不得。畢竟正月初一也不遠了，算算也就半年光景。到時候各方賓客齊聚，持明族這邊可得拿出個樣子來。」
這話說得雲淡風輕，但聽在龍師們耳朵里，卻字字如錘。
各方賓客。
齊聚。
持明族的樣子。
陶龍師額角的汗又密了一層。
丹恆看了景元一眼，沒有接話，只是重新拿起一份卷宗，翻開，提筆，在末尾落下自己的印。
那動作行雲流水，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從容。
景元看著，眼底掠過一絲笑意。
「說起來，」他忽然又開口，「我這幾日聽底下人說起一件事。」
陶龍師的心提了起來。
「說是鱗淵境這邊，有些帳目對不上？」景元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家常，「七百多年前的舊帳了，按理說早該銷了，但一直掛在那裡，也不知道是誰經手的。」
陶龍師的腿又開始發軟。
丹恆的筆頓了頓，抬起眼，看向景元。
景元對他眨了眨眼，笑容無辜得很。
丹恆收回目光，繼續批手中的卷宗。
那排龍師卻已經有人開始發抖了。
就在這時，議事堂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門被人大力推開，一個小小的身影沖了進來。
「丹恆——！」
白露叉著腰站在門口，小臉鼓得像包子，尾巴在身後甩來甩去，一副氣急敗壞的模樣。
「那些龍師又來找本小姐了！說什麼『龍尊大人既然回歸，白露大人也該交出代理之權』——本小姐什麼時候稀罕過這個破位置！早就不想幹了！」
她說著，三兩步跑到丹恆面前，把一沓厚厚的文書往案几上一拍。
「拿去！都拿去！本小姐才不伺候了！」
那沓文書拍下去，揚起一陣灰塵。
丹恆低頭看了一眼，是這些年白露名義上經手、實則由龍師們操辦的各類政務備案。
白露喘著氣，瞪著那排龍師：「看什麼看！本小姐早就說過了，這龍尊誰愛當誰當！現在正主回來了，你們有本事找他啊！」
龍師們被她瞪得紛紛低頭。
陶龍師訕訕地開口：「白露大人言重了，我等從未……」
「從未什麼從未！」白露打斷他，小手指著他的鼻子，「你們以為本小姐不知道？這些年你們拿本小姐當幌子，該撈的撈，該貪的貪，本小姐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當沒看見！現在丹恆回來了，你們還想讓本小姐繼續給你們擋槍？做夢！」
她罵完，轉頭看向丹恆，氣鼓鼓地說：「丹恆，你看著辦吧。本小姐反正是不管了，這些爛攤子，你自己收拾！」
丹恆看著面前這個氣呼呼的小龍女，眼底掠過一絲笑意。
「知道了。」他說。
白露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他這麼痛快就答應了。
「你……你不怪本小姐？」
丹恆搖搖頭：「不怪。」
白露的嘴癟了癟，眼眶忽然有些發紅。但她強忍著，用力哼了一聲，轉身就跑出了議事堂。
跑到門口，她忽然停下，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那些帳本後面有本小姐做的記號！哪些人有問題，本小姐心裡有數！」
說完，小小的身影就消失在門外。
議事堂里陷入一片死寂。
丹恆低頭，翻開白露拍下的那沓文書。果然，在每一份的末尾，都用極細的筆跡標著一個小小的符號——不同的顏色，不同的形狀，像是某種暗碼。
他看了幾頁，目光漸漸沉了下去。
景元端著茶杯，饒有興致地觀察著那排龍師的臉色。有人已經開始發抖，有人臉色慘白，還有人眼神閃爍，像是在盤算什麼。
「丹恆，」景元放下茶杯，「需要我借你幾個人嗎？神策府那邊有幾個擅長查帳的老手。」
丹恆抬起眼，看向那排龍師。
那目光依然不凶，不冷，甚至可以說是平和。但這一次，龍師們卻覺得那目光像一座山，正緩緩壓下來。
「不必。」丹恆開口，聲音平靜，「持明族的事，持明族自己處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排龍師，最後落在陶龍師臉上。
「陶龍師。」
陶龍師渾身一顫：「在、在！」
「你經手的那批藥材採購，星曆7600年三月到八月，帳目上有三處對不上。」丹恆的語氣就像在陳述今天的天氣，「回去準備一下，明日巳時，我要聽你解釋。」
陶龍師的膝蓋終於撐不住了，『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龍尊大人明鑑！那、那些藥材……那些藥材是、是……」
他「是」了半天，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丹恆沒有看他，目光移向下一個人。
「李龍師。」
一個瘦削的中年龍師臉色煞白，嘴唇哆嗦。
「星曆7700年的工造撥款，你經手的六筆，有四筆去向不明。」丹恆說，「後天巳時。」
李龍師張了張嘴，什麼聲音都沒發出來。
丹恆繼續點名。
「王龍師，星曆7800年的祭祀開支，三倍於常例，明日申時。」
「趙龍師，星曆7900年的族內俸祿發放，五成帳目對不上，後日申時。」
「孫龍師……」
他一個一個點過去，每一個都精確到年份、事項、問題所在，仿佛那些積壓了數百年的卷宗，他早已爛熟於心。
十二個龍師，點了十一個。
最後一個年輕些的龍師已經抖得站不穩了，卻遲遲沒聽見自己的名字。他抬頭看向丹恆，眼裡滿是驚疑。
丹恆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你，」丹恆說，「今日未時。」
年輕龍師腿一軟，也跪了下去。
景元在旁邊看著，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深。
等丹恆點完名，那些龍師一個接一個地退了出去，議事堂里終於安靜下來。
景元端起已經涼透的茶，喝了一口，感慨道：「七百多年的積弊，你打算怎麼清？」
丹恆揉了揉眉心，聲音里透出一絲疲憊：「慢慢清。」
「慢慢清？」景元挑眉，「正月初一可就剩半年了，你這邊清著舊帳，那邊還得準備婚禮，還得帶孩子，還得——」
「我知道。」丹恆打斷他，抬眼看向他，「所以你這幾日頻繁往鱗淵境跑，就是為了看我笑話？」
景元失笑：「看你笑話？我是來幫忙的。」他指了指那摞神策府的文書，「這些是我能幫上忙的，先給你送過來。交接完，以後這部分就不用你操心了。」
丹恆微微一怔，隨即垂下眼，低聲道：「多謝。」
「謝什麼。」景元站起身，理了理衣袖，「你我之間，不必說這些。」
他走到門口，忽然停下，回過頭。
「對了，哥那邊怎麼樣了？這幾日都沒見他。」
丹恆頓了頓，眼底掠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在工造司，」他說，「設計婚服。」
景元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設計婚服？能讓哥這麼上心的事，可不多見。」他想了想，「行，那我不去打擾他了。你這邊要是撐不住，隨時開口。」
說完，他推門離開。
議事堂里只剩下丹恆一個人。
他看著面前堆積如山的卷宗，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拿起筆，繼續批閱。
與此同時，工造司最深處的私人工坊內，刃已經三天沒合眼了。
準確地說，是從星和穹離開羅浮那天起，他就把自己關進了這間工坊，再也沒有出去過。
工坊的地上鋪滿了廢稿，密密麻麻地扔了一地。每一張廢稿上都是設計圖，有的是婚服的款式，有的是髮飾的樣式，有的是配飾的紋樣，但每一張都被畫上了大大的叉。
刃坐在工作檯前，原本梳得整齊的頭髮此刻被抓得亂糟糟的，幾縷碎發垂落在額前，襯得那雙赤紅的眸子愈發顯得疲憊。他的眼下是兩團濃重的青黑，嘴唇也有些乾裂，整個人看起來就像剛從戰場上下來一樣。
工作檯上攤著最新的幾張設計稿。
一張是婚服的正面圖，羅浮織造與朱明匠藝的結合，月白為底，蒼青紋繡——太像當年那套了，他畫完就撕了。
一張是髮飾的細節圖，龍形盤繞，蓮花點綴——太繁複，不適合丹恆佩戴，他又撕了。
一張是婚戒的草圖，簡約的雙環設計，內圈刻著兩人的名字——太普通，配不上丹恆，他畫到一半就扔了。
現在攤開的這張，是他昨晚熬到凌晨才畫出來的。婚服整體改用深青色為底，銀線紋繡，樣式簡潔卻不失莊重，髮飾是一根簡單的玉簪，只在簪頭雕了一朵小小的蓮花。
他看著這張稿子，眉頭緊鎖。
「太素了……」他低聲自語，伸手就要去抓那張紙。
「別撕！」
一隻蒼老卻有力的手從旁邊伸過來，按住了他的手腕。
刃抬起頭，看見懷炎不知何時走了進來，正皺著眉頭看著自己。
「師父？」
懷炎沒理他，目光掃過滿地廢稿，又落在他臉上，眉頭越皺越緊。
「三天了，」懷炎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不悅，「不吃不睡，就窩在這兒畫這些？」
刃沉默。
懷炎嘆了口氣，鬆開手，彎腰撿起一張廢稿，看了看，又撿起另一張。
「這張不錯，」他指著其中一張，「款式簡潔，紋樣也好看，怎麼撕了？」
刃看了一眼那張廢稿——是婚服的正面圖，月白為底，銀線紋繡，樣式確實簡潔大方。
「太像了。」他說。
懷炎一愣：「像什麼？」
刃沒有回答。
但懷炎明白了。
太像當年應星為丹楓設計的那套了。
懷炎沉默了片刻，把那張廢稿放下，在刃對面坐下。
「星星，」他開口，聲音比剛才溫和了許多，「你是不是鑽牛角尖了？」
刃抬眼看他。
懷炎指了指滿地廢稿：「你畫了這麼多，撕了這麼多，是因為每一張都不夠好，還是因為每一張都讓你想起以前？」
刃垂下眼，沒有說話。
懷炎嘆了口氣。
「星星，師父問你，」他說，「你這次做婚服，是為了誰？」
刃微微一怔。
「為了丹恆？」懷炎替他說，「還是為了『完成』當年沒完成的事？」
刃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聲音低沉而沙啞：
「為了他。」
懷炎點點頭：「那就對了。既然是為了他，你就該問問自己——丹恆喜歡什麼樣的？」
刃愣住了。
他發現自己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當年應星為丹楓設計婚服的時候，他不需要想。因為他知道丹楓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他們之間有一種無需言說的默契。
可現在呢？
他真的知道丹恆喜歡什麼嗎？
懷炎看著他的表情，心裡明白了幾分。他站起身，拍了拍刃的肩膀。
「別在這兒悶著了，」他說，「回去問問丹恆，看看他喜歡什麼。順便——」
他指了指刃的臉：「把自己收拾收拾，你這個樣子，待會兒嚇著萍兒和桉兒。」
刃愣了一下：「萍兒和桉兒？」
懷炎笑了：「雲璃帶他們去湯海玩了，說是想找爹爹。結果你不在，丹恆又在鱗淵境忙得脫不開身，雨小傢伙就跟著雲璃到處跑。剛才我過來的時候，還看見他們在外面追機巧蝴蝶呢。」
話音剛落，工坊門外就傳來一陣清脆的笑聲。
「爺爺——！」
小小的身影沖了進來，一頭扎進懷炎懷裡。
是丹萍。
她仰起小臉，赤色的眼睛亮晶晶的，興奮地說：「爺爺爺爺！我剛才追到了一隻好大好大的蝴蝶！比雲璃姐姐的臉還大！」
緊隨其後，丹桉也跑了進來。他沒有像姐姐那樣撲進懷炎懷裡，而是停在門口，目光落在刃身上。
「爹爹。」他輕輕叫了一聲。
刃看著他，心裡那根緊繃了許久的弦，忽然就鬆了下來。
他站起身，走到丹桉面前，蹲下來，伸手揉了揉他的小腦袋。
「怎麼來了？」
丹桉看著他，那雙青色的眼睛裡帶著幾分好奇，還有幾分擔憂。
「爹爹，」他說，「你眼睛好黑。」
刃愣了一下。
丹萍從懷炎懷裡探出頭，看見刃的臉，也「呀」了一聲。
「爹爹你看起來好累！」她從懷炎懷裡掙出來，跑到刃面前，伸出小手，在他臉上摸了摸，「是不是沒睡覺？」
刃沒有說話，只是任她的小手在自己臉上摸來摸去。
丹萍摸了一會兒，忽然轉身，拉著懷炎的袖子說：「爺爺爺爺，你讓爹爹睡覺！他不睡覺，會像萍兒不睡覺一樣難受的！」
懷炎笑著點頭：「好好好，爺爺讓他睡。」
丹桉也走到刃身邊，伸手拉住他的一根手指。
「爹爹，睡覺。」他說，語氣認真得像個小大人。
刃低頭看著他，看著那隻抓著自己手指的小手，心裡那股壓了許久的疲憊忽然涌了上來。
他輕輕「嗯」了一聲。
丹桉滿意地點點頭，又拉著他的手，往工坊外面走。
「走，回去睡覺。」
刃被他拉著走了兩步，忽然想起什麼，回頭看向工作檯上那張未完成的設計稿。
懷炎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笑了笑。
「去吧，」他說，「稿子我給你收著，等你想好了再畫。」
刃點點頭，任由丹桉拉著自己，一步一步走出工坊。
丹萍也跑過來，拉住他的另一隻手，仰著小臉說：「爹爹，萍兒陪你睡！」
刃低頭看著這兩個小傢伙，嘴角微微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好。」
湯海空間內，丹恆終於從鱗淵境回來。
他踏進院子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樣一幕：
刃躺在廊下的躺椅上，閉著眼睛，呼吸均勻，像是睡著了。丹萍趴在他胸口，小腦袋一點一點的，也睡著了。丹桉坐在他旁邊，手裡捧著一本書，正認真地看著。
聽見腳步聲，丹桉抬起頭，看見丹恆，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爹爹。」他輕聲叫，怕吵醒睡著的那兩個。
丹恆走過去，在丹桉身邊蹲下，看了看熟睡的刃和丹萍，又看了看丹桉手裡的書。
那是一本圖冊，上面畫著各種衣物的樣式。
「在看什麼？」他輕聲問。
丹桉把書舉起來，指著一頁說：「這個，爹爹穿。」
丹恆低頭看去——那是一套深青色的禮服，樣式簡潔，銀線紋繡，與他平日裡穿的衣服風格很像。
他微微一怔。
「為什麼覺得爹爹會穿這個？」他問。
丹桉想了想，認真地說：「好看。」
丹恆看著他那雙認真的眼睛，心裡忽然軟了一下。
他伸手，輕輕揉了揉丹桉的小腦袋。
「好，爹爹穿這個。」
丹桉點點頭，滿意地繼續翻書。
丹恆站起身，走到躺椅邊，低頭看著熟睡的刃和丹萍。
陽光從樹葉的縫隙里灑下來，落在他們身上，暖暖的。
刃睡著的時候，眉頭不再緊鎖，眼下那兩團青黑顯得格外明顯。丹萍趴在他胸口，小手抓著他的衣襟，小臉上還掛著笑，不知做了什麼好夢。
丹恆看了一會兒，彎下腰，伸手輕輕撥開刃額前那幾縷碎發。
刃似乎感覺到了什麼，眉頭微微動了動，但沒有醒來。
丹恆直起身，在旁邊的石凳上坐下。
丹桉挪過來，靠在他腿上，繼續翻那本圖冊。
湯海的風輕輕吹過，帶著草木的氣息。
丹恆閉上眼，聽著這安靜的呼吸聲，心裡那股被七百多年積弊壓得喘不過氣來的疲憊，終於散去了一些。
過了不知多久，刃的聲音忽然響起：
「回來了？」
丹恆睜開眼，對上那雙赤紅的眸子。
那雙眼睛裡還有幾分睡意朦朧的茫然，但更多的是柔和。
「嗯。」丹恆應了一聲。
刃動了動，想坐起來，卻發現胸口還趴著個小傢伙。他低頭看了看丹萍，動作頓了頓。
丹萍被他的動作驚醒了，揉著眼睛抬起頭，看見丹恆，立刻笑起來。
「爹爹！」
她從刃身上爬下來，跑到丹恆面前，仰著小臉問：「爹爹今天忙完了嗎？」
丹恆點點頭。
丹萍高興了，轉身又跑到刃身邊，拉著他的手說：「爹爹，爹爹醒了！我們一起去玩！」
刃被她拉得站起身，低頭看著她，又看向丹恆。
丹恆也站起來，走過去，伸手理了理他被揉亂的衣領。
「去工造司了？」他問。
刃「嗯」了一聲。
「設計稿畫得怎麼樣了？」
刃沉默了一瞬，目光落在丹恆身上，又落在旁邊站著的丹桉身上。
丹桉正捧著那本圖冊，指著剛才那一頁，對刃說：「爹爹，這個，爹爹穿。」
刃低頭看了一眼，微微一怔。
那是一套深青色的禮服，樣式簡潔，與他之前畫的所有設計稿都不同。
他看向丹恆。
丹恆點點頭：「桉桉挑的。」
刃沉默了片刻，然後說：「好。」
丹萍在旁邊蹦蹦跳跳：「爹爹穿新衣服！爹爹穿新衣服！」
丹桉也露出一個小小的笑容。
刃看著這兩個小傢伙，又看向丹恆，心裡那個困擾了他許久的問題，忽然就有了答案。
不是為了完成當年沒完成的事。
不是為了證明什麼。
只是為了他們。
為了丹恆，為了丹萍，為了丹桉。
他伸出手，握住丹恆的手。
丹恆微微一怔，隨即反握住他的手。
兩人就這樣站著，看著兩個小傢伙在院子裡跑來跑去。
陽光落在他們身上，溫暖而安寧。
遠處，懷炎站在院門口，看著這一幕，笑著搖了搖頭，轉身離開。
「這小子，」他自言自語，「總算開竅了。」
丹恆坐在鱗淵境深處的議事堂內，面前的案几上堆著三摞卷宗，每一摞都比他人還高。更不用提地上的卷宗已經堆的沒地方站腳了。
「龍尊大人，這是星曆7500年至7600年的丹鼎司藥政記錄，需要您過目核印。」
一位鬚髮皆白的龍師恭恭敬敬地捧著一隻木匣，放在案幾的角落——那角落原本已經堆了十幾個同樣的木匣。
丹恆抬起眼，目光掃過那隻木匣，又掃過那捲宗，最後落在面前戰戰兢兢站成一排的十二位龍師身上。
他沒說話。
只是沒說話。
議事堂里的氣溫仿佛低了三度。
為首的龍師姓陶，是這群人里資歷最老的一位，此刻額角已經沁出細密的汗珠。他硬著頭皮開口：「龍尊大人，這些……這些只是需要您親自過目的部分。其餘的普通政務，我等已經分派下去處理了。」
丹恆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聽不出情緒：「多少年？」
陶龍師一愣：「什麼？」
「這些，」丹恆指了指那些卷宗，「積壓了多少年？」
陶龍師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聲音發虛：「回龍尊大人，自從……自從上一位飲月君之後，持明族的政務就一直……」
他沒說完，但在場的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自從丹楓那樁禍事，被迫轉生之後，持明族就再也沒有一個真正被認可的龍尊主事。白露雖然身負龍尊之名，卻因年幼，一直被龍師們以『仍需輔佐』為由架空。
七百多年來，持明族的政務就像滾雪球一樣，越積越多。
貪污的，腐敗的，以權謀私的，中飽私囊的，還有那些純粹因為沒人管而爛在那裡的陳年舊帳——
丹恆這幾日翻看下來，只覺得頭一陣陣地疼。
「七百四十二年零三個月。」他報出一個精確的數字。
陶龍師腿一軟，差點跪下。
「龍、龍尊大人明鑑！並非我等有意拖延，實在是……」
「實在是什麼？」丹恆的目光落在他臉上。
那目光不凶，不冷，甚至可以說是平和。但陶龍師卻覺得那目光像一把無形的刀，正一寸一寸地刮著他的臉皮。
他張了張嘴，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
能說什麼呢？說前任龍師們把持朝政中飽私囊？說自己也曾是其中一員只是沒撈到大的？說這些年持明族內部派系林立誰都不服誰？
說什麼都是死。
議事堂里安靜得能聽見海水涌動的聲音。
就在這時，一道清朗的聲音從門口傳來，打破了這窒息般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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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恆，還在忙？」
丹恆抬眼，看見景元施施然走進來，身後跟著四名捧著文書的雲騎軍。
「景元將軍。」丹恆微微頷首。
景元走到案幾前，掃了一眼那些摞卷宗，眼皮跳了跳。但他什麼都沒說，只是笑著在丹恆對面坐下，示意那四名雲騎把文書放在案几上。
「這是神策府這邊需要與持明族交接的公務。」景元說，「主要是關於鱗淵境周邊海域的管理權限，還有丹鼎司與太卜司的一些協作事宜。符卿那邊催得緊，我就親自送過來了。」
丹恆看著那摞新添的文書，沉默了兩秒。
「多謝。」
景元擺擺手，目光掃過那一排鵪鶉似的龍師，笑容不變：「諸位龍師也在啊。正好，有些事務本就需要雙方共議，不如一起聽聽？」
龍師們面面相覷，誰也不敢先開口。
陶龍師勉強扯出一個笑臉：「將軍說得是，只是……只是龍尊大人這幾日操勞過度，我等不敢過多叨擾……」
「操勞過度？」景元挑了挑眉，看向丹恆，「是嗎？」
丹恆沒有回答，只是伸手揉了揉眉心。
景元笑了笑，沒有再追問，只是對那四名雲騎揮了揮手：「把文書放下，你們先出去等著。」
四名雲騎領命退下。
議事堂里又只剩下丹恆、景元，和那十二個恨不得把自己縮進地縫裡的龍師。
景元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忽然開口：「對了，丹恆，你那邊的婚禮籌備得如何了？」
丹恆微微一怔，「大致都準備的差不多了。」
景元點點頭，目光似有意似無意地掃過那排龍師：「婚禮可是大事，耽擱不得。畢竟正月初一也不遠了，算算也就半年光景。到時候各方賓客齊聚，持明族這邊可得拿出個樣子來。」
這話說得雲淡風輕，但聽在龍師們耳朵里，卻字字如錘。
各方賓客。
齊聚。
持明族的樣子。
陶龍師額角的汗又密了一層。
丹恆看了景元一眼，沒有接話，只是重新拿起一份卷宗，翻開，提筆，在末尾落下自己的印。
那動作行雲流水，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從容。
景元看著，眼底掠過一絲笑意。
「說起來，」他忽然又開口，「我這幾日聽底下人說起一件事。」
陶龍師的心提了起來。
「說是鱗淵境這邊，有些帳目對不上？」景元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家常，「七百多年前的舊帳了，按理說早該銷了，但一直掛在那裡，也不知道是誰經手的。」
陶龍師的腿又開始發軟。
丹恆的筆頓了頓，抬起眼，看向景元。
景元對他眨了眨眼，笑容無辜得很。
丹恆收回目光，繼續批手中的卷宗。
那排龍師卻已經有人開始發抖了。
就在這時，議事堂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門被人大力推開，一個小小的身影沖了進來。
「丹恆——！」
白露叉著腰站在門口，小臉鼓得像包子，尾巴在身後甩來甩去，一副氣急敗壞的模樣。
「那些龍師又來找本小姐了！說什麼『龍尊大人既然回歸，白露大人也該交出代理之權』——本小姐什麼時候稀罕過這個破位置！早就不想幹了！」
她說著，三兩步跑到丹恆面前，把一沓厚厚的文書往案几上一拍。
「拿去！都拿去！本小姐才不伺候了！」
那沓文書拍下去，揚起一陣灰塵。
丹恆低頭看了一眼，是這些年白露名義上經手、實則由龍師們操辦的各類政務備案。
白露喘著氣，瞪著那排龍師：「看什麼看！本小姐早就說過了，這龍尊誰愛當誰當！現在正主回來了，你們有本事找他啊！」
龍師們被她瞪得紛紛低頭。
陶龍師訕訕地開口：「白露大人言重了，我等從未……」
「從未什麼從未！」白露打斷他，小手指著他的鼻子，「你們以為本小姐不知道？這些年你們拿本小姐當幌子，該撈的撈，該貪的貪，本小姐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當沒看見！現在丹恆回來了，你們還想讓本小姐繼續給你們擋槍？做夢！」
她罵完，轉頭看向丹恆，氣鼓鼓地說：「丹恆，你看著辦吧。本小姐反正是不管了，這些爛攤子，你自己收拾！」
丹恆看著面前這個氣呼呼的小龍女，眼底掠過一絲笑意。
「知道了。」他說。
白露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他這麼痛快就答應了。
「你……你不怪本小姐？」
丹恆搖搖頭：「不怪。」
白露的嘴癟了癟，眼眶忽然有些發紅。但她強忍著，用力哼了一聲，轉身就跑出了議事堂。
跑到門口，她忽然停下，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那些帳本後面有本小姐做的記號！哪些人有問題，本小姐心裡有數！」
說完，小小的身影就消失在門外。
議事堂里陷入一片死寂。
丹恆低頭，翻開白露拍下的那沓文書。果然，在每一份的末尾，都用極細的筆跡標著一個小小的符號——不同的顏色，不同的形狀，像是某種暗碼。
他看了幾頁，目光漸漸沉了下去。
景元端著茶杯，饒有興致地觀察著那排龍師的臉色。有人已經開始發抖，有人臉色慘白，還有人眼神閃爍，像是在盤算什麼。
「丹恆，」景元放下茶杯，「需要我借你幾個人嗎？神策府那邊有幾個擅長查帳的老手。」
丹恆抬起眼，看向那排龍師。
那目光依然不凶，不冷，甚至可以說是平和。但這一次，龍師們卻覺得那目光像一座山，正緩緩壓下來。
「不必。」丹恆開口，聲音平靜，「持明族的事，持明族自己處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排龍師，最後落在陶龍師臉上。
「陶龍師。」
陶龍師渾身一顫：「在、在！」
「你經手的那批藥材採購，星曆7600年三月到八月，帳目上有三處對不上。」丹恆的語氣就像在陳述今天的天氣，「回去準備一下，明日巳時，我要聽你解釋。」
陶龍師的膝蓋終於撐不住了，『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龍尊大人明鑑！那、那些藥材……那些藥材是、是……」
他「是」了半天，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丹恆沒有看他，目光移向下一個人。
「李龍師。」
一個瘦削的中年龍師臉色煞白，嘴唇哆嗦。
「星曆7700年的工造撥款，你經手的六筆，有四筆去向不明。」丹恆說，「後天巳時。」
李龍師張了張嘴，什麼聲音都沒發出來。
丹恆繼續點名。
「王龍師，星曆7800年的祭祀開支，三倍於常例，明日申時。」
「趙龍師，星曆7900年的族內俸祿發放，五成帳目對不上，後日申時。」
「孫龍師……」
他一個一個點過去，每一個都精確到年份、事項、問題所在，仿佛那些積壓了數百年的卷宗，他早已爛熟於心。
十二個龍師，點了十一個。
最後一個年輕些的龍師已經抖得站不穩了，卻遲遲沒聽見自己的名字。他抬頭看向丹恆，眼裡滿是驚疑。
丹恆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你，」丹恆說，「今日未時。」
年輕龍師腿一軟，也跪了下去。
景元在旁邊看著，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深。
等丹恆點完名，那些龍師一個接一個地退了出去，議事堂里終於安靜下來。
景元端起已經涼透的茶，喝了一口，感慨道：「七百多年的積弊，你打算怎麼清？」
丹恆揉了揉眉心，聲音里透出一絲疲憊：「慢慢清。」
「慢慢清？」景元挑眉，「正月初一可就剩半年了，你這邊清著舊帳，那邊還得準備婚禮，還得帶孩子，還得——」
「我知道。」丹恆打斷他，抬眼看向他，「所以你這幾日頻繁往鱗淵境跑，就是為了看我笑話？」
景元失笑：「看你笑話？我是來幫忙的。」他指了指那摞神策府的文書，「這些是我能幫上忙的，先給你送過來。交接完，以後這部分就不用你操心了。」
丹恆微微一怔，隨即垂下眼，低聲道：「多謝。」
「謝什麼。」景元站起身，理了理衣袖，「你我之間，不必說這些。」
他走到門口，忽然停下，回過頭。
「對了，哥那邊怎麼樣了？這幾日都沒見他。」
丹恆頓了頓，眼底掠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在工造司，」他說，「設計婚服。」
景元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設計婚服？能讓哥這麼上心的事，可不多見。」他想了想，「行，那我不去打擾他了。你這邊要是撐不住，隨時開口。」
說完，他推門離開。
議事堂里只剩下丹恆一個人。
他看著面前堆積如山的卷宗，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拿起筆，繼續批閱。
與此同時，工造司最深處的私人工坊內，刃已經三天沒合眼了。
準確地說，是從星和穹離開羅浮那天起，他就把自己關進了這間工坊，再也沒有出去過。
工坊的地上鋪滿了廢稿，密密麻麻地扔了一地。每一張廢稿上都是設計圖，有的是婚服的款式，有的是髮飾的樣式，有的是配飾的紋樣，但每一張都被畫上了大大的叉。
刃坐在工作檯前，原本梳得整齊的頭髮此刻被抓得亂糟糟的，幾縷碎發垂落在額前，襯得那雙赤紅的眸子愈發顯得疲憊。他的眼下是兩團濃重的青黑，嘴唇也有些乾裂，整個人看起來就像剛從戰場上下來一樣。
工作檯上攤著最新的幾張設計稿。
一張是婚服的正面圖，羅浮織造與朱明匠藝的結合，月白為底，蒼青紋繡——太像當年那套了，他畫完就撕了。
一張是髮飾的細節圖，龍形盤繞，蓮花點綴——太繁複，不適合丹恆佩戴，他又撕了。
一張是婚戒的草圖，簡約的雙環設計，內圈刻著兩人的名字——太普通，配不上丹恆，他畫到一半就扔了。
現在攤開的這張，是他昨晚熬到凌晨才畫出來的。婚服整體改用深青色為底，銀線紋繡，樣式簡潔卻不失莊重，髮飾是一根簡單的玉簪，只在簪頭雕了一朵小小的蓮花。
他看著這張稿子，眉頭緊鎖。
「太素了……」他低聲自語，伸手就要去抓那張紙。
「別撕！」
一隻蒼老卻有力的手從旁邊伸過來，按住了他的手腕。
刃抬起頭，看見懷炎不知何時走了進來，正皺著眉頭看著自己。
「師父？」
懷炎沒理他，目光掃過滿地廢稿，又落在他臉上，眉頭越皺越緊。
「三天了，」懷炎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不悅，「不吃不睡，就窩在這兒畫這些？」
刃沉默。
懷炎嘆了口氣，鬆開手，彎腰撿起一張廢稿，看了看，又撿起另一張。
「這張不錯，」他指著其中一張，「款式簡潔，紋樣也好看，怎麼撕了？」
刃看了一眼那張廢稿——是婚服的正面圖，月白為底，銀線紋繡，樣式確實簡潔大方。
「太像了。」他說。
懷炎一愣：「像什麼？」
刃沒有回答。
但懷炎明白了。
太像當年應星為丹楓設計的那套了。
懷炎沉默了片刻，把那張廢稿放下，在刃對面坐下。
「星星，」他開口，聲音比剛才溫和了許多，「你是不是鑽牛角尖了？」
刃抬眼看他。
懷炎指了指滿地廢稿：「你畫了這麼多，撕了這麼多，是因為每一張都不夠好，還是因為每一張都讓你想起以前？」
刃垂下眼，沒有說話。
懷炎嘆了口氣。
「星星，師父問你，」他說，「你這次做婚服，是為了誰？」
刃微微一怔。
「為了丹恆？」懷炎替他說，「還是為了『完成』當年沒完成的事？」
刃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聲音低沉而沙啞：
「為了他。」
懷炎點點頭：「那就對了。既然是為了他，你就該問問自己——丹恆喜歡什麼樣的？」
刃愣住了。
他發現自己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當年應星為丹楓設計婚服的時候，他不需要想。因為他知道丹楓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他們之間有一種無需言說的默契。
可現在呢？
他真的知道丹恆喜歡什麼嗎？
懷炎看著他的表情，心裡明白了幾分。他站起身，拍了拍刃的肩膀。
「別在這兒悶著了，」他說，「回去問問丹恆，看看他喜歡什麼。順便——」
他指了指刃的臉：「把自己收拾收拾，你這個樣子，待會兒嚇著萍兒和桉兒。」
刃愣了一下：「萍兒和桉兒？」
懷炎笑了：「雲璃帶他們去湯海玩了，說是想找爹爹。結果你不在，丹恆又在鱗淵境忙得脫不開身，雨小傢伙就跟著雲璃到處跑。剛才我過來的時候，還看見他們在外面追機巧蝴蝶呢。」
話音剛落，工坊門外就傳來一陣清脆的笑聲。
「爺爺——！」
小小的身影沖了進來，一頭扎進懷炎懷裡。
是丹萍。
她仰起小臉，赤色的眼睛亮晶晶的，興奮地說：「爺爺爺爺！我剛才追到了一隻好大好大的蝴蝶！比雲璃姐姐的臉還大！」
緊隨其後，丹桉也跑了進來。他沒有像姐姐那樣撲進懷炎懷裡，而是停在門口，目光落在刃身上。
「爹爹。」他輕輕叫了一聲。
刃看著他，心裡那根緊繃了許久的弦，忽然就鬆了下來。
他站起身，走到丹桉面前，蹲下來，伸手揉了揉他的小腦袋。
「怎麼來了？」
丹桉看著他，那雙青色的眼睛裡帶著幾分好奇，還有幾分擔憂。
「爹爹，」他說，「你眼睛好黑。」
刃愣了一下。
丹萍從懷炎懷裡探出頭，看見刃的臉，也「呀」了一聲。
「爹爹你看起來好累！」她從懷炎懷裡掙出來，跑到刃面前，伸出小手，在他臉上摸了摸，「是不是沒睡覺？」
刃沒有說話，只是任她的小手在自己臉上摸來摸去。
丹萍摸了一會兒，忽然轉身，拉著懷炎的袖子說：「爺爺爺爺，你讓爹爹睡覺！他不睡覺，會像萍兒不睡覺一樣難受的！」
懷炎笑著點頭：「好好好，爺爺讓他睡。」
丹桉也走到刃身邊，伸手拉住他的一根手指。
「爹爹，睡覺。」他說，語氣認真得像個小大人。
刃低頭看著他，看著那隻抓著自己手指的小手，心裡那股壓了許久的疲憊忽然涌了上來。
他輕輕「嗯」了一聲。
丹桉滿意地點點頭，又拉著他的手，往工坊外面走。
「走，回去睡覺。」
刃被他拉著走了兩步，忽然想起什麼，回頭看向工作檯上那張未完成的設計稿。
懷炎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笑了笑。
「去吧，」他說，「稿子我給你收著，等你想好了再畫。」
刃點點頭，任由丹桉拉著自己，一步一步走出工坊。
丹萍也跑過來，拉住他的另一隻手，仰著小臉說：「爹爹，萍兒陪你睡！」
刃低頭看著這兩個小傢伙，嘴角微微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好。」
湯海空間內，丹恆終於從鱗淵境回來。
他踏進院子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樣一幕：
刃躺在廊下的躺椅上，閉著眼睛，呼吸均勻，像是睡著了。丹萍趴在他胸口，小腦袋一點一點的，也睡著了。丹桉坐在他旁邊，手裡捧著一本書，正認真地看著。
聽見腳步聲，丹桉抬起頭，看見丹恆，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爹爹。」他輕聲叫，怕吵醒睡著的那兩個。
丹恆走過去，在丹桉身邊蹲下，看了看熟睡的刃和丹萍，又看了看丹桉手裡的書。
那是一本圖冊，上面畫著各種衣物的樣式。
「在看什麼？」他輕聲問。
丹桉把書舉起來，指著一頁說：「這個，爹爹穿。」
丹恆低頭看去——那是一套深青色的禮服，樣式簡潔，銀線紋繡，與他平日裡穿的衣服風格很像。
他微微一怔。
「為什麼覺得爹爹會穿這個？」他問。
丹桉想了想，認真地說：「好看。」
丹恆看著他那雙認真的眼睛，心裡忽然軟了一下。
他伸手，輕輕揉了揉丹桉的小腦袋。
「好，爹爹穿這個。」
丹桉點點頭，滿意地繼續翻書。
丹恆站起身，走到躺椅邊，低頭看著熟睡的刃和丹萍。
陽光從樹葉的縫隙里灑下來，落在他們身上，暖暖的。
刃睡著的時候，眉頭不再緊鎖，眼下那兩團青黑顯得格外明顯。丹萍趴在他胸口，小手抓著他的衣襟，小臉上還掛著笑，不知做了什麼好夢。
丹恆看了一會兒，彎下腰，伸手輕輕撥開刃額前那幾縷碎發。
刃似乎感覺到了什麼，眉頭微微動了動，但沒有醒來。
丹恆直起身，在旁邊的石凳上坐下。
丹桉挪過來，靠在他腿上，繼續翻那本圖冊。
湯海的風輕輕吹過，帶著草木的氣息。
丹恆閉上眼，聽著這安靜的呼吸聲，心裡那股被七百多年積弊壓得喘不過氣來的疲憊，終於散去了一些。
過了不知多久，刃的聲音忽然響起：
「回來了？」
丹恆睜開眼，對上那雙赤紅的眸子。
那雙眼睛裡還有幾分睡意朦朧的茫然，但更多的是柔和。
「嗯。」丹恆應了一聲。
刃動了動，想坐起來，卻發現胸口還趴著個小傢伙。他低頭看了看丹萍，動作頓了頓。
丹萍被他的動作驚醒了，揉著眼睛抬起頭，看見丹恆，立刻笑起來。
「爹爹！」
她從刃身上爬下來，跑到丹恆面前，仰著小臉問：「爹爹今天忙完了嗎？」
丹恆點點頭。
丹萍高興了，轉身又跑到刃身邊，拉著他的手說：「爹爹，爹爹醒了！我們一起去玩！」
刃被她拉得站起身，低頭看著她，又看向丹恆。
丹恆也站起來，走過去，伸手理了理他被揉亂的衣領。
「去工造司了？」他問。
刃「嗯」了一聲。
「設計稿畫得怎麼樣了？」
刃沉默了一瞬，目光落在丹恆身上，又落在旁邊站著的丹桉身上。
丹桉正捧著那本圖冊，指著剛才那一頁，對刃說：「爹爹，這個，爹爹穿。」
刃低頭看了一眼，微微一怔。
那是一套深青色的禮服，樣式簡潔，與他之前畫的所有設計稿都不同。
他看向丹恆。
丹恆點點頭：「桉桉挑的。」
刃沉默了片刻，然後說：「好。」
丹萍在旁邊蹦蹦跳跳：「爹爹穿新衣服！爹爹穿新衣服！」
丹桉也露出一個小小的笑容。
刃看著這兩個小傢伙，又看向丹恆，心裡那個困擾了他許久的問題，忽然就有了答案。
不是為了完成當年沒完成的事。
不是為了證明什麼。
只是為了他們。
為了丹恆，為了丹萍，為了丹桉。
他伸出手，握住丹恆的手。
丹恆微微一怔，隨即反握住他的手。
兩人就這樣站著，看著兩個小傢伙在院子裡跑來跑去。
陽光落在他們身上，溫暖而安寧。
遠處，懷炎站在院門口，看著這一幕，笑著搖了搖頭，轉身離開。
「這小子，」他自言自語，「總算開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