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兩層設計,一道難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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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04章 兩層設計,一道難關

  陸雲笑了。這就是他要的反應。

  「你們看,」他指著白板,「夏希這幾行字,講了一個完整的故事麼?沒有。它就給了三個畫面—一把體面的劍,一扇守了三十年的門,和一次沒有拔出的劍。中間發生了什麼,它一個字沒提。」

  他頓了頓。

  「可正因為它沒提,這個故事才活了。玩家讀完,會自己往裡頭填。

  有人填出來的是騎士被親人背叛,有人填出來的是騎士看透了王的暴虐,有人填出來的是一段說不清道不明的舊情。

  一千個玩家,能填出一千個版本。

  而每個版本裡頭,都有這個玩家自己的影子。」

  蘇夏希站在白板邊上,有點不自在地推了推眼鏡。她沒想到自己隨手寫的幾行字會讓全場安靜成這樣。

  「我寫的時候,」她小聲說,「其實是把那個故事先在腦子裡捋全了的。這騎士叫什麼,那個被放進來的人是誰,那扇門後頭出了什麼事,我心裡頭都有。

  可寫出來的,只是這故事裡頭最不起眼的三個邊角。」

  「這就對了。」陸雲點頭,「你心裡得有那個完整的冰山。可你給玩家看的,只能是露在水面上那一角。水底下那一大塊,你不說,但它得真實存在。

  這樣你寫出來的那一角,才站得住,才不是為了故弄玄虛瞎拼湊的。」

  沈妙妙這會兒湊過去,把那幾行字又讀了一遍,忽然抬起頭。

  「NPC對話也得這麼幹。」她說,「我前頭就想說這個。咱們做魔獸,NPC一開口,恨不得把祖宗八代全交代了,任務背景、來龍去脈,噼里啪啦講一大段。

  魂游裡頭的NPC,不能這樣。」

  「你想怎麼做?」陸雲問。

  「欲言又止。」沈妙妙說,她平時鬼點子多,這會兒倒是認真,「NPC不能把話說滿。玩家第一次跟他說話,他就含含糊糊來兩句,留個尾巴。

  你過段時間,打通了某個地方,再回來找他,他又鬆口透一點。可還是不說全。

  甚至有的NPC,你幫他做了事,他反倒不見了,或者瘋了,或者死了—你永遠問不到那句關鍵的話了。那個沒問出來的答案,玩家自己揣著,揣一輩子。」

  她越說越來勁:「你想啊,一個NPC縮在篝火邊上,你問他這世界到底咋了,他不直接答,就嘆口氣說一句你遲早會明白的」。當時你聽了一頭霧水。

  等你跑遍了整個世界,見夠了那些爛掉的東西,再回想起他那句話——那滋味,可比

  他當場給你講一大段背景強多了。」

  老趙一直在旁邊聽著,眉頭越皺越緊。技術宅的那根筋又上來了,他終於忍不住開口O

  「我說兩位,」他打斷道,「這套東西聽著是挺高級。可我有個特別實在的問題玩家看不懂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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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會議室里幾個人都看過來。

  「你想啊,」老趙攤手,「咱們費這麼大勁,把故事拆成碎片,藏在劍的描述里,藏在NPC那些半截話里。可大部分玩家,他打遊戲就圖個爽,他根本不看物品描述。劍撿起來,有用就裝上,沒用就賣了,誰去摳那幾行小字?

  NPC說半句留半句,玩家更煩,他只想知道下一步去哪打怪。

  你這一套藏得這麼深,藏給誰看?最後會不會變成,咱們文案口辛辛苦苦寫的東西,百分之九十的玩家壓根沒注意到,白費了?」

  這個問題問得很實在。蘇夏希站在白板邊上,臉上的表情有點黯,她剛寫完那幾行字的那點勁兒,被老趙這一問澆下去不少。

  沈妙妙也愣了。她得承認,老趙說的是實情—大部分玩家,確實不看這些。

  會議室里的氣氛有點僵。這套碎片敘事聽著是好,可老趙戳中的是個繞不過去的硬傷。

  陸雲卻不急。他端起那杯早就涼透的咖啡,抿了一口,慢悠悠地開口。

  「老趙,你這個問題,問到點子上了。」他說,「但你把它當成一個缺陷,這就錯了。它不是缺陷,它是設計。」

  老趙一愣:「設計?玩家看不懂,還是設計?」

  「你想想,」陸雲放下杯子,「咱們做遊戲,是不是總想讓所有玩家都得到一樣的東西?都看一樣的劇情,都走一樣的路?」

  老趙點頭,這是常理。

  「魂游不這麼想。」陸雲說,「魂游這遊戲,是分兩層的。」

  他在白板上,橫著畫了一道線,把那塊地方分成了上下兩半。

  「上面這一層,」他指著上半部分,「是明面上的玩法。打怪,閃避,抓破綻,磨Boss。這一層,門檻是零。一個玩家,他什麼劇情都不看,什麼物品描述都不讀,NPC說什麼他全跳過行不行?」

  他自己回答:「完全行。他照樣能一路打過去,照樣能體驗到那個受苦美學,照樣能在幹掉Boss的時候爽得拍大腿。這一層,我們對他沒有任何要求。

  他就是來打架的,我們就讓他打個痛快。」

  他的筆移到下半部分。

  「下面這一層,是暗線的劇情。藏在劍里,藏在NPC的半截話里,藏在那座爛城堡的一磚一瓦里。這一層,天花板高得沒邊。」

  「一個玩家,他要是上心了,他開始摳每一件裝備的描述,開始反覆琢磨NPC那些欲言又止的話,開始觀察場景里每一處廢墟是怎麼塌的他會發現,這遊戲底下,埋著一整個龐大的、彼此勾連的世界。他能拼出一張誰都沒拼過的圖。」

  陸雲看著老趙。

  「看不懂的人,正常通關,玩得痛快,他不虧。」他說,「看懂的人,封神。他會跑到論壇上,把自己拼出來的東西寫成長帖,跟人爭得面紅耳赤,會為某把劍背後那個騎士到底是不是叛徒吵上幾百樓。

  這兩類玩家,我們都滿足了。一個都沒得罪。」

  老趙盯著白板上那道分割線,慢慢咂摸過味來。

  「您的意思是,」他說,「這暗線劇情,本來就不是給所有人看的。它是給那一小撮願意往深里挖的人準備的。看不懂的,不影響他打遊戲;看得懂的,他能挖出寶來。」

  「對。」陸雲點頭,「咱們以前做遊戲,生怕玩家漏掉任何東西,恨不得拿大喇叭把劇情往他耳朵里灌。結果呢?灌得太滿,反而沒人珍惜。

  魂游反過來。它把好東西藏起來,藏得很深。你不挖,它就靜靜待在那兒,不打擾你。你願意挖,它就給你一個深不見底的世界。這種東西,你自己挖出來的,才珍惜。」

  他在那道分割線上,寫下八個字。

  明面零門檻,暗線高天花板。

  「這就是這遊戲敘事的骨架。」他說,「兩層結構,各玩各的,誰也不礙著誰。」

  老趙徹底服了。他這技術宅的腦子,一開始死活想不通「看不懂還做它幹嘛」,這會兒被這麼一拆,豁然開朗。這不是浪費,這是給兩撥完全不同的玩家,各開了一扇門。

  蘇夏希站在白板邊上,臉上那點黯淡早沒了。

  她重新看著自己寫的那幾行字,忽然覺得這幾行小字,分量比她想的要重。它不用討好所有人。

  它只要在那一小撮願意停下來讀它的玩家心裡,紮下根,就夠了。

  「夏希,」陸雲轉頭看她,「以後所有的裝備描述,所有NPC的對話,都照這個路子來。你心裡頭,得先有那座完整的冰山。給玩家看的,永遠只是露出水面的那一角。

  記住老趙這個問題一大部分人不看。所以你寫每一行字的時候,都得當成是在給那個真正會停下來、會反覆讀它的人寫。別管那些跳過的人,他們有他們的痛快。你伺候好那一小撮人就行。」

  蘇夏希點了點頭。她把那把劍的描述又看了一遍,從兜里掏出本子,把陸雲這幾句話記了下來。

  王達在旁邊搓著臉上的肉,還惦記著自己那點事兒。

  「老陸,」他說,「那這把劍,描述這麼帶感,能單獨出周邊不?就把這幾行字,印在————印在那劍的復刻品上?」

  陸雲被他逗笑了:「能。而且會賣得很好。喜歡這遊戲的人,要的就是這種東西一把劍,一段沒說完的故事,擺在桌上,自己天天看,自己天天往裡頭填。」

  王達滿意地點點頭,又在本子上記了一筆。

  會議室里那道分割線還留在白板上。

  明面那一層,是零門檻的痛快;暗線那一層,是高天花板的回味。

  兩層疊在一起,一個用來打,一個用來品。

  幾個Boss的方向定下來之後,團隊悶頭幹了大半個月。

  老趙帶著數值組,把陸雲那張幀數表一格一格填滿。前搖、判定、後搖、破綻窗口,每一欄都摳到了幀上。

  老嚴那邊的戰鬥工程師,把翻滾的無敵幀、喝藥的硬直、Boss讀指令突進,全做進了引擎里。

  沈妙妙的美術組也出了第一版Boss建模,那個佝僂著扛巨劍的近衛騎士,殘破的鎧甲底下露著朽爛的軀體,站在篝火映出的那點光里,比概念稿還要瘮人幾分。

  第一個能跑起來的內部版本出來那天,陸雲讓人在會議室支了台機器,幾個核心成員輪著上手試玩。

  頭兩個Boss過得還算順。該死的時候死,該躲的時候躲,幾個人輪流摔了十幾回鍵盤,但摔完都還想再來一把那股「我差一點就過了」的勁兒,確實勾人。

  陸雲坐在後頭看著,沒怎麼說話,心裡頭是有數的。

  問題出在第三個Boss身上。

  那是老趙自己加的一個,一個守在橋頭的雙刀怪。輪到老嚴上手的時候,全場就覺出不對了。

  老嚴是技術口裡手最穩的一個,可他在那座橋上,前前後後死了將近四十次。

  不是沒看懂招式。Boss那兩把刀揮過來,前搖是有的,他也躲得過去前面幾下。可這怪一套連招太長了一左劈、右撩、轉身橫掃、再接一個突進下劈,五六下連成一氣,中間幾乎不喘。

  老嚴背得滾瓜爛熟,每一刀都躲了,躲到最後一下,那個突進的距離判定卻比他預想的遠了小半個身位,刀尖擦著把他帶走。

  他重來。還是死在最後那一下。

  再重來,他學乖了,最後那下不躲了,提前往側面繞。結果Boss那一刀打空之後,收招的後搖比別的Boss短了一截,刀還沒收利索,下一套連招又起來了,正好把往前貼的老嚴套進去。

  老嚴的破綻窗口,根本不夠他砍刀。砍一刀都嫌貪,砍完抬手的工夫,刀又到了。

  他玩到第三十幾次的時候,把手柄往桌上一擱,往椅背上一靠,臉上沒什麼表情,可那口氣是憋著的。

  「老趙,」他開口,聲音不高,「這個怪,是設計成這樣的,還是哪兒出bug了?」

  老趙湊過來看了眼數據,挺得意:「沒bug啊。我特意調的。前頭兩個Boss不是說要教學麼,簡單。到這第三個,我尋思該上點強度了,玩家也練了這么半天手了。」

  「練手?」老嚴扭過頭看他,「我四十次,沒有一次是因為我手生死的。我招式全背下來了。

  我是被那個連招長度和後搖卡死的你這套連招太長,中間不給喘氣;後搖又收得太快,我躲完貼不上去還刀。我從頭到尾找不到一個能輸出的窗口。這不叫強度,這叫無解。」

  老趙不服:「怎麼就無解了?我自己能過啊。」

  「你自己調的數,你閉著眼睛都知道它哪一下到哪兒。」老嚴這話有點沖,「換個第

  一次見這怪的玩家,他憑什麼知道你這套連招比別的長兩下?憑什麼知道你這後搖短一截?」

  會議室里的氣氛一下子繃住了。

  陸雲沒急著插話。他這半個月一直放手讓底下人去磨,磨出矛盾來,是好事。這種事躲不過去一一款以難著稱的遊戲,遲早要在「到底該多難」這個問題上吵一架。早吵比晚吵強。

  王達本來在旁邊啃著個蘋果看熱鬧,這會兒也把蘋果放下了。他不懂幀數,不懂連招,可他聽懂了一件事這怪很難,難到連老嚴這種手穩的都被勸退。

  「我說句外行話。」他擦了擦手,「老趙,你這怪要真這麼難,普通玩家得死多少回?」

  「死個百八十回唄。」老趙滿不在乎,「魂游不就這樣麼?陸總自己說的,一個Boss

  死幾十上百次正常。」

  「那不行。」王達把頭搖得像撥浪鼓,「老陸,我得說話了。咱們這遊戲是要賣錢的。

  普通玩家,就是周末想放鬆放鬆的那種,他買回去,在這橋上死四十回,他不會覺得自己菜,他會覺得這遊戲有病,轉頭就去申請退款,再給你打個差評噁心人的垃圾遊戲」。

  「你別看現在論壇上一幫硬核佬天天喊著要難要難,真正掏錢的大頭,是那些手沒那

  麼好的普通人。你把他們全趕跑了,這遊戲叫好不叫座,咱們前頭那麼多投入,打水漂。」

  老趙的臉有點掛不住:「王總,那照你這意思,把怪削軟,人人都能輕鬆過—那這遊戲還叫魂游麼?

  那不就成咱們以前做的那些討好玩家的東西了?陸總開頭講的那一大套受苦美學,不全白講了?太軟了,這遊戲沒魂。」

  這話又戳著了。會議室裡頭,一邊是王達,站在賣貨和市場那頭,怕的是太難沒銷量:一邊是老趙,守著那點設計的執拗,怕的是太軟丟了遊戲的根。兩頭都有道理,誰也說不服誰。

  老嚴夾在中間,他想的又是另一碼事。

  他把那一套連招在腦子裡又過了一遍,慢慢開口:「我倒不是嫌它難。難我不怕。

  我剛才四十次,要是我能感覺到自己一次比一次離過關近一點,我死八十次都認。

  可問題是,我死到後頭,跟死在頭一回,沒兩樣。

  我找不著我哪兒能做得更好。這就不對了。

  這要麼是設計沒想周全,要麼————就是個變相的bug。

  三個人,三個角度,把這事兒從市場、從設計、從技術,各自咬住一頭。吵到這份

  上,誰也退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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