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就打十一分
蘇寒看著陸星野，沒急著開口。
這孩子的眼睛太亮了，亮得有點燙人。
「就打十一分。」
蘇寒豎起一根手指。
「一局定輸贏。」
陸星野愣了一下，隨即點頭，點得又快又狠。
趙老師的表情很精彩。他嘴角的弧度卡在半路上，不上不下——十一分？他咂了咂嘴，覺得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沒聽錯。
這窮山溝里出來的支教老師，還真把這當什么正經對決了？十一分，擱正式比賽里連熱身都算不上。
但轉念一想，趙老師又樂了。
十一分好啊，輸得快，滾得也快，省事兒。
「好！有志氣！」他拍了拍手，聲音在球場上彈了兩圈。「劉凱，聽到了嗎？人家要跟你打十一分。」
那個叫劉凱的男孩已經走了過來。
十二三歲的年紀，比陸星野高了小半個頭，身材勻稱結實，一看就是常年吃得飽、睡得好、從沒餓過肚子的那種。藍色速干運動服，專業羽毛球鞋，鞋底白得發亮——這雙鞋的價格，夠陸星野他們全班吃一個月的午飯。
他手裡的碳素球拍更不用說了，拍線上印著清晰的品牌標誌，那個logo蘇寒認識，系統倉庫里同品牌的裝備就有兩件。
劉凱的目光落在陸星野身上。
沒有趙老師那種油膩的輕蔑，是另一種東西——好奇。純粹的好奇。就像你在路邊看到一隻蚱蜢跳上了餐桌，你不討厭它，但你確實不太理解它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他打量了陸星野兩秒，視線從那張曬得黝黑的臉，滑到灰撲撲的舊衣服，再到那把拍框上纏滿黑色電工膠帶的鐵拍。
「趙老師，跟誰打？」劉凱的聲音很清亮。
趙老師朝陸星野努了努嘴。
「就他。」
劉凱的眉毛動了一下，沒多說什麼，轉身往場地走。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陸星野腳上那雙沾滿黃泥的鞋。
那一眼說不上有惡意，但趙鐵柱看見了，太陽穴突突直跳。
蘇寒沒理會那邊的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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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蹲下身，蹲得很低，讓自己的視線和陸星野齊平。
近距離看過去，這孩子的下巴繃得太緊了，腮幫子上的肌肉一根一根地鼓著，握拍的手背上青筋凸起。
「緊張？」
「沒有。」
這兩個字從牙縫裡硬擠出來，聲音都在打架。
「騙鬼。」蘇寒笑了。
他伸手搭上陸星野的肩膀，掌心底下是細微的、止不住的顫抖。這肩膀太瘦了，骨頭硌在手掌里，隔著單薄的衣服，蘇寒甚至能數清楚他有幾根肋骨。
但那股力量感是實打實的，藏在骨頭縫裡，按都按不住。
蘇寒把聲音壓到最低。
「上去之後別慌。就打你會打的，打我們在黃土地上練過的那些。」
「步伐記住了？」
「記住了。」
「米字步怎麼跑的？」
「老師，你都問了八百遍了。」
蘇寒聽他還能頂嘴，心裡反倒踏實了些。
「發球別失誤。高遠球打到位。其他的，什麼都別去想。」
他頓了一下。
這一下停頓很短，但陸星野等住了。他認識蘇寒這個節奏——每次最重要的話，蘇寒都會留到最後說。
「他沒你快。」
四個字。
陸星野的瞳孔縮了一下。
他沒問「你怎麼知道」，也沒問「你確定嗎」。他就那麼直直地盯著蘇寒看了兩秒，然後把嘴閉上了。
不抖了。
蘇寒站起身，拍了拍他的後背，骨頭咯得手疼。
「去吧。」
陸星野轉身，握著那把鐵拍往場地走。腳步不快不慢，背脊挺得筆直。
場邊，趙鐵柱的呼吸粗得像拉風箱，兩隻拳頭攥了又松、鬆了又攥，嘴裡嘟嘟囔囔的誰也聽不清——大概是在罵人，也大概是在祈禱，或者兩者都有。
沈念站在趙鐵柱旁邊，個子小，存在感也低，一聲不吭。但蘇寒餘光掃了一眼，看見她兩隻手縮在袖子裡，十根手指絞成了一團麻花。
鎮中心小學的另外幾個隊員圍過來了，三三兩兩地擠在場邊，那種看熱鬧的興奮勁兒完全不遮掩。
「就那個？你看他鞋上，全是泥。」
「他那拍子——等等，那是鐵的？」
「鐵的能打？我小時候用過，拎著跟拎秤砣一樣。」
「跟劉凱打？劉凱去年拿了鎮裡第一。」
「哈，你猜他能接幾個球？我賭兩個都接不到。」
最後一句話聲音稍大了些。
趙鐵柱的脖子騰地紅到了耳朵根，渾身的肌肉肉眼可見地鼓了起來。他轉過頭，死死盯著說話那個男孩——那孩子比他矮半個頭，被他這一瞪，當場把後半句話咽了回去。
「鐵柱。」蘇寒的聲音不重。
趙鐵柱哼了一聲，轉回頭，但脖子上的青筋還在跳。
陸星野走進了場地。
他對周圍的聲音毫無反應——倒不是因為他心理素質有多好，純粹是因為他根本沒在聽。他全部的注意力，都被腳底下的觸感吸走了。
綠色的塑膠地面。
軟的。有彈性。腳踩上去會往下陷一點點，那種感覺很古怪，和黃土地完全是兩碼事。在山上，他踩的是實打實的硬地，蹬一腳就是一腳，力量丁點不打折扣。
這裡不行。地面在吃力。
他往前走了幾步，試著小跑了兩下，腳底板傳上來的反饋讓他皺了皺眉。
球網對面，劉凱已經站好了位置。
他在做熱身，很隨意的那種。掂掂腳，晃晃肩，然後順手做了兩個正手揮拍——引拍、側身、轉體、揮臂。
每個動作之間的銜接流暢得沒有一絲卡頓。
這不是天賦，是年復一年、在標準場地上砸出來的肌肉記憶。蘇寒一眼就看出來了：這孩子基本功紮實，至少系統訓練了兩年以上。
劉凱做完熱身，拎著拍子站定，看了一眼對面的陸星野。
趙老師慢悠悠走到場地邊上，右手插兜，左手捏著哨子，一副在公園遛彎的架勢。
「劉凱，你發球。」
他連問都沒問陸星野一句。
誰先發球？在正規比賽里，這得靠猜硬幣。但趙老師壓根沒把這當比賽。
——不就是欺負人嗎？至少說得隱晦點啊。
蘇寒面無表情，手插在褲兜里。
趙鐵柱在旁邊差點跳起來：「憑什麼——」
「閉嘴。」蘇寒頭都沒回。
趙鐵柱張著嘴，硬是把後面的話噎了回去。
劉凱無所謂地點了下頭。他從褲兜里摸出一顆嶄新的羽毛球，球頭的軟木白得晃眼，十六根鵝毛整整齊齊，沒掉過一片。
他用標準姿勢架好——左手持球在身前，右手舉拍，重心微壓。
趙老師把哨子含進嘴裡，吹了一聲。
哨音尖銳，在球場的天花板上轉了一圈。
劉凱手腕一抖。
動作乾淨利落，沒有一絲多餘。正手發高遠球，教科書級別。
砰。
清脆的擊球聲。
白色的羽毛球拔地而起，拖著一條漂亮的高弧線，越過球網，徑直奔著陸星野的後場右側底線紮下去。
高度夠高，落點夠深。
這不是一個普通的發球，這是一個精心計算過的開局——逼接球方退到最底線，被動挨打，第一拍就把主動權吃死。
趙老師的嘴角已經翹起來了。
場邊幾個鎮上的孩子踮起腳尖，臉上是預料之中的興奮。
劉凱發完球，拍子一收，重心前移，已經在等著打下一拍了。他甚至沒怎麼看對面——這種球他一天練幾十個，對手能回過來才有鬼。
趙鐵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沈念的手指絞得骨節發響。
蘇寒雙手抱臂，站在場邊，一動沒動。
球從最高點開始往下掉。
弧線在空氣里拖出一道急速墜落的軌跡，精準地朝著底線右側角落砸下去。
陸星野的雙腿，動了。
這孩子的眼睛太亮了，亮得有點燙人。
「就打十一分。」
蘇寒豎起一根手指。
「一局定輸贏。」
陸星野愣了一下，隨即點頭，點得又快又狠。
趙老師的表情很精彩。他嘴角的弧度卡在半路上，不上不下——十一分？他咂了咂嘴，覺得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沒聽錯。
這窮山溝里出來的支教老師，還真把這當什么正經對決了？十一分，擱正式比賽里連熱身都算不上。
但轉念一想，趙老師又樂了。
十一分好啊，輸得快，滾得也快，省事兒。
「好！有志氣！」他拍了拍手，聲音在球場上彈了兩圈。「劉凱，聽到了嗎？人家要跟你打十一分。」
那個叫劉凱的男孩已經走了過來。
十二三歲的年紀，比陸星野高了小半個頭，身材勻稱結實，一看就是常年吃得飽、睡得好、從沒餓過肚子的那種。藍色速干運動服，專業羽毛球鞋，鞋底白得發亮——這雙鞋的價格，夠陸星野他們全班吃一個月的午飯。
他手裡的碳素球拍更不用說了，拍線上印著清晰的品牌標誌，那個logo蘇寒認識，系統倉庫里同品牌的裝備就有兩件。
劉凱的目光落在陸星野身上。
沒有趙老師那種油膩的輕蔑，是另一種東西——好奇。純粹的好奇。就像你在路邊看到一隻蚱蜢跳上了餐桌，你不討厭它，但你確實不太理解它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他打量了陸星野兩秒，視線從那張曬得黝黑的臉，滑到灰撲撲的舊衣服，再到那把拍框上纏滿黑色電工膠帶的鐵拍。
「趙老師，跟誰打？」劉凱的聲音很清亮。
趙老師朝陸星野努了努嘴。
「就他。」
劉凱的眉毛動了一下，沒多說什麼，轉身往場地走。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陸星野腳上那雙沾滿黃泥的鞋。
那一眼說不上有惡意，但趙鐵柱看見了，太陽穴突突直跳。
蘇寒沒理會那邊的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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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蹲下身，蹲得很低，讓自己的視線和陸星野齊平。
近距離看過去，這孩子的下巴繃得太緊了，腮幫子上的肌肉一根一根地鼓著，握拍的手背上青筋凸起。
「緊張？」
「沒有。」
這兩個字從牙縫裡硬擠出來，聲音都在打架。
「騙鬼。」蘇寒笑了。
他伸手搭上陸星野的肩膀，掌心底下是細微的、止不住的顫抖。這肩膀太瘦了，骨頭硌在手掌里，隔著單薄的衣服，蘇寒甚至能數清楚他有幾根肋骨。
但那股力量感是實打實的，藏在骨頭縫裡，按都按不住。
蘇寒把聲音壓到最低。
「上去之後別慌。就打你會打的，打我們在黃土地上練過的那些。」
「步伐記住了？」
「記住了。」
「米字步怎麼跑的？」
「老師，你都問了八百遍了。」
蘇寒聽他還能頂嘴，心裡反倒踏實了些。
「發球別失誤。高遠球打到位。其他的，什麼都別去想。」
他頓了一下。
這一下停頓很短，但陸星野等住了。他認識蘇寒這個節奏——每次最重要的話，蘇寒都會留到最後說。
「他沒你快。」
四個字。
陸星野的瞳孔縮了一下。
他沒問「你怎麼知道」，也沒問「你確定嗎」。他就那麼直直地盯著蘇寒看了兩秒，然後把嘴閉上了。
不抖了。
蘇寒站起身，拍了拍他的後背，骨頭咯得手疼。
「去吧。」
陸星野轉身，握著那把鐵拍往場地走。腳步不快不慢，背脊挺得筆直。
場邊，趙鐵柱的呼吸粗得像拉風箱，兩隻拳頭攥了又松、鬆了又攥，嘴裡嘟嘟囔囔的誰也聽不清——大概是在罵人，也大概是在祈禱，或者兩者都有。
沈念站在趙鐵柱旁邊，個子小，存在感也低，一聲不吭。但蘇寒餘光掃了一眼，看見她兩隻手縮在袖子裡，十根手指絞成了一團麻花。
鎮中心小學的另外幾個隊員圍過來了，三三兩兩地擠在場邊，那種看熱鬧的興奮勁兒完全不遮掩。
「就那個？你看他鞋上，全是泥。」
「他那拍子——等等，那是鐵的？」
「鐵的能打？我小時候用過，拎著跟拎秤砣一樣。」
「跟劉凱打？劉凱去年拿了鎮裡第一。」
「哈，你猜他能接幾個球？我賭兩個都接不到。」
最後一句話聲音稍大了些。
趙鐵柱的脖子騰地紅到了耳朵根，渾身的肌肉肉眼可見地鼓了起來。他轉過頭，死死盯著說話那個男孩——那孩子比他矮半個頭，被他這一瞪，當場把後半句話咽了回去。
「鐵柱。」蘇寒的聲音不重。
趙鐵柱哼了一聲，轉回頭，但脖子上的青筋還在跳。
陸星野走進了場地。
他對周圍的聲音毫無反應——倒不是因為他心理素質有多好，純粹是因為他根本沒在聽。他全部的注意力，都被腳底下的觸感吸走了。
綠色的塑膠地面。
軟的。有彈性。腳踩上去會往下陷一點點，那種感覺很古怪，和黃土地完全是兩碼事。在山上，他踩的是實打實的硬地，蹬一腳就是一腳，力量丁點不打折扣。
這裡不行。地面在吃力。
他往前走了幾步，試著小跑了兩下，腳底板傳上來的反饋讓他皺了皺眉。
球網對面，劉凱已經站好了位置。
他在做熱身，很隨意的那種。掂掂腳，晃晃肩，然後順手做了兩個正手揮拍——引拍、側身、轉體、揮臂。
每個動作之間的銜接流暢得沒有一絲卡頓。
這不是天賦，是年復一年、在標準場地上砸出來的肌肉記憶。蘇寒一眼就看出來了：這孩子基本功紮實，至少系統訓練了兩年以上。
劉凱做完熱身，拎著拍子站定，看了一眼對面的陸星野。
趙老師慢悠悠走到場地邊上，右手插兜，左手捏著哨子，一副在公園遛彎的架勢。
「劉凱，你發球。」
他連問都沒問陸星野一句。
誰先發球？在正規比賽里，這得靠猜硬幣。但趙老師壓根沒把這當比賽。
——不就是欺負人嗎？至少說得隱晦點啊。
蘇寒面無表情，手插在褲兜里。
趙鐵柱在旁邊差點跳起來：「憑什麼——」
「閉嘴。」蘇寒頭都沒回。
趙鐵柱張著嘴，硬是把後面的話噎了回去。
劉凱無所謂地點了下頭。他從褲兜里摸出一顆嶄新的羽毛球，球頭的軟木白得晃眼，十六根鵝毛整整齊齊，沒掉過一片。
他用標準姿勢架好——左手持球在身前，右手舉拍，重心微壓。
趙老師把哨子含進嘴裡，吹了一聲。
哨音尖銳，在球場的天花板上轉了一圈。
劉凱手腕一抖。
動作乾淨利落，沒有一絲多餘。正手發高遠球，教科書級別。
砰。
清脆的擊球聲。
白色的羽毛球拔地而起，拖著一條漂亮的高弧線，越過球網，徑直奔著陸星野的後場右側底線紮下去。
高度夠高，落點夠深。
這不是一個普通的發球，這是一個精心計算過的開局——逼接球方退到最底線，被動挨打，第一拍就把主動權吃死。
趙老師的嘴角已經翹起來了。
場邊幾個鎮上的孩子踮起腳尖，臉上是預料之中的興奮。
劉凱發完球，拍子一收，重心前移，已經在等著打下一拍了。他甚至沒怎麼看對面——這種球他一天練幾十個，對手能回過來才有鬼。
趙鐵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沈念的手指絞得骨節發響。
蘇寒雙手抱臂，站在場邊，一動沒動。
球從最高點開始往下掉。
弧線在空氣里拖出一道急速墜落的軌跡，精準地朝著底線右側角落砸下去。
陸星野的雙腿，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