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一周兩次
「場地……」他緩緩開口，「一周兩次，可以。」
蘇寒心裡微微鬆了口氣。
「但是，」王建國話鋒一轉，「具體的時間和條件，你跟趙老師談。」
說完，他便轉身離開了。
蘇寒看著趙老師，卻發現對方在轉身的瞬間，那隻拿著記錄板的手，猛地攥緊，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一片慘白。
這個人，不好對付。
蘇寒的視線從王建國離去的背影，挪回到趙老師的臉上。
那張臉上的神情很複雜，像是被人當眾打了一耳光，火辣辣的疼，卻又必須擠出一點僵硬的服從。
趙老師的手還緊緊攥著記錄板，指節繃得發白，手背上的青筋一跳一跳。
他深吸了一口氣，似乎是想說什麼，但最後只是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校長發話了，我不能不聽。」
蘇寒沒說話，靜靜地等著下文。
「每周二，還有周五。」趙老師的聲音又干又硬，「下午四點到六點，我們隊訓練結束，場地空出來你們用。」
他把「我們隊」和「你們」兩個詞咬得很重，像是在刻意劃開一條界線。
蘇寒點了點頭：「謝謝趙老師。」
這聲感謝輕飄飄的，聽在趙老師耳朵里，卻格外刺耳。
他抬起眼皮，掃了一眼蘇寒身後那三個髒兮兮的娃子，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警告。
「我先說清楚，我這場地，都是新鋪的塑膠，金貴得很。」
「你們在山裡跑慣了，腳上沒個輕重，別給我踩壞了。」
「還有那球網，」他指了指場中央那白色的網子，「是我自己掏錢換的，一根線都不能給我弄斷了！聽見沒有？」
「弄壞了，你們賠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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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鐵柱的拳頭一下子就攥緊了，臉漲得通紅，想頂回去。
蘇寒一隻手輕輕按在他的肩膀上，阻止了他。
「知道了，趙老師。」蘇寒的語氣依舊平靜，「我們會愛護場地。」
這種油鹽不進的態度，讓趙老師準備好的一肚子火氣，像打在了一團棉花上，有勁兒使不出，憋得他臉色更難看了。
「哼。」
他從鼻子裡發出一聲冷哼，扭頭就走，再多看他們一眼都覺得晦氣。
師徒四人準備離開，身後卻傳來一個遲疑的聲音。
「餵。」
是劉凱。
他站在幾米外，身上的名牌運動服已經換下，穿著乾淨的校服，臉上還帶著點紅腫，那是被羽毛球砸出來的印子。
陸星野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劉凱的眼神躲閃了一下，嘴唇動了動，似乎在做什麼艱難的決定。
「你那個……殺球……」他有點結巴，「挺猛的。」
說完這句，他好像用光了所有力氣，臉更紅了，不等陸星野回話，就飛快地轉身跑掉了。
陸星野愣在原地，摸了摸後腦勺。
他沒聽懂什麼叫「挺猛的」，但他感覺，這好像不是一句罵人的話。
他咧開嘴，嘿嘿地笑了起來，露出兩排白牙。
回去的山路，比來時要輕鬆許多。
夕陽把山脊染成了一片金紅色，連帶著孩子們的影子，也在土路上被拉得長長的。
趙鐵柱的興奮勁兒還沒過去，一路上手舞足蹈，嘴裡就沒停過。
「星野哥！你沒看見！剛才那個趙老師的臉都綠了！哈哈！」
「還有那個姓劉的！你一拍子過去，他球都找不著！太解氣了！」
他一邊說，一邊還學著陸星野的樣子，拿著一根樹枝在空中亂揮。
陸星野只是笑，不說話，腳步輕快。
一直默默跟在旁邊的沈念，忽然開了口。
她的聲音很輕，在這山間小路上卻很清晰。
「你後半場，節奏比前半場好。」
趙鐵柱的嚷嚷聲戛然而止。
他扭過頭，奇怪地看著沈念，好像不認識這個一直不說話的妹妹了。
陸星野也停下了腳步，回頭看著她，眼神里全是意外。
沈念被他們看得有點不自在，低下頭，小聲補充了一句：「前半場，你學他，就亂了。」
說完，她就加快腳步，自己一個人走到前面去了。
陸星野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他回想著比賽時的感覺，後半場他放棄了模仿，用自己最熟悉的「鍋蓋打法」，速度和力量確實都順暢了很多。
這個平時只知道埋頭吃飯和跑步的丫頭，竟然把場上的門道看得一清二楚？
蘇寒走在最後面，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裡，嘴角微微向上揚了一下。
這丫頭，果然是個寶。
翻到半山腰時，太陽已經快要完全沉入西邊的山巒，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歇會兒吧。」蘇寒叫住了他們。
四個人在山坡的一塊大石頭上坐下。
從這裡望下去，能看見青陽鎮亮起點點燈火，像灑在地上的碎星星。而回頭看，桐嶺村的方向，則是一片深沉的黑暗，只有一兩點昏黃的微光。
兩個世界，涇渭分明。
趙鐵柱累得直喘氣，沈念抱著膝蓋，安安靜靜地看著遠方。
陸星野從地上拔了根草根，叼在嘴裡，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鎮子的方向。
那片綠色的塑膠球場，還在他腦子裡揮之不去。
他忽然開口，問身邊的蘇寒。
「老師……」
「嗯？」
「我……以後也能去鎮上上學嗎？」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渴望。
「那邊的球場，是綠色的。跑起來……不硌腳。」
蘇含沒有立刻回答他，而是反問了一句：「不想在桐嶺了？」
陸星野沉默了。
他叼著草根，低下了頭，看著自己腳上那雙磨得快要開口的舊鞋。
山風吹過，帶著草木的清香和夜晚的涼意。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用更低的聲音說。
「我奶奶……在桐嶺。」
一句話，像一塊石頭，沉甸甸的。
想去山那邊的世界，可是，家在這邊。
蘇寒看著他，又看了看旁邊同樣沉默的趙鐵柱和沈念。
他知道，這不只是陸星野一個人的問題。
這是每一個大山里孩子的宿命和枷鎖。
蘇寒伸出手，拍了拍陸星野瘦削的肩膀。
「路打通了，想去哪兒，想把誰接走，都由你說了算。」
陸星野猛地抬起頭，眼睛在暮色里亮得驚人。
「可是老師，」蘇寒的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嚴肅起來，「在我們把路打通之前，還有更要緊的事。」
三個孩子齊刷刷地看向他。
蘇寒站起身，指了指他們來時的方向，又指了指自己的腳下。
「今天，你們贏了。但你們也輸了。」
「輸給了那塊綠色的地，輸給了自己不紮實的基本功，輸給了那整整七分的差距。」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錘子一樣，一下下敲在三個孩子的心上。
剛剛升起的一點驕傲和喜悅，瞬間被敲得粉碎。
是啊，他們贏了，可贏得那麼驚險，那麼狼狽。
「明天早上，五點。」
蘇寒看著他們，一字一句地宣布。
「黃土場集合。」
「把今天在那塊綠色場地上輸掉的東西，給我加倍練回來。」
蘇寒心裡微微鬆了口氣。
「但是，」王建國話鋒一轉，「具體的時間和條件，你跟趙老師談。」
說完，他便轉身離開了。
蘇寒看著趙老師，卻發現對方在轉身的瞬間，那隻拿著記錄板的手，猛地攥緊，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一片慘白。
這個人，不好對付。
蘇寒的視線從王建國離去的背影，挪回到趙老師的臉上。
那張臉上的神情很複雜，像是被人當眾打了一耳光，火辣辣的疼，卻又必須擠出一點僵硬的服從。
趙老師的手還緊緊攥著記錄板，指節繃得發白，手背上的青筋一跳一跳。
他深吸了一口氣，似乎是想說什麼，但最後只是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校長發話了，我不能不聽。」
蘇寒沒說話，靜靜地等著下文。
「每周二，還有周五。」趙老師的聲音又干又硬，「下午四點到六點，我們隊訓練結束，場地空出來你們用。」
他把「我們隊」和「你們」兩個詞咬得很重，像是在刻意劃開一條界線。
蘇寒點了點頭：「謝謝趙老師。」
這聲感謝輕飄飄的，聽在趙老師耳朵里，卻格外刺耳。
他抬起眼皮，掃了一眼蘇寒身後那三個髒兮兮的娃子，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警告。
「我先說清楚，我這場地，都是新鋪的塑膠，金貴得很。」
「你們在山裡跑慣了，腳上沒個輕重，別給我踩壞了。」
「還有那球網，」他指了指場中央那白色的網子，「是我自己掏錢換的，一根線都不能給我弄斷了！聽見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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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鐵柱的拳頭一下子就攥緊了，臉漲得通紅，想頂回去。
蘇寒一隻手輕輕按在他的肩膀上，阻止了他。
「知道了，趙老師。」蘇寒的語氣依舊平靜，「我們會愛護場地。」
這種油鹽不進的態度，讓趙老師準備好的一肚子火氣，像打在了一團棉花上，有勁兒使不出，憋得他臉色更難看了。
「哼。」
他從鼻子裡發出一聲冷哼，扭頭就走，再多看他們一眼都覺得晦氣。
師徒四人準備離開，身後卻傳來一個遲疑的聲音。
「餵。」
是劉凱。
他站在幾米外，身上的名牌運動服已經換下，穿著乾淨的校服，臉上還帶著點紅腫，那是被羽毛球砸出來的印子。
陸星野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劉凱的眼神躲閃了一下，嘴唇動了動，似乎在做什麼艱難的決定。
「你那個……殺球……」他有點結巴，「挺猛的。」
說完這句，他好像用光了所有力氣，臉更紅了，不等陸星野回話，就飛快地轉身跑掉了。
陸星野愣在原地，摸了摸後腦勺。
他沒聽懂什麼叫「挺猛的」，但他感覺，這好像不是一句罵人的話。
他咧開嘴，嘿嘿地笑了起來，露出兩排白牙。
回去的山路，比來時要輕鬆許多。
夕陽把山脊染成了一片金紅色，連帶著孩子們的影子，也在土路上被拉得長長的。
趙鐵柱的興奮勁兒還沒過去，一路上手舞足蹈，嘴裡就沒停過。
「星野哥！你沒看見！剛才那個趙老師的臉都綠了！哈哈！」
「還有那個姓劉的！你一拍子過去，他球都找不著！太解氣了！」
他一邊說，一邊還學著陸星野的樣子，拿著一根樹枝在空中亂揮。
陸星野只是笑，不說話，腳步輕快。
一直默默跟在旁邊的沈念，忽然開了口。
她的聲音很輕，在這山間小路上卻很清晰。
「你後半場，節奏比前半場好。」
趙鐵柱的嚷嚷聲戛然而止。
他扭過頭，奇怪地看著沈念，好像不認識這個一直不說話的妹妹了。
陸星野也停下了腳步，回頭看著她，眼神里全是意外。
沈念被他們看得有點不自在，低下頭，小聲補充了一句：「前半場，你學他，就亂了。」
說完，她就加快腳步，自己一個人走到前面去了。
陸星野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他回想著比賽時的感覺，後半場他放棄了模仿，用自己最熟悉的「鍋蓋打法」，速度和力量確實都順暢了很多。
這個平時只知道埋頭吃飯和跑步的丫頭，竟然把場上的門道看得一清二楚？
蘇寒走在最後面，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裡，嘴角微微向上揚了一下。
這丫頭，果然是個寶。
翻到半山腰時，太陽已經快要完全沉入西邊的山巒，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歇會兒吧。」蘇寒叫住了他們。
四個人在山坡的一塊大石頭上坐下。
從這裡望下去，能看見青陽鎮亮起點點燈火，像灑在地上的碎星星。而回頭看，桐嶺村的方向，則是一片深沉的黑暗，只有一兩點昏黃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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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鐵柱累得直喘氣，沈念抱著膝蓋，安安靜靜地看著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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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片綠色的塑膠球場，還在他腦子裡揮之不去。
他忽然開口，問身邊的蘇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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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風吹過，帶著草木的清香和夜晚的涼意。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用更低的聲音說。
「我奶奶……在桐嶺。」
一句話，像一塊石頭，沉甸甸的。
想去山那邊的世界，可是，家在這邊。
蘇寒看著他，又看了看旁邊同樣沉默的趙鐵柱和沈念。
他知道，這不只是陸星野一個人的問題。
這是每一個大山里孩子的宿命和枷鎖。
蘇寒伸出手，拍了拍陸星野瘦削的肩膀。
「路打通了，想去哪兒，想把誰接走，都由你說了算。」
陸星野猛地抬起頭，眼睛在暮色里亮得驚人。
「可是老師，」蘇寒的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嚴肅起來，「在我們把路打通之前，還有更要緊的事。」
三個孩子齊刷刷地看向他。
蘇寒站起身，指了指他們來時的方向，又指了指自己的腳下。
「今天，你們贏了。但你們也輸了。」
「輸給了那塊綠色的地，輸給了自己不紮實的基本功，輸給了那整整七分的差距。」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錘子一樣，一下下敲在三個孩子的心上。
剛剛升起的一點驕傲和喜悅，瞬間被敲得粉碎。
是啊，他們贏了，可贏得那麼驚險，那麼狼狽。
「明天早上，五點。」
蘇寒看著他們，一字一句地宣布。
「黃土場集合。」
「把今天在那塊綠色場地上輸掉的東西，給我加倍練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