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親愛的，你長出了好多眼睛（七更）5k章
第104章 親愛的，你長出了好多眼睛（七更）5k章
【普羅米修斯巢都·第113層底巢·C區居住單元】
滴答。
一滴高腐蝕性的工業冷凝水，從通風管道的裂縫中滲出。
水珠在重力作用下墜落，擊打在早已斑駁不堪的鍍鋅地板上。
白煙升起。
地板表面被強酸蝕刻出一個微小的凹坑。
這是C—409單元內唯一的聲音。
羅格站在單元門口。
他的雙手死死捂在懷裡。
那裡有一個被油脂浸透的粗糙紙包。
他的體溫透過工裝，將紙包捂得滾燙，油脂在高溫下揮發，散發出一股屬於碳水化合物的焦香。
這是烘焙精麥的味道。
沒有任何屍體澱粉的腥氣，也沒有真菌孢子的霉味。
羅格的喉結上下滾動：胃璧因為長時間的空虛而劇烈收縮；胃酸在食道口翻湧；帶來一陣火燒般的刺痛。
他強行壓制住將麵包塞進嘴裡的生物本能。
羅格伸出滿是黑油和凍瘡的手，握住了門把手。
把手冰冷，覆蓋著一層滑膩的苔蘚。
用力下壓。
門軸發出缺乏潤滑的金屬摩擦聲，鐵門向內打開。
「瑪莎，我又把麵包帶回來了。」
羅格喊道。
聲音沙啞，帶著長期吸入金屬粉塵特有的粗厲。
他迅速閃身進屋，反手關上門，脊背抵住冰冷的門板，將門外的輻射塵、酸雨和幫派暴力的世界隔絕在外。
屋內一片死寂。
空氣中沒有往日那股令人作嘔的鐵鏽味。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濃烈的甜香。
這種香味混合了廉價香水和某種過熟水果發酵的氣息。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超順暢，𝕤𝕙𝕦.𝕥𝕨任你讀 】
羅格皺起眉頭。他在黑暗中摸索著牆壁，手指觸碰到了那個接觸不良的開關。
電流滋滋作響。昏黃的鎢絲燈泡閃爍了兩下，終於穩定下來，照亮了這個不足十平米的狹窄金屬盒子。
瑪莎坐在床沿。
她背對著門口。
那件洗得發白的亞麻睡裙掛在她身上。
原本，這件衣服應該空蕩蕩地罩著她那具因為輻射病而枯萎的身體。
但此刻，布料緊緊貼合在她的背部。
脊椎骨，不再像斷裂的枯枝那樣突兀地刺出皮膚。
一條充滿力量感的流暢脊柱線條撐起了衣服，肩胛骨平整，背部肌肉隨著她的動作微微起伏。
她在梳頭。
右手拿著一把缺了齒的木梳，從頭頂一直梳到發梢。
「親愛的，你回來了。」
瑪莎沒有回頭。
聲音穿過狹窄的空間。
不再是聲帶受損後的嘶啞漏風，也不是肺部積液導致的渾濁低喘。
她的聲音清晰、濕潤，音色完美得像是巢都上層播放的廣播女聲。
羅格的身體僵硬了。
作為一名在底巢活了四十年的老焊工，他對「異常」有著本能的警惕。
「你的病————」
羅格邁開步子。
沉重的勞保靴踩在金屬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迴響。他走到那張爛木桌前，把懷裡的油紙包放下，然後繞到床前，蹲下身。
視線平齊。
燈光打在瑪莎的臉上。
羅格的瞳孔在瞬間收縮。
眼前的女人，有著一張陌生的臉。
那張布滿輻射黑斑、眼窩深陷、皮膚像老樹皮一樣乾枯的臉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張紅潤、飽滿的面孔。
皮膚緊緻到了極點，沒有任何毛孔和瑕疵，表面反射著燈泡的微光，質感接近於剛剛冷卻的陶瓷或塑膠。
原本灰白稀疏的枯發變得烏黑濃密，每一根髮絲都覆蓋著一層厚厚的油脂，順滑地垂在胸前。
「瑪莎？」
羅格伸出右手。粗糙得像砂紙一樣的指腹，觸碰到了妻子的臉頰。
沒有人類皮膚的彈性與溫軟。
觸感堅韌、滑膩。
而且滾燙。
指尖傳來的溫度至少有四十二度，對於正常人類來說，這個體溫意味著蛋白質變性，腦組織損傷，器官衰竭。
但瑪莎在笑。
嘴角上揚的角度精準而穩定。
她抬起手，抓住了羅格的手腕。
那隻手白皙、修長，指甲呈現出健康的粉紅色。
突然收緊。
羅格感覺到一股巨大的液壓鉗般的握力，他的腕骨發出輕微的錯位聲，劇痛順著神經直衝大腦。
「看看我，羅格。」
瑪莎把臉貼在羅格滿是油污的掌心裡，用力磨蹭。皮膚與皮膚的摩擦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那位聖女大人————她給的麵包是神藥。吃下去之後，肚子裡就像吞了一塊燒紅的炭。好燙————但是好舒服。那些壞掉的肺，那些爛掉的肉，都被新長出來的東西擠出去
了。」
羅格忍著手腕的劇痛，盯著妻子的眼睛。
那雙眼睛大得有些失調。
眼白潔白無瑕，沒有一絲紅血絲，虹膜呈現出一種妖異的綠色，瞳孔深處似乎有某種流動的光斑在緩慢旋轉。
「神跡————」
羅格喃喃自語。
淚水湧出眼眶，沖刷過滿是煤灰的面頰，留下兩道渾濁的痕跡。
他不懂基因序列篡改，不懂生物質變異。
他只知道，那個被巢都醫生判了死刑、連翻身都需要他幫忙擦洗的女人，現在活了。
她變美了，變得強壯了。
這就是神跡。
「快吃吧。」
羅格用顫抖的左手撕開桌上的油紙包，那一小塊還帶著體溫的白麵包暴露在空氣中。
麥香瞬間被屋內那股濃烈的甜膩體香沖淡。
「我又帶了一塊回來，這是真的食物，這是給你的。」
他把麵包捧到妻子面前。
瑪莎低下頭。
鼻翼微微抽動。
原本充滿愛意的眼神瞬間冷卻，她看著那塊麵包，表情像是在看一塊毫無營養的石灰岩。
「我不餓。」
「怎麼會不餓？你三天只喝了點過濾水。這可是精麥做的。」
「真的不餓。這東西————沒有能量。」
瑪莎湊近羅格。她的鼻尖貼著羅格頸動脈跳動的皮膚，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嘶那是一種肺活量極大的吸氣聲。
羅格感覺頸部的寒毛倒豎。
「但我好渴。」
「渴？」羅格試圖抽出被握住的右手，「我去拿水壺，過濾水剛燒開。」
「不用。」
瑪莎的左手也伸了過來，抱住了羅格的腰。
雙臂猛地收緊。
咔嚓。
羅格聽到了自己胸腔肋骨，發出不堪重負的脆響。
他驚愕地低頭，他發現自己被妻子死死箍在懷裡。
那雙看似柔弱的手臂，此刻堅硬得如同鑄鐵構件。
「不用倒水————」
瑪莎的聲音變得含糊，像是嘴裡含著濃痰，又像是舌頭腫脹堵塞了口腔。
「我只想————抱抱你。」
羅格僵硬的身體慢慢放鬆下來，雖然肋骨隱隱作痛，但他感受著懷裡這具滾燙、柔軟、充滿了過剩活力的軀體。
在這冰冷黑暗的底巢，這份體溫一直以來都是他唯一的慰藉。
他閉上眼睛，把額頭抵在妻子的肩膀上。
他看不見。
在他視線死角的後頸處，瑪莎那原本光潔如玉的皮膚正在劇烈蠕動。
皮下組織仿佛擁有了獨立的生命，幾顆米粒大小的粉紅色肉瘤頂破了表皮，伴隨著輕微的「啵、啵」聲。
粘液滲出。
肉瘤並不是無序的增生，它們在某種生物本能的驅動下，迅速分裂、重組，然後緩緩張開了一道道豎立的細縫。
縫隙深處，沒有膿血。
一顆顆正在無聲轉動的濕潤眼球，貪婪地注視著羅格脖頸上那根劇烈跳動的青色血管O
【上層區·軍務部配給數據中心】
這裡沒有底巢的潮濕與霉味。
只有鳥卜儀運轉的低頻嗡鳴，以及數十台陣列吐出數據紙帶的沙沙聲。
巨大的銅質散熱風扇在頭頂轟鳴，維持著這些古老運算設備的運行溫度。
空氣乾燥，充滿了靜電和臭氧的味道。
配給官瓦卡斯站在巨大的戰術顯像台前。
他穿著筆挺的深藍色軍務部制服，袖口有著代表數據分析權限的銀色條紋。
他指間夾著一根燃燒過半的香菸，劣質菸草產生的辛辣藍煙在冰冷的空氣中升騰。
他沒有看周圍那些忙碌的低級文員，目光死死鎖在面前的全息屏幕上。
一道綠色的折線，正以違反常規邏輯的角度筆直拉升。
【監控扇區：第113號底巢回收區】
【工時產出率：+320%】
【有機廢料回收：+200%】
【醫療藥劑消耗：—98%】
【暴力犯罪率：0.00%】
數據太乾淨了。
乾淨得就像是一份為了掩蓋嚴重虧空而偽造的假帳。
「這不符合基本的能量守恆。」
瓦卡斯身後，一名戴著厚重光學校準眼鏡的數據分析師開口道。
分析師手裡拿著一疊打孔紙帶，臉色蒼白。
「長官，根據帝國《標準人力資源手冊》和生物代謝模型，這種產出率是不可能的。」
分析師將紙帶插入讀取槽。
屏幕畫面切換。
這是一段噪點嚴重的黑白監控錄像。
地點是底巢的一處廢棄宏炮彈殼回收站。
一群衣衫襤褸，瘦骨嶙峋的工人正在搬運巨大的黃銅彈殼。
這些重達半噸的金屬圓柱體，通常需要外骨骼起重機輔助，或者由十人一組拖行。
但在畫面中，那些工人竟然兩人一組，扛著彈殼健步如飛。
分析師敲擊鍵盤，切換至生物掃描模式。
「看這裡，長官。」
熱成像顯示，工人們的肌肉纖維並沒有增大，但在紅外視界中，他們的肌肉群呈現出一種過載的高亮紅色，核心體溫普遍超過了41度。
而且，他們在笑。
那種整齊劃一，嘴角裂開角度完全一致的僵硬笑容。
他們不知疲倦，連續工作了十二個小時，沒有休息，沒有進食。
「根據計算，他們的肌肉纖維強度在過去24小時內提升了三倍。」分析師的聲音透著恐懼。
「但這並沒有消耗額外的卡路里配給。他們的食槽甚至還有結餘。這意味著他們的能量來源不是食物。」
「如果能量不是來自攝入————」瓦卡斯吐出一口煙圈，眼神陰鷙，「那就是在透支本體。」
「透支壽命？」
「不只是壽命。可能是骨髓，可能是器官儲備，或者是更本質的東西。」
瓦卡斯掐滅菸頭。
火星在金屬桌面上進濺，留下一道黑痕。
「調出熱能監控總圖。」
全息地圖展開。在灰暗的底巢背景中，有一個點亮得刺眼，如同黑夜中的磷火。
C—409單元。
「放大這個坐標。把解析度調到最高。」
屏幕閃爍，畫面跳轉至C—409的內景。
紅外熱成像模式下，世界由色塊組成。
畫面中，羅格正抱著他的妻子沉沉睡去，羅格的體溫讀數是正常的淡橙色，代表著疲憊和睡眠。
但那個名為「瑪莎」的女人。
她是一團燃燒的深紅。
那團異常的高熱反應並沒有停留在體表，熱源像某種活體寄生樹根，順著她的脊椎向大腦和四肢瘋狂蔓延。
熱源的形狀極不穩定，時刻在發生畸變。
一秒鐘前，它像是一朵盛開的蓮花。
一秒鐘後，它變成了一團糾纏的軟體觸手。
再下一秒，熱源圖譜扭曲成了一張正在尖叫的人臉。
「檢測到未知的高能輻射殘留。」分析師看著讀數，聲音發抖。
「不是核輻射，也不是化學污染，這種波形非常混亂，且具有某種規律性的脈衝。」
瓦卡斯盯著那團不斷變化的紅斑。
「這種令人作嘔的過度生命力。」
他在數據板上，那個代表C—409的格子上重重地畫了一個紅叉。
「通知法務部執法隊嗎？」分析師問。
「不。」
瓦卡斯搖頭。
「這種級別的異常，執法隊的霰彈槍和防暴盾牌處理不了。而且，據報告，執法隊的幾個分隊長也吃了那些派發的麵包。我不信任他們的生理狀態。」
瓦卡斯伸手按下了通往總督府戰略室的紅色通訊鍵。
「接通審判庭駐地代表。這裡是軍務部配給官瓦卡斯。」
他的聲音平靜，沒有任何波瀾。
「第113層底巢發現非自然生物質過載現象。疑似異形寄生。建議啟動隔離與淨化備案」。
深夜。
水管的滴答聲變得急促，像是某種催命的倒計時。
羅格睡得很沉。這是他幾年來睡得最安穩的一覺。
但在夢裡，他並沒有得到安寧。
他夢見自己赤腳奔跑在一片紫色的肉質花海中，那些花朵有著令人目眩神迷的色彩，花瓣如同少女的皮膚般細膩，散發著甜膩的血腥氣。
但他越跑越累。雙腿像是灌了鉛。
當他停下來，湊近一朵巨大的牡丹時，花瓣突然張開了。
花蕊里沒有花蜜。
那是一張長滿了細密尖牙的口器。
「親愛的————你也來吃啊————」
妻子的聲音從花海深處傳來，伴隨著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聲。
「啊！」
羅格猛地驚醒，從床上彈了起來。
胸口劇烈起伏，冷汗浸透了背心，房間裡一片漆黑，只有管道滴水的單調聲響。
不。
角落裡，傳來一陣濕潤，骨骼被咬碎的脆響。
咔嚓，吧唧，咔嚓。
那種聲音，像是野狗在啃食骨頭，又像是液壓機在緩慢擠壓一堆爛肉。
羅格下意識地伸手去摸身邊。
空的。
床單上還殘留著那個驚人的高熱，甚至有一灘黏糊糊的透明液體，但人不見了。
「瑪莎？」
恐懼像冰水一樣澆滅了睡意。
羅格摸索著抓起床頭的重型工業扳手一這是他在底巢防身的唯一武器。
另一隻手打開了應急手電筒。
光束刺破黑暗，在狹窄的房間裡晃動，最終定格在牆角。
瑪莎正蹲在那裡。
她身上那件潔白的睡裙此刻沾滿了斑駁的血跡，像是在雪地上盛開的暗紅梅花。
她的背影在聳動，雙手捧著什麼東西，正在埋頭苦幹。
「瑪莎————你怎麼了？」
羅格的聲音在顫抖。
聽到聲音，那個背影停頓了一下。
瑪莎緩緩轉過頭。
手電筒的光束照亮了她的臉。
羅格手裡的扳手「哐當」一聲砸在金屬地板上。
那張「美麗」的臉上沾滿了鮮血和灰色的絨毛。
她的嘴張得大到了生理極限，嘴角甚至撕裂到了耳根，露出了兩排細密、尖銳、如同鯊魚般的鋸齒，牙縫裡塞滿了碎肉。
而在她手裡捧著的，不是麵包。
是一隻變異的老鼠。
一隻足有家貓大小，渾身長滿膿包的底巢巨鼠。
此刻，這隻兇猛的害獸已經被啃食了大半，白森森的脊椎骨暴露在外，內臟流了一手o
看到羅格，瑪莎並沒有驚慌，也沒有作為人類的羞恥。
她喉嚨里發出一聲咕咚的吞咽聲，將嘴裡連皮帶骨的鼠肉硬生生咽了下去。
食道被大塊的骨肉撐大，如同吞食獵物的巨蟒。
然後，她對著羅格露出了一個幸福到極點、卻又極度扭曲的笑容。
「親愛的————」
她的聲音變得含糊不清，仿佛聲帶上長滿了多餘的肉芽。
「那個麵包————吃完了。」
她扔掉手中的鼠屍。
她的身體開始扭曲。
咔吧。
手肘關節反向折斷。
咔吧。
她四肢著地，整個人像一隻優雅而恐怖的人形蜘蛛，向著羅格爬來。
「我還是————好餓啊。」
手電筒的光束因為羅格的顫抖而劇烈晃動，掃過了瑪莎的額頭。
在那原本光潔如玉的額頭正中央，皮肉像拉鏈一樣裂開。
一隻墨綠色的豎眼猛地睜開。
那隻眼睛裡沒有眼白，帶著無盡的貪婪，死死地盯著羅格脖頸上那根劇烈跳動的頸動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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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羅米修斯巢都·第113層底巢·C區居住單元】
滴答。
一滴高腐蝕性的工業冷凝水，從通風管道的裂縫中滲出。
水珠在重力作用下墜落，擊打在早已斑駁不堪的鍍鋅地板上。
白煙升起。
地板表面被強酸蝕刻出一個微小的凹坑。
這是C—409單元內唯一的聲音。
羅格站在單元門口。
他的雙手死死捂在懷裡。
那裡有一個被油脂浸透的粗糙紙包。
他的體溫透過工裝，將紙包捂得滾燙，油脂在高溫下揮發，散發出一股屬於碳水化合物的焦香。
這是烘焙精麥的味道。
沒有任何屍體澱粉的腥氣，也沒有真菌孢子的霉味。
羅格的喉結上下滾動：胃璧因為長時間的空虛而劇烈收縮；胃酸在食道口翻湧；帶來一陣火燒般的刺痛。
他強行壓制住將麵包塞進嘴裡的生物本能。
羅格伸出滿是黑油和凍瘡的手，握住了門把手。
把手冰冷，覆蓋著一層滑膩的苔蘚。
用力下壓。
門軸發出缺乏潤滑的金屬摩擦聲，鐵門向內打開。
「瑪莎，我又把麵包帶回來了。」
羅格喊道。
聲音沙啞，帶著長期吸入金屬粉塵特有的粗厲。
他迅速閃身進屋，反手關上門，脊背抵住冰冷的門板，將門外的輻射塵、酸雨和幫派暴力的世界隔絕在外。
屋內一片死寂。
空氣中沒有往日那股令人作嘔的鐵鏽味。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濃烈的甜香。
這種香味混合了廉價香水和某種過熟水果發酵的氣息。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超順暢，𝕤𝕙𝕦.𝕥𝕨任你讀 】
羅格皺起眉頭。他在黑暗中摸索著牆壁，手指觸碰到了那個接觸不良的開關。
電流滋滋作響。昏黃的鎢絲燈泡閃爍了兩下，終於穩定下來，照亮了這個不足十平米的狹窄金屬盒子。
瑪莎坐在床沿。
她背對著門口。
那件洗得發白的亞麻睡裙掛在她身上。
原本，這件衣服應該空蕩蕩地罩著她那具因為輻射病而枯萎的身體。
但此刻，布料緊緊貼合在她的背部。
脊椎骨，不再像斷裂的枯枝那樣突兀地刺出皮膚。
一條充滿力量感的流暢脊柱線條撐起了衣服，肩胛骨平整，背部肌肉隨著她的動作微微起伏。
她在梳頭。
右手拿著一把缺了齒的木梳，從頭頂一直梳到發梢。
「親愛的，你回來了。」
瑪莎沒有回頭。
聲音穿過狹窄的空間。
不再是聲帶受損後的嘶啞漏風，也不是肺部積液導致的渾濁低喘。
她的聲音清晰、濕潤，音色完美得像是巢都上層播放的廣播女聲。
羅格的身體僵硬了。
作為一名在底巢活了四十年的老焊工，他對「異常」有著本能的警惕。
「你的病————」
羅格邁開步子。
沉重的勞保靴踩在金屬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迴響。他走到那張爛木桌前，把懷裡的油紙包放下，然後繞到床前，蹲下身。
視線平齊。
燈光打在瑪莎的臉上。
羅格的瞳孔在瞬間收縮。
眼前的女人，有著一張陌生的臉。
那張布滿輻射黑斑、眼窩深陷、皮膚像老樹皮一樣乾枯的臉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張紅潤、飽滿的面孔。
皮膚緊緻到了極點，沒有任何毛孔和瑕疵，表面反射著燈泡的微光，質感接近於剛剛冷卻的陶瓷或塑膠。
原本灰白稀疏的枯發變得烏黑濃密，每一根髮絲都覆蓋著一層厚厚的油脂，順滑地垂在胸前。
「瑪莎？」
羅格伸出右手。粗糙得像砂紙一樣的指腹，觸碰到了妻子的臉頰。
沒有人類皮膚的彈性與溫軟。
觸感堅韌、滑膩。
而且滾燙。
指尖傳來的溫度至少有四十二度，對於正常人類來說，這個體溫意味著蛋白質變性，腦組織損傷，器官衰竭。
但瑪莎在笑。
嘴角上揚的角度精準而穩定。
她抬起手，抓住了羅格的手腕。
那隻手白皙、修長，指甲呈現出健康的粉紅色。
突然收緊。
羅格感覺到一股巨大的液壓鉗般的握力，他的腕骨發出輕微的錯位聲，劇痛順著神經直衝大腦。
「看看我，羅格。」
瑪莎把臉貼在羅格滿是油污的掌心裡，用力磨蹭。皮膚與皮膚的摩擦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那位聖女大人————她給的麵包是神藥。吃下去之後，肚子裡就像吞了一塊燒紅的炭。好燙————但是好舒服。那些壞掉的肺，那些爛掉的肉，都被新長出來的東西擠出去
了。」
羅格忍著手腕的劇痛，盯著妻子的眼睛。
那雙眼睛大得有些失調。
眼白潔白無瑕，沒有一絲紅血絲，虹膜呈現出一種妖異的綠色，瞳孔深處似乎有某種流動的光斑在緩慢旋轉。
「神跡————」
羅格喃喃自語。
淚水湧出眼眶，沖刷過滿是煤灰的面頰，留下兩道渾濁的痕跡。
他不懂基因序列篡改，不懂生物質變異。
他只知道，那個被巢都醫生判了死刑、連翻身都需要他幫忙擦洗的女人，現在活了。
她變美了，變得強壯了。
這就是神跡。
「快吃吧。」
羅格用顫抖的左手撕開桌上的油紙包，那一小塊還帶著體溫的白麵包暴露在空氣中。
麥香瞬間被屋內那股濃烈的甜膩體香沖淡。
「我又帶了一塊回來，這是真的食物，這是給你的。」
他把麵包捧到妻子面前。
瑪莎低下頭。
鼻翼微微抽動。
原本充滿愛意的眼神瞬間冷卻，她看著那塊麵包，表情像是在看一塊毫無營養的石灰岩。
「我不餓。」
「怎麼會不餓？你三天只喝了點過濾水。這可是精麥做的。」
「真的不餓。這東西————沒有能量。」
瑪莎湊近羅格。她的鼻尖貼著羅格頸動脈跳動的皮膚，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嘶那是一種肺活量極大的吸氣聲。
羅格感覺頸部的寒毛倒豎。
「但我好渴。」
「渴？」羅格試圖抽出被握住的右手，「我去拿水壺，過濾水剛燒開。」
「不用。」
瑪莎的左手也伸了過來，抱住了羅格的腰。
雙臂猛地收緊。
咔嚓。
羅格聽到了自己胸腔肋骨，發出不堪重負的脆響。
他驚愕地低頭，他發現自己被妻子死死箍在懷裡。
那雙看似柔弱的手臂，此刻堅硬得如同鑄鐵構件。
「不用倒水————」
瑪莎的聲音變得含糊，像是嘴裡含著濃痰，又像是舌頭腫脹堵塞了口腔。
「我只想————抱抱你。」
羅格僵硬的身體慢慢放鬆下來，雖然肋骨隱隱作痛，但他感受著懷裡這具滾燙、柔軟、充滿了過剩活力的軀體。
在這冰冷黑暗的底巢，這份體溫一直以來都是他唯一的慰藉。
他閉上眼睛，把額頭抵在妻子的肩膀上。
他看不見。
在他視線死角的後頸處，瑪莎那原本光潔如玉的皮膚正在劇烈蠕動。
皮下組織仿佛擁有了獨立的生命，幾顆米粒大小的粉紅色肉瘤頂破了表皮，伴隨著輕微的「啵、啵」聲。
粘液滲出。
肉瘤並不是無序的增生，它們在某種生物本能的驅動下，迅速分裂、重組，然後緩緩張開了一道道豎立的細縫。
縫隙深處，沒有膿血。
一顆顆正在無聲轉動的濕潤眼球，貪婪地注視著羅格脖頸上那根劇烈跳動的青色血管O
【上層區·軍務部配給數據中心】
這裡沒有底巢的潮濕與霉味。
只有鳥卜儀運轉的低頻嗡鳴，以及數十台陣列吐出數據紙帶的沙沙聲。
巨大的銅質散熱風扇在頭頂轟鳴，維持著這些古老運算設備的運行溫度。
空氣乾燥，充滿了靜電和臭氧的味道。
配給官瓦卡斯站在巨大的戰術顯像台前。
他穿著筆挺的深藍色軍務部制服，袖口有著代表數據分析權限的銀色條紋。
他指間夾著一根燃燒過半的香菸，劣質菸草產生的辛辣藍煙在冰冷的空氣中升騰。
他沒有看周圍那些忙碌的低級文員，目光死死鎖在面前的全息屏幕上。
一道綠色的折線，正以違反常規邏輯的角度筆直拉升。
【監控扇區：第113號底巢回收區】
【工時產出率：+320%】
【有機廢料回收：+200%】
【醫療藥劑消耗：—98%】
【暴力犯罪率：0.00%】
數據太乾淨了。
乾淨得就像是一份為了掩蓋嚴重虧空而偽造的假帳。
「這不符合基本的能量守恆。」
瓦卡斯身後，一名戴著厚重光學校準眼鏡的數據分析師開口道。
分析師手裡拿著一疊打孔紙帶，臉色蒼白。
「長官，根據帝國《標準人力資源手冊》和生物代謝模型，這種產出率是不可能的。」
分析師將紙帶插入讀取槽。
屏幕畫面切換。
這是一段噪點嚴重的黑白監控錄像。
地點是底巢的一處廢棄宏炮彈殼回收站。
一群衣衫襤褸，瘦骨嶙峋的工人正在搬運巨大的黃銅彈殼。
這些重達半噸的金屬圓柱體，通常需要外骨骼起重機輔助，或者由十人一組拖行。
但在畫面中，那些工人竟然兩人一組，扛著彈殼健步如飛。
分析師敲擊鍵盤，切換至生物掃描模式。
「看這裡，長官。」
熱成像顯示，工人們的肌肉纖維並沒有增大，但在紅外視界中，他們的肌肉群呈現出一種過載的高亮紅色，核心體溫普遍超過了41度。
而且，他們在笑。
那種整齊劃一，嘴角裂開角度完全一致的僵硬笑容。
他們不知疲倦，連續工作了十二個小時，沒有休息，沒有進食。
「根據計算，他們的肌肉纖維強度在過去24小時內提升了三倍。」分析師的聲音透著恐懼。
「但這並沒有消耗額外的卡路里配給。他們的食槽甚至還有結餘。這意味著他們的能量來源不是食物。」
「如果能量不是來自攝入————」瓦卡斯吐出一口煙圈，眼神陰鷙，「那就是在透支本體。」
「透支壽命？」
「不只是壽命。可能是骨髓，可能是器官儲備，或者是更本質的東西。」
瓦卡斯掐滅菸頭。
火星在金屬桌面上進濺，留下一道黑痕。
「調出熱能監控總圖。」
全息地圖展開。在灰暗的底巢背景中，有一個點亮得刺眼，如同黑夜中的磷火。
C—409單元。
「放大這個坐標。把解析度調到最高。」
屏幕閃爍，畫面跳轉至C—409的內景。
紅外熱成像模式下，世界由色塊組成。
畫面中，羅格正抱著他的妻子沉沉睡去，羅格的體溫讀數是正常的淡橙色，代表著疲憊和睡眠。
但那個名為「瑪莎」的女人。
她是一團燃燒的深紅。
那團異常的高熱反應並沒有停留在體表，熱源像某種活體寄生樹根，順著她的脊椎向大腦和四肢瘋狂蔓延。
熱源的形狀極不穩定，時刻在發生畸變。
一秒鐘前，它像是一朵盛開的蓮花。
一秒鐘後，它變成了一團糾纏的軟體觸手。
再下一秒，熱源圖譜扭曲成了一張正在尖叫的人臉。
「檢測到未知的高能輻射殘留。」分析師看著讀數，聲音發抖。
「不是核輻射，也不是化學污染，這種波形非常混亂，且具有某種規律性的脈衝。」
瓦卡斯盯著那團不斷變化的紅斑。
「這種令人作嘔的過度生命力。」
他在數據板上，那個代表C—409的格子上重重地畫了一個紅叉。
「通知法務部執法隊嗎？」分析師問。
「不。」
瓦卡斯搖頭。
「這種級別的異常，執法隊的霰彈槍和防暴盾牌處理不了。而且，據報告，執法隊的幾個分隊長也吃了那些派發的麵包。我不信任他們的生理狀態。」
瓦卡斯伸手按下了通往總督府戰略室的紅色通訊鍵。
「接通審判庭駐地代表。這裡是軍務部配給官瓦卡斯。」
他的聲音平靜，沒有任何波瀾。
「第113層底巢發現非自然生物質過載現象。疑似異形寄生。建議啟動隔離與淨化備案」。
深夜。
水管的滴答聲變得急促，像是某種催命的倒計時。
羅格睡得很沉。這是他幾年來睡得最安穩的一覺。
但在夢裡，他並沒有得到安寧。
他夢見自己赤腳奔跑在一片紫色的肉質花海中，那些花朵有著令人目眩神迷的色彩，花瓣如同少女的皮膚般細膩，散發著甜膩的血腥氣。
但他越跑越累。雙腿像是灌了鉛。
當他停下來，湊近一朵巨大的牡丹時，花瓣突然張開了。
花蕊里沒有花蜜。
那是一張長滿了細密尖牙的口器。
「親愛的————你也來吃啊————」
妻子的聲音從花海深處傳來，伴隨著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聲。
「啊！」
羅格猛地驚醒，從床上彈了起來。
胸口劇烈起伏，冷汗浸透了背心，房間裡一片漆黑，只有管道滴水的單調聲響。
不。
角落裡，傳來一陣濕潤，骨骼被咬碎的脆響。
咔嚓，吧唧，咔嚓。
那種聲音，像是野狗在啃食骨頭，又像是液壓機在緩慢擠壓一堆爛肉。
羅格下意識地伸手去摸身邊。
空的。
床單上還殘留著那個驚人的高熱，甚至有一灘黏糊糊的透明液體，但人不見了。
「瑪莎？」
恐懼像冰水一樣澆滅了睡意。
羅格摸索著抓起床頭的重型工業扳手一這是他在底巢防身的唯一武器。
另一隻手打開了應急手電筒。
光束刺破黑暗，在狹窄的房間裡晃動，最終定格在牆角。
瑪莎正蹲在那裡。
她身上那件潔白的睡裙此刻沾滿了斑駁的血跡，像是在雪地上盛開的暗紅梅花。
她的背影在聳動，雙手捧著什麼東西，正在埋頭苦幹。
「瑪莎————你怎麼了？」
羅格的聲音在顫抖。
聽到聲音，那個背影停頓了一下。
瑪莎緩緩轉過頭。
手電筒的光束照亮了她的臉。
羅格手裡的扳手「哐當」一聲砸在金屬地板上。
那張「美麗」的臉上沾滿了鮮血和灰色的絨毛。
她的嘴張得大到了生理極限，嘴角甚至撕裂到了耳根，露出了兩排細密、尖銳、如同鯊魚般的鋸齒，牙縫裡塞滿了碎肉。
而在她手裡捧著的，不是麵包。
是一隻變異的老鼠。
一隻足有家貓大小，渾身長滿膿包的底巢巨鼠。
此刻，這隻兇猛的害獸已經被啃食了大半，白森森的脊椎骨暴露在外，內臟流了一手o
看到羅格，瑪莎並沒有驚慌，也沒有作為人類的羞恥。
她喉嚨里發出一聲咕咚的吞咽聲，將嘴裡連皮帶骨的鼠肉硬生生咽了下去。
食道被大塊的骨肉撐大，如同吞食獵物的巨蟒。
然後，她對著羅格露出了一個幸福到極點、卻又極度扭曲的笑容。
「親愛的————」
她的聲音變得含糊不清，仿佛聲帶上長滿了多餘的肉芽。
「那個麵包————吃完了。」
她扔掉手中的鼠屍。
她的身體開始扭曲。
咔吧。
手肘關節反向折斷。
咔吧。
她四肢著地，整個人像一隻優雅而恐怖的人形蜘蛛，向著羅格爬來。
「我還是————好餓啊。」
手電筒的光束因為羅格的顫抖而劇烈晃動，掃過了瑪莎的額頭。
在那原本光潔如玉的額頭正中央，皮肉像拉鏈一樣裂開。
一隻墨綠色的豎眼猛地睜開。
那隻眼睛裡沒有眼白，帶著無盡的貪婪，死死地盯著羅格脖頸上那根劇烈跳動的頸動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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