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當泉水流出蜜糖，便是末日的開始（八更）5k章
第105章 當泉水流出蜜糖，便是末日的開始（八更）5k章
【聖域教廷·至高聖城·第一大道】
白玉。
一望無際的白玉。
這種通常只用於總督浴室或聖像底座的昂貴石材，此刻正奢侈地鋪滿了整個視界。
地面經過精細的拋光處理，平整得像是一面鏡子，倒映著上方沒有雲層的藍天。
伊格納斯站在廣場中央。
那是他那雙覆蓋著磁力吸附靴底的軍靴，第一次在接觸地面時沒有發出摩擦沙礫的聲響。
太乾淨了。
沒有灰塵。沒有工業煙塵沉降物，沒有酸雨腐蝕的麻坑。
伊格納斯抬起左臂。
固定在臂甲外側的「守夜人」型戰術鳥卜儀發出輕微的電流嗡鳴。
那是一種老舊但可靠的機械聲。
他按下黃銅質地的採樣鍵。
探針伸出，吸入空氣。
綠色的磷光屏幕閃爍了一下，開始滾動出一行行白色的高哥特語字符。
【大氣採樣完成】
【氮氣：78%】
【氧氣：21%】
【硫化物：0.00%】
懸浮微粒（PM2.5）：0.00】
【有毒重金屬殘留：未檢出】
伊格納斯眯起眼睛，手指輕輕敲擊著儀器的金屬外殼。
「故障？」
他低聲自語。
在任何一個擁有千萬級人口的巢都世界，空氣本身就是一種慢性的工業毒藥。
它應該由燃燒的普羅米修姆廢氣、鑄造廠的金屬粉塵，以及無數人體排出的汗臭和氨氣組成。
那是文明的味道。
是活著的證明。
但這裡的讀數，比他在深空星艦的無菌手術室里見過的還要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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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格納斯再次按下重啟鍵。
【自檢完成，運行平穩，讀數無誤。】
儀器沒壞。
那就是這個世界壞了。
伊格納斯沉默了兩秒，他的拇指摸到了防毒面具頸部的氣密鎖扣。
那是最後一道防線。
咔噠。
紅色的機械閥彈開。
嘶伴隨著氣壓平衡的細微泄氣聲，密封圈鬆動。
伊格納斯摘下了那具伴隨他多年的沉重面具，將其掛在腰帶的磁力扣上。
他做好了屏住呼吸的準備，肌肉緊繃，等待著預想中那股屬於下巢的惡臭——屍臭、黴菌，或是發酵的垃圾味。
但什麼都沒有。
鑽進他鼻腔的，是一股甜香。
那氣味濃烈得近乎有了實體。
像是一大桶正在慢火熬煮的蜜糖，混合了過熟發酵的漿果，以及某種提煉過的高純度脂粉香精。
太甜了。
太膩了。
這股空氣順著氣管灌入肺葉，伊格納斯甚至感覺自己仿佛吸入了一口溫熱的糖漿。
肺泡被這種粘稠的甜味堵塞，每一次呼吸都變得沉重而黏膩。
喉嚨深處泛起一股生理性的噁心。
但這具受過基因強化的軀體卻給出了截然相反的反饋—他的唾液腺在瘋狂分泌，胃壁開始痙攣、蠕動，發出飢餓的咕嚕聲。
這空氣里有東西。
某種能夠直接作用於神經系統的興奮劑，或者是某種高揮發性的費洛蒙。
「伊格納斯大人。」
一個聲音打斷了他的分析。
教廷裁判官卡拉斯，從白玉大道的盡頭走來。
這位昨天還穿著灰布長袍、滿臉暮氣的老人，此刻煥然一新。
他身上那件嶄新的法袍使用了上等的巢都絲綢，潔白如雪，領口用金線繡著繁複的螺旋花紋。
陽光打在他身上，反射出一種油畫般不真實的光澤。
卡拉斯走到伊格納斯面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像是一個溺水獲救的人貪婪地呼吸著氧氣。
「這就是神恩。」
卡拉斯張開雙臂，臉上洋溢著一種病態的紅潤。
他的皮膚緊緻得嚇人，眼角的皺紋被某種皮下的填充物強行撐平，整張臉像是一個剛剛脫模的蠟像。
「感覺到了嗎？大人。」
卡拉斯的聲音在顫抖，帶著一種近乎高潮的戰慄。
「在聖靈」降臨之前，這裡的空氣像是生鏽的刀片，每一次呼吸都會割傷喉嚨。但現在————
每一粒塵埃都是甜的，都是吾主的呼吸。」
伊格納斯沒有接話。
他那一雙灰色的瞳孔冷冷地注視著對方。
他在觀察。
瞳孔放大。
呼吸頻率每分鐘35次。
體表溫度略高。
頸部動脈搏動劇烈。
典型的大劑量興奮劑攝入反應。
伊格納斯的視線越過卡拉斯，投向廣場中央。
那裡矗立著一座高達三十米的巨型雕像。
雕刻的是一位生有六翼的天使，材質不明，通體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琥珀色。
那是噴泉的源頭。
但從大理石噴口中湧出的，絕不是水。
那是一種極度粘稠的金色液體。
液體流動的速度很慢，質感接近於重型機械潤滑油。
它們撞擊在下方的蓄水池中，發出的不是清脆的「嘩啦」聲，而是沉悶、厚重、令人不適的「咕嘟」聲。
像是油脂在沸騰。
一群身穿紫色天鵝絨華服的貴族正圍在池邊。
他們完全拋棄了貴族應有的矜持。
一名身材臃腫的貴族直接趴在池壁上，手裡抓著一隻精緻的水晶高腳杯，爭先恐後地去接取那些從天使腳下流出的液體。
接滿了，那些粘稠的金色液體掛在杯壁上，緩慢滑落。
貴族迫不及待地仰起頭，將整杯液體倒進嘴裡。
他喝得太急。
金色的汁液順著他肥碩的下巴溢出，滴落在他那昂貴的蕾絲領口上，留下一道道油膩的污漬。
沒有擦拭。
甚至沒有吞咽的動作，那東西似乎順著食道自己滑了進去。
隨後，貴族閉上了眼睛。
他的五官開始不受控制地抽搐。
嘴角上揚到一個極限的角度，眼球在眼皮底下劇烈轉動，臉上卻露出了享受的表情。
「酒？」
伊格納斯的聲音打破了寂靜。冰冷，生硬，沒有任何情緒起伏。
「是神賜的瓊漿。」
卡拉斯盯著那池金色的液體，喉結上下滾動，發出一聲響亮的吞咽聲。
「三天前，神聖的光輝照亮了天穹。枯竭的水源化為美酒，地下農場的真菌培養槽里長出了金色的麥穗。飢餓消失了，瘟疫退散了。」
他轉過身，指向廣場西側的一排白色迴廊。
「就連藝術————也迎來了前所未有的復興。」
伊格納斯順著他的手指看去。
那裡被改造成了一座露天畫廊。
數十塊巨大的亞麻畫布一字排開，擋住了白牆。
幾十位身穿宮廷制服的畫師正圍在畫布前。
沒有一個人坐著。
所有人都站得筆直，身體前傾，整張臉幾乎貼在了畫布上。
他們的動作狂亂，右手握著畫筆，在畫布上瘋狂塗抹。
手臂肌肉繃緊、鬆弛、再繃緊，頻率快得驚人。
伊格納斯邁步走近。
那股甜膩的香味在這裡變質了，混合了刺鼻的松節油味和某種類似鐵鏽的腥氣。
他在一幅剛剛完成的巨型畫作前停下腳步。
這是一幅描繪「神國降臨」的宗教壁畫。
只看了一眼。
伊格納斯的瞳孔瞬間收縮成針尖大小。
刺痛。
物理層面上的刺痛，順著視神經直接鑽進大腦皮層。
這幅畫在攻擊他的感官。
畫面的色彩飽和度高得離譜。
畫師使用了大量在光譜上互相衝突的螢光色料一極度刺眼的洋紅與帶有輻射感的翠綠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種令人反胃的視覺漩渦。
構圖徹底違背了透視原理。
建築物是扭曲的螺旋，人物的肢體像融化的蠟燭一樣糾纏、融合，分不清彼此。
畫中的天使沒有臉。
巨大的翅膀由無數隻充血的眼球堆疊而成。
每一隻眼睛都畫得極度精細，連虹膜上爆裂的微血管都清晰可見。
當你盯著這幅畫看時，那些違背幾何學的線條似乎在視網膜上產生了殘影。
眼睛在轉動。
翅膀在呼吸。
「————美嗎？」
卡拉斯湊了過來。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病態的期待。
伊格納斯感覺到太陽穴附近的血管在突突直跳。
他迅速移開視線，看向遠處單調的白牆，強行中斷了大腦對畫面的解析。
「不。」
伊格納斯給出了評價。
「這幅畫很————吵。」
「吵？」卡拉斯愣住了，顯然沒預料到這個聽覺類別的形容詞。
「線條結構混亂。色塊衝突。」伊格納斯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它們會導致視皮層過載，產生幻聽，我仿佛能聽到這幅畫在尖叫。」
卡拉斯皺起了眉頭。
他顯然被冒犯了。
但他看了一眼伊格納斯腰間那把在大衣下若隱若現的大口徑爆彈手槍，還是強行擠出了一個禮貌的微笑。
「也許是我們的風格過於前衛。對於尚未沐浴神恩的人來說，確實難以理解。」
卡拉斯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動作有些僵硬。
「來吧，看看我們的聖殿騎士。神恩不僅賦予了我們藝術的靈感，更強化了戰士的體魄。」
他們穿過畫廊，走向廣場盡頭的圓形競技場。
距離入口還有五十米，一股震耳欲聾的聲浪就撲面而來。
那是數千人同時發出的歡呼聲。
空氣中那種甜膩的香味變得更濃了，甚至掩蓋了原本應該存在的汗臭味和血腥味。
伊格納斯站在看台邊緣，雙手扶著冰冷的鐵欄杆。
場內。
兩名騎士正在對決。
他們沒有騎馬，而是進行著最原始的步戰。
兩人都穿著厚重的板甲。那是標準的冷鍛鋼甲，表面經過拋光處理，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鐺！
一聲巨響。
火花四濺。
伊格納斯的眼睛眯了起來。
速度太快了。
那兩名騎士身上的全套板甲，至少重達四十公斤。
這種重量足以壓垮一個未經改造的成年男性的脊椎，讓他連走路都困難。
但此刻，場中的兩人動作快得出現了殘影。
沒有任何戰術試探。
沒有任何格擋防禦。
他們像兩台失控的液壓機，揮舞著沉重的雙手巨劍，毫無保留地撞擊著對方。
每一次揮劍，都伴隨著肌肉纖維超負荷運作的撕裂聲。
「砰！」
左側的騎士一記重劈。
巨劍帶著恐怖的動能，狠狠砍在了對手的左肩上。
那是毀滅性的一擊。
厚實的鍛鋼肩甲在瞬間變形、凹陷，像是一張被揉皺的錫紙。
骨骼碎裂的脆響清晰可聞，甚至蓋過了觀眾的歡呼。
按照帝國的決鬥規則，勝負已分。
失去左臂戰鬥力，即判負。
但那個肩膀碎裂、整條左臂軟軟垂下的騎士沒有倒下。
他甚至沒有發出一聲痛呼。
相反，他仰起頭，發出了一聲興奮到極點的咆哮。
「為了榮耀！！」
聲帶撕裂，吼聲像野獸多過像人。
他扔掉手中的斷劍。
完全無視那條已經扭曲成詭異角度的廢臂，他像一頭被激怒的瘋狗，直接撲向了對手。
僅存的右手死死箍住了對手的頭盔。
兩具鋼鐵軀體撞在一起，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在白色的沙地上。
「他要幹什麼？」伊格納斯低聲問道。
下一秒，他有了答案。
那個斷臂騎士張開了嘴。
咔吧。
一聲令人牙酸的脆響。
伊格納斯清楚地看到，騎十的下顎骨脫臼了。
為了張大嘴巴，他主動卸掉了自己的下巴關節，口腔以一種違背人體解剖學的角度張開。
那裡沒有人類平整的牙齒。
牙床上，居然有三排細密尖銳的半透明軟骨鋸齒頂了出來。
他一口咬向了對手的喉嚨。
那裡有鋼製的護頸保護。
那是冷鍛鋼。
硬度極高，即使用工業手鋸切割也需要費一番功夫。
但在那張脫臼的大嘴面前，金屬發出了悲鳴。
嘎吱那是牙齒刮擦金屬的尖銳聲響。
緊接著是金屬疲勞斷裂的脆響。
騎士那變異的咬合力瞬間爆發，硬生生撕開了護頸的連接扣。
幾顆崩斷的尖牙飛了出來，但他毫不在意，繼續深埋首於對手脆弱的頸部。
噗嗤。
大動脈破裂。
鮮血噴涌而出，濺射在潔白的沙地上，形成了一幅猩紅的潑墨畫。
「住手！」
卡拉斯臉色慘白，下意識地抓住了欄杆。
但沒有人理會他。
觀眾席沸騰了。
那些優雅的貴族，那些莊嚴的主教，此刻全都從座位上跳了起來。
他們揮舞著拳頭，脖子上青筋暴起，雙眼通紅，嘴角流出失控的唾液。
「咬他！咬他！」
「喝乾他！！」
歡呼聲整齊劃一，幾千人的喊聲重疊在一起，形成了一種具有物理壓迫感的聲浪，震得伊格納斯耳膜生痛。
伊格納斯按住了卡拉斯想要抬起的手。
「別去。」
他的聲音冰冷，像是一塊投入沸油的冰塊。
「這已經不是切磋了。」
伊格納斯抬起下巴，指著場內。
那個斷臂騎士正趴在對手不再抽搐的屍體上，頭顱埋在血泊中。
喉嚨里發出咕咚咕咚的吞咽聲，像是一台全功率運轉的貪婪水泵。
「居然在進食。」
卡拉斯呆呆地看著場內，嘴唇顫抖，說不出話來。
場內。
勝利者抬起頭。
他滿臉都是鮮血和碎肉。
他舉起那條斷掉的左臂，向觀眾致意。
就在眾目睽睽之下。
異變發生了。
那條呈現「z」字形扭曲的廢臂，開始自行復位。
碎裂的骨骼在皮肉下自行移動、拼接，發出咔咔的摩擦聲。
撕裂的肌肉纖維像是一團團活體的紅線蟲，瘋狂地糾纏、連接、增生。
傷口處冒出白色的蒸汽。
僅僅幾秒鐘。
手臂恢復如初。
甚至比之前更加粗壯，暴漲的肌肉線條幾平撐裂了臂甲的內襯。
「————神————神跡。」
卡拉斯喃喃自語。
他的聲音微弱，眼神中閃過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本能恐懼。
伊格納斯沒有說話。
他面無表情地，從懷裡掏出一塊黑色的軍用數據板。
手指在硬質按鍵上快速敲擊。
他沒有記錄什麼「神跡」，也沒有使用任何宗教詞彙。
作為一名受過嚴格訓練的帝國特使，他只相信邏輯和物質。
【聖域教廷·觀察日誌·第三天】
【現象一：環境異常，大氣成分被完全改寫，出現不明來源的甘味脂類物質。】
【現象二：原住民行為異化。表現為極度的感官亢奮、痛覺喪失、暴力成癮及同類相食傾向。
】
【現象三：生理機能變異，觀測到骨骼密度增強、肌肉纖維過載、超速再生（疑似細胞惡性增
生）。】
他停頓了一下。
刪除了光標處原本想寫的「異端」。
輸入了更精準的病理學診斷：
【初步判定：X級生物污染。或是某種通過空氣/水源傳播的烈性神經毒素。】
【建議：立即隔離。請求生物賢者介入。】
伊格納斯合上數據板。
金屬外殼閉合，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卡拉斯大人。」
他轉過身，看向那個還在對著鮮血發呆的裁判官。
「我累了。」
伊格納斯慢條斯理地整理著戰術手套，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談論明天的天氣。
「能帶我去貧民窟看看嗎？或者下水道？或者任何這道光照不到的角落。」
卡拉斯猛地回過神來。
他臉上重新掛上了那種僵硬的微笑，試圖掩蓋眼底深處的恐懼。
「為什麼？使者大人。那裡只有污穢和垃圾，不值得您————」
伊格納斯逼近了一步。
那雙灰色的眼睛死死盯著卡拉斯，仿佛要透過那張完美的人皮看穿下面的爛肉。
「因為我想確認一件事。」
伊格納斯的聲音很輕，卻精準地切開了這虛假繁榮的表皮。
「在一個不需要進食、不需要排泄，連致命傷都能自動癒合的完美天堂里————」
「那些必須要產生的東西，被你們藏到哪去了？」
>
【聖域教廷·至高聖城·第一大道】
白玉。
一望無際的白玉。
這種通常只用於總督浴室或聖像底座的昂貴石材，此刻正奢侈地鋪滿了整個視界。
地面經過精細的拋光處理，平整得像是一面鏡子，倒映著上方沒有雲層的藍天。
伊格納斯站在廣場中央。
那是他那雙覆蓋著磁力吸附靴底的軍靴，第一次在接觸地面時沒有發出摩擦沙礫的聲響。
太乾淨了。
沒有灰塵。沒有工業煙塵沉降物，沒有酸雨腐蝕的麻坑。
伊格納斯抬起左臂。
固定在臂甲外側的「守夜人」型戰術鳥卜儀發出輕微的電流嗡鳴。
那是一種老舊但可靠的機械聲。
他按下黃銅質地的採樣鍵。
探針伸出，吸入空氣。
綠色的磷光屏幕閃爍了一下，開始滾動出一行行白色的高哥特語字符。
【大氣採樣完成】
【氮氣：78%】
【氧氣：21%】
【硫化物：0.00%】
懸浮微粒（PM2.5）：0.00】
【有毒重金屬殘留：未檢出】
伊格納斯眯起眼睛，手指輕輕敲擊著儀器的金屬外殼。
「故障？」
他低聲自語。
在任何一個擁有千萬級人口的巢都世界，空氣本身就是一種慢性的工業毒藥。
它應該由燃燒的普羅米修姆廢氣、鑄造廠的金屬粉塵，以及無數人體排出的汗臭和氨氣組成。
那是文明的味道。
是活著的證明。
但這裡的讀數，比他在深空星艦的無菌手術室里見過的還要完美。
【記住本站域名 TW 看書網伴你閒，𝓈𝒽𝓊.𝓉𝓌超貼心 】
伊格納斯再次按下重啟鍵。
【自檢完成，運行平穩，讀數無誤。】
儀器沒壞。
那就是這個世界壞了。
伊格納斯沉默了兩秒，他的拇指摸到了防毒面具頸部的氣密鎖扣。
那是最後一道防線。
咔噠。
紅色的機械閥彈開。
嘶伴隨著氣壓平衡的細微泄氣聲，密封圈鬆動。
伊格納斯摘下了那具伴隨他多年的沉重面具，將其掛在腰帶的磁力扣上。
他做好了屏住呼吸的準備，肌肉緊繃，等待著預想中那股屬於下巢的惡臭——屍臭、黴菌，或是發酵的垃圾味。
但什麼都沒有。
鑽進他鼻腔的，是一股甜香。
那氣味濃烈得近乎有了實體。
像是一大桶正在慢火熬煮的蜜糖，混合了過熟發酵的漿果，以及某種提煉過的高純度脂粉香精。
太甜了。
太膩了。
這股空氣順著氣管灌入肺葉，伊格納斯甚至感覺自己仿佛吸入了一口溫熱的糖漿。
肺泡被這種粘稠的甜味堵塞，每一次呼吸都變得沉重而黏膩。
喉嚨深處泛起一股生理性的噁心。
但這具受過基因強化的軀體卻給出了截然相反的反饋—他的唾液腺在瘋狂分泌，胃壁開始痙攣、蠕動，發出飢餓的咕嚕聲。
這空氣里有東西。
某種能夠直接作用於神經系統的興奮劑，或者是某種高揮發性的費洛蒙。
「伊格納斯大人。」
一個聲音打斷了他的分析。
教廷裁判官卡拉斯，從白玉大道的盡頭走來。
這位昨天還穿著灰布長袍、滿臉暮氣的老人，此刻煥然一新。
他身上那件嶄新的法袍使用了上等的巢都絲綢，潔白如雪，領口用金線繡著繁複的螺旋花紋。
陽光打在他身上，反射出一種油畫般不真實的光澤。
卡拉斯走到伊格納斯面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像是一個溺水獲救的人貪婪地呼吸著氧氣。
「這就是神恩。」
卡拉斯張開雙臂，臉上洋溢著一種病態的紅潤。
他的皮膚緊緻得嚇人，眼角的皺紋被某種皮下的填充物強行撐平，整張臉像是一個剛剛脫模的蠟像。
「感覺到了嗎？大人。」
卡拉斯的聲音在顫抖，帶著一種近乎高潮的戰慄。
「在聖靈」降臨之前，這裡的空氣像是生鏽的刀片，每一次呼吸都會割傷喉嚨。但現在————
每一粒塵埃都是甜的，都是吾主的呼吸。」
伊格納斯沒有接話。
他那一雙灰色的瞳孔冷冷地注視著對方。
他在觀察。
瞳孔放大。
呼吸頻率每分鐘35次。
體表溫度略高。
頸部動脈搏動劇烈。
典型的大劑量興奮劑攝入反應。
伊格納斯的視線越過卡拉斯，投向廣場中央。
那裡矗立著一座高達三十米的巨型雕像。
雕刻的是一位生有六翼的天使，材質不明，通體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琥珀色。
那是噴泉的源頭。
但從大理石噴口中湧出的，絕不是水。
那是一種極度粘稠的金色液體。
液體流動的速度很慢，質感接近於重型機械潤滑油。
它們撞擊在下方的蓄水池中，發出的不是清脆的「嘩啦」聲，而是沉悶、厚重、令人不適的「咕嘟」聲。
像是油脂在沸騰。
一群身穿紫色天鵝絨華服的貴族正圍在池邊。
他們完全拋棄了貴族應有的矜持。
一名身材臃腫的貴族直接趴在池壁上，手裡抓著一隻精緻的水晶高腳杯，爭先恐後地去接取那些從天使腳下流出的液體。
接滿了，那些粘稠的金色液體掛在杯壁上，緩慢滑落。
貴族迫不及待地仰起頭，將整杯液體倒進嘴裡。
他喝得太急。
金色的汁液順著他肥碩的下巴溢出，滴落在他那昂貴的蕾絲領口上，留下一道道油膩的污漬。
沒有擦拭。
甚至沒有吞咽的動作，那東西似乎順著食道自己滑了進去。
隨後，貴族閉上了眼睛。
他的五官開始不受控制地抽搐。
嘴角上揚到一個極限的角度，眼球在眼皮底下劇烈轉動，臉上卻露出了享受的表情。
「酒？」
伊格納斯的聲音打破了寂靜。冰冷，生硬，沒有任何情緒起伏。
「是神賜的瓊漿。」
卡拉斯盯著那池金色的液體，喉結上下滾動，發出一聲響亮的吞咽聲。
「三天前，神聖的光輝照亮了天穹。枯竭的水源化為美酒，地下農場的真菌培養槽里長出了金色的麥穗。飢餓消失了，瘟疫退散了。」
他轉過身，指向廣場西側的一排白色迴廊。
「就連藝術————也迎來了前所未有的復興。」
伊格納斯順著他的手指看去。
那裡被改造成了一座露天畫廊。
數十塊巨大的亞麻畫布一字排開，擋住了白牆。
幾十位身穿宮廷制服的畫師正圍在畫布前。
沒有一個人坐著。
所有人都站得筆直，身體前傾，整張臉幾乎貼在了畫布上。
他們的動作狂亂，右手握著畫筆，在畫布上瘋狂塗抹。
手臂肌肉繃緊、鬆弛、再繃緊，頻率快得驚人。
伊格納斯邁步走近。
那股甜膩的香味在這裡變質了，混合了刺鼻的松節油味和某種類似鐵鏽的腥氣。
他在一幅剛剛完成的巨型畫作前停下腳步。
這是一幅描繪「神國降臨」的宗教壁畫。
只看了一眼。
伊格納斯的瞳孔瞬間收縮成針尖大小。
刺痛。
物理層面上的刺痛，順著視神經直接鑽進大腦皮層。
這幅畫在攻擊他的感官。
畫面的色彩飽和度高得離譜。
畫師使用了大量在光譜上互相衝突的螢光色料一極度刺眼的洋紅與帶有輻射感的翠綠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種令人反胃的視覺漩渦。
構圖徹底違背了透視原理。
建築物是扭曲的螺旋，人物的肢體像融化的蠟燭一樣糾纏、融合，分不清彼此。
畫中的天使沒有臉。
巨大的翅膀由無數隻充血的眼球堆疊而成。
每一隻眼睛都畫得極度精細，連虹膜上爆裂的微血管都清晰可見。
當你盯著這幅畫看時，那些違背幾何學的線條似乎在視網膜上產生了殘影。
眼睛在轉動。
翅膀在呼吸。
「————美嗎？」
卡拉斯湊了過來。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病態的期待。
伊格納斯感覺到太陽穴附近的血管在突突直跳。
他迅速移開視線，看向遠處單調的白牆，強行中斷了大腦對畫面的解析。
「不。」
伊格納斯給出了評價。
「這幅畫很————吵。」
「吵？」卡拉斯愣住了，顯然沒預料到這個聽覺類別的形容詞。
「線條結構混亂。色塊衝突。」伊格納斯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它們會導致視皮層過載，產生幻聽，我仿佛能聽到這幅畫在尖叫。」
卡拉斯皺起了眉頭。
他顯然被冒犯了。
但他看了一眼伊格納斯腰間那把在大衣下若隱若現的大口徑爆彈手槍，還是強行擠出了一個禮貌的微笑。
「也許是我們的風格過於前衛。對於尚未沐浴神恩的人來說，確實難以理解。」
卡拉斯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動作有些僵硬。
「來吧，看看我們的聖殿騎士。神恩不僅賦予了我們藝術的靈感，更強化了戰士的體魄。」
他們穿過畫廊，走向廣場盡頭的圓形競技場。
距離入口還有五十米，一股震耳欲聾的聲浪就撲面而來。
那是數千人同時發出的歡呼聲。
空氣中那種甜膩的香味變得更濃了，甚至掩蓋了原本應該存在的汗臭味和血腥味。
伊格納斯站在看台邊緣，雙手扶著冰冷的鐵欄杆。
場內。
兩名騎士正在對決。
他們沒有騎馬，而是進行著最原始的步戰。
兩人都穿著厚重的板甲。那是標準的冷鍛鋼甲，表面經過拋光處理，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鐺！
一聲巨響。
火花四濺。
伊格納斯的眼睛眯了起來。
速度太快了。
那兩名騎士身上的全套板甲，至少重達四十公斤。
這種重量足以壓垮一個未經改造的成年男性的脊椎，讓他連走路都困難。
但此刻，場中的兩人動作快得出現了殘影。
沒有任何戰術試探。
沒有任何格擋防禦。
他們像兩台失控的液壓機，揮舞著沉重的雙手巨劍，毫無保留地撞擊著對方。
每一次揮劍，都伴隨著肌肉纖維超負荷運作的撕裂聲。
「砰！」
左側的騎士一記重劈。
巨劍帶著恐怖的動能，狠狠砍在了對手的左肩上。
那是毀滅性的一擊。
厚實的鍛鋼肩甲在瞬間變形、凹陷，像是一張被揉皺的錫紙。
骨骼碎裂的脆響清晰可聞，甚至蓋過了觀眾的歡呼。
按照帝國的決鬥規則，勝負已分。
失去左臂戰鬥力，即判負。
但那個肩膀碎裂、整條左臂軟軟垂下的騎士沒有倒下。
他甚至沒有發出一聲痛呼。
相反，他仰起頭，發出了一聲興奮到極點的咆哮。
「為了榮耀！！」
聲帶撕裂，吼聲像野獸多過像人。
他扔掉手中的斷劍。
完全無視那條已經扭曲成詭異角度的廢臂，他像一頭被激怒的瘋狗，直接撲向了對手。
僅存的右手死死箍住了對手的頭盔。
兩具鋼鐵軀體撞在一起，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在白色的沙地上。
「他要幹什麼？」伊格納斯低聲問道。
下一秒，他有了答案。
那個斷臂騎士張開了嘴。
咔吧。
一聲令人牙酸的脆響。
伊格納斯清楚地看到，騎十的下顎骨脫臼了。
為了張大嘴巴，他主動卸掉了自己的下巴關節，口腔以一種違背人體解剖學的角度張開。
那裡沒有人類平整的牙齒。
牙床上，居然有三排細密尖銳的半透明軟骨鋸齒頂了出來。
他一口咬向了對手的喉嚨。
那裡有鋼製的護頸保護。
那是冷鍛鋼。
硬度極高，即使用工業手鋸切割也需要費一番功夫。
但在那張脫臼的大嘴面前，金屬發出了悲鳴。
嘎吱那是牙齒刮擦金屬的尖銳聲響。
緊接著是金屬疲勞斷裂的脆響。
騎士那變異的咬合力瞬間爆發，硬生生撕開了護頸的連接扣。
幾顆崩斷的尖牙飛了出來，但他毫不在意，繼續深埋首於對手脆弱的頸部。
噗嗤。
大動脈破裂。
鮮血噴涌而出，濺射在潔白的沙地上，形成了一幅猩紅的潑墨畫。
「住手！」
卡拉斯臉色慘白，下意識地抓住了欄杆。
但沒有人理會他。
觀眾席沸騰了。
那些優雅的貴族，那些莊嚴的主教，此刻全都從座位上跳了起來。
他們揮舞著拳頭，脖子上青筋暴起，雙眼通紅，嘴角流出失控的唾液。
「咬他！咬他！」
「喝乾他！！」
歡呼聲整齊劃一，幾千人的喊聲重疊在一起，形成了一種具有物理壓迫感的聲浪，震得伊格納斯耳膜生痛。
伊格納斯按住了卡拉斯想要抬起的手。
「別去。」
他的聲音冰冷，像是一塊投入沸油的冰塊。
「這已經不是切磋了。」
伊格納斯抬起下巴，指著場內。
那個斷臂騎士正趴在對手不再抽搐的屍體上，頭顱埋在血泊中。
喉嚨里發出咕咚咕咚的吞咽聲，像是一台全功率運轉的貪婪水泵。
「居然在進食。」
卡拉斯呆呆地看著場內，嘴唇顫抖，說不出話來。
場內。
勝利者抬起頭。
他滿臉都是鮮血和碎肉。
他舉起那條斷掉的左臂，向觀眾致意。
就在眾目睽睽之下。
異變發生了。
那條呈現「z」字形扭曲的廢臂，開始自行復位。
碎裂的骨骼在皮肉下自行移動、拼接，發出咔咔的摩擦聲。
撕裂的肌肉纖維像是一團團活體的紅線蟲，瘋狂地糾纏、連接、增生。
傷口處冒出白色的蒸汽。
僅僅幾秒鐘。
手臂恢復如初。
甚至比之前更加粗壯，暴漲的肌肉線條幾平撐裂了臂甲的內襯。
「————神————神跡。」
卡拉斯喃喃自語。
他的聲音微弱，眼神中閃過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本能恐懼。
伊格納斯沒有說話。
他面無表情地，從懷裡掏出一塊黑色的軍用數據板。
手指在硬質按鍵上快速敲擊。
他沒有記錄什麼「神跡」，也沒有使用任何宗教詞彙。
作為一名受過嚴格訓練的帝國特使，他只相信邏輯和物質。
【聖域教廷·觀察日誌·第三天】
【現象一：環境異常，大氣成分被完全改寫，出現不明來源的甘味脂類物質。】
【現象二：原住民行為異化。表現為極度的感官亢奮、痛覺喪失、暴力成癮及同類相食傾向。
】
【現象三：生理機能變異，觀測到骨骼密度增強、肌肉纖維過載、超速再生（疑似細胞惡性增
生）。】
他停頓了一下。
刪除了光標處原本想寫的「異端」。
輸入了更精準的病理學診斷：
【初步判定：X級生物污染。或是某種通過空氣/水源傳播的烈性神經毒素。】
【建議：立即隔離。請求生物賢者介入。】
伊格納斯合上數據板。
金屬外殼閉合，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卡拉斯大人。」
他轉過身，看向那個還在對著鮮血發呆的裁判官。
「我累了。」
伊格納斯慢條斯理地整理著戰術手套，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談論明天的天氣。
「能帶我去貧民窟看看嗎？或者下水道？或者任何這道光照不到的角落。」
卡拉斯猛地回過神來。
他臉上重新掛上了那種僵硬的微笑，試圖掩蓋眼底深處的恐懼。
「為什麼？使者大人。那裡只有污穢和垃圾，不值得您————」
伊格納斯逼近了一步。
那雙灰色的眼睛死死盯著卡拉斯，仿佛要透過那張完美的人皮看穿下面的爛肉。
「因為我想確認一件事。」
伊格納斯的聲音很輕，卻精準地切開了這虛假繁榮的表皮。
「在一個不需要進食、不需要排泄，連致命傷都能自動癒合的完美天堂里————」
「那些必須要產生的東西，被你們藏到哪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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