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3章 篩糠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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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雲際中心十七層,書桌上的腦機信號調製器還散著餘溫。

  林闕摘下掛在顯示器支臂上的單側監聽耳機,隨手塞回防震海綿槽里。

  右邊二十七寸屏幕上,《靈魂擺渡·獨家合作框架草案(終稿)》還停在第七頁。

  他握住滑鼠,將先前剪切進本地加密文件夾的那三段關於「分時階梯流量池」與「二八分帳保底」的核心條款重新拖出來,

  直接覆寫掉原本留給金藝的第一季主控空白欄,改成了東南亞二輪分銷與東莞衍生品代工的排他性授權。

  鍵盤左下方,那本黑色硬殼筆記本敞著。

  「環宇」兩個字外頭那個剛畫上去的墨圈還沒幹透,被檯燈的冷光一照,泛著點水亮的濕意。

  「叮。」

  電腦音箱傳出一聲短促的郵件提示音。

  那是「造夢師」掛在海外跳板伺服器上的專屬工作信箱。

  林闕挪動光標點開右下角彈出的黃色信封圖標。

  發件人顯示為金藝影視製片總監,宋銳。

  郵件沒有寒暄抬頭,正文像是剛在手機備忘錄里急匆匆敲出來又直接粘貼過去的,連首行縮進都沒對齊:

  【造夢師先生,深夜打擾。

  剛收到曲董指令,有樁突發狀況必須跟您通個氣。

  環宇集團的趙之章帶著隨行人員突然造訪金藝總部,就在兩分鐘前剛剛離開。

  周旭也已於半小時前從江城乘高鐵抵達廣市與趙匯合。

  趙之章此行目的極為明確,就是衝著《靈魂擺渡》來的。

  他在二十八層接待室當面向曲董施壓,聲稱環宇已經摸清了郭昌河導演工作室在京城朝陽產業園的財務底細,

  掌握了劇組在趕製最後四集精裝特效時,對外拖欠數家後期作坊近千萬尾款的把柄。

  趙之章企圖拉攏金藝聯手,打算在未來兩日內出面買斷這幾家特效作坊的債權,直接向法院申請訴前財產保全,

  將機房裡的十六集正片母帶與剪輯工程盤徹底貼封條鎖死,

  藉此卡死流媒體平台的按期交付紅線,逼迫郭導與您違約破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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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曲董已當場回絕其提議,並以金藝在華南院線五一檔與暑期檔的排片水閘作為反制警告。

  但趙之章行事向來不擇手段,曲董擔心環宇狗急跳牆,在明早銀行開門後直接對京城的特效外包方下手。

  金藝財務部今晚有人值班,曲董的意思是,若郭導那邊確實存在這筆尾款窟窿,

  金藝可於明早八點前,以「海外二輪預付款」的名義先行拆借一千兩百萬打入郭導工作室帳戶,幫劇組把機房的門焊死。

  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林闕盯著屏幕,握著滑鼠的右手食指在滾輪上輕輕撥了半格。

  視線從上往下掃過,最後停在「周旭也已於半小時前從江城乘高鐵抵達廣市」那一行字上。

  江城。

  從江城乘高鐵去廣市,最快的一班復興號需要四個半小時。

  倒推回去,周旭離開江城的時間,正好是傍晚六點半到七點之間。

  而林建國打來那通夾雜著打火機火石聲、翻來覆去夸王德安講究的電話,是晚上七點二十五分。

  前天夜裡十二點,王德安在郵件里吞回去的那半句話;

  今晚七點半,父親在電話那頭刻意拔高又壓低的嗓門。

  再加上此刻宋銳信里明晃晃寫著的「周旭從江城抵穗」。

  桌面上原本散亂的三塊拼圖,咔噠一聲咬死了嚴絲合縫的槽口。

  林闕左手握住桌上的銀灰色鋼筆,目光緊釘在筆記本「環宇」那個墨圈上。

  正面在清北會議廳被《開端》撞得頭破血流,轉頭就派周旭飛去江城摸父母的底。

  江城那邊被王德安堵了門,周旭連夜南下廣市,配合從京城打飛的過去的趙之章,

  又想從《靈魂擺渡》的後期外包鏈條上釜底抽薪。

  兩條線,一明一暗,全奔著他的底線去。

  林闕放下鋼筆,把鍵盤往身前拉了拉,直接在宋銳那封郵件底下點開回復框。

  他連半分核實的動作都省了,十根手指直接搭上機械軸體,敲出一串利落的脆響:

  【代我謝過曲董美意。

  朝陽產業園那幾家特效作坊的帳,半個月前就已經走第三方律所的託管專戶全部結清,並拿到了全套無爭議版權交割單。

  郭導留在外面的那點所謂「尾款窟窿」,不過是前陣子為了篩一篩園區里哪家外包嘴不嚴、特意掛在明面上的兩本假台帳。

  機房的母帶早就遷出朝陽區了。

  趙之章若是喜歡替人結帳,由他去買那幾張廢紙便是。

  金藝無需額外破費,按原定計劃推進樣品與譯製即可。

  ——造夢師】

  敲完最後一個句號,滑鼠左鍵在「發送」按鈕上一磕。

  ……

  兩千公里外,廣市,金藝中心大廈三十二層。

  小會議室的門重新關上了,只是門口那圈灰色的防磁封條沒再貼回去。

  曲凡東負手站在落地窗前,目光越過玻璃上的倒影,靜靜望著珠江兩岸暗下去的燈火。

  長桌旁,宋銳正對著筆記本電腦屏幕來回踱步,

  皮鞋底蹭著地毯,每隔十秒就去刷新一下郵箱頁面。

  「老宋,你別轉了,晃得我眼暈。」

  廖志遠坐在椅子上,把西裝外套脫下來搭在椅背上,扯鬆了領帶:

  「這都快十一點了,人家造夢師跟咱們連完線,指不定早關機睡覺去了。

  再說了,就算他看見郵件,也得先打電話去京城找郭昌河對帳,

  一千萬的窟窿,哪有半夜三更拍腦袋就能定下來的?」

  「我這不是怕夜長夢多嗎!」

  宋銳停下腳步,雙手撐在桌沿上,眼底的紅血絲比兩個鐘頭前還要密:

  「廖總,你是沒跟環宇戰略部那幫孫子打過交道!

  周旭那個人,表面上戴著副金絲眼鏡斯斯文文的,下起手來比財務公司討債的還黑!

  萬一他們今晚直接在京城找那幾家小特效公司的老闆喝酒,趁著半夜把債權轉讓協議簽了,

  明天一早拿著公函去朝陽區法院貼封條,郭昌河那邊連轉移硬碟的時間都沒有!」

  「轉移什麼硬碟,真要是欠了人家的工錢,轉移硬碟那叫惡意逃債,更得吃官司。」

  趙慧敏剛從三號機房鎖完保險柜回來,推門走進屋,順手把一串黃銅鑰匙擱在桌上:

  「我已經給咱們駐京辦的法務主任打過招呼了,讓他明早七點半就去朝陽產業園外面盯著。

  真要有法院或者環宇的人過去,咱們的人先出面把帳墊上,絕不讓封條沾著機房的門板。」

  「叮!」

  桌上的筆記本電腦突然炸開一聲清脆的提示音。

  宋銳渾身一激靈,整個人幾乎是撲到了椅子前,右手一把按住觸摸板點開新郵件。

  從他把那封長篇大論的預警信發出去,到此刻收到回信,右下角的時間顯示只過了不到兩分鐘。

  兩分鐘,別說打電話給郭昌河核對幾家外包公司的帳目明細,

  光是把他那封五百多字的郵件從頭到尾讀完,都得花上大半分鐘!

  宋銳盯著屏幕上那短短几行黑體字,撐在桌面上的左手五指一點點收緊,把墊在底下的A4列印紙抓出了幾道深深的摺痕。

  「怎麼說?是不是讓咱們先把錢墊付上?」

  廖志遠站起身,邁步湊了過來。

  宋銳沒吭聲,直接把筆記本電腦轉了個方向,推到曲凡東和廖志遠面前。

  廖志遠彎下腰,眯著眼往屏幕上掃了一眼。

  才看清前兩行,他原本還帶著幾分倦意的眼睛猛地撐大,脖子往前探了足足三寸:

  「半個月前……全結清了?!」

  趙慧敏也快步走了過來,站在廖志遠身後越過他的肩膀往屏幕上看。

  「那兩本欠帳的台帳是假的?專門掛在明面上篩內鬼的?!」

  廖志遠聲音都變了調,抬起手使勁揉了揉自己的腮幫子,轉過頭看向宋銳:

  「老宋,不對吧!

  你上禮拜從京城回來的時候,不是跟我說郭昌河工作室窮得叮噹響,

  連辦公室的桶裝水都是跟隔壁公司拼單買的嗎?

  環宇的外圍盡調團隊可是出了名的鼻子靈,前陣子周旭親自去京城摸的底,

  要是那幾家特效作坊早就拿到了全款,怎麼可能連環宇的眼線都給一塊兒瞞過去了?!」

  「律所託管專戶……」

  站在後面的趙慧敏突然吐出六個字。

  她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鏡片後的目光盯著屏幕上那行字,後背微微挺直:

  「走的是帶有嚴格保密協議的第三方律師事務所提存公證帳戶。

  只要造夢師那邊把全款打進律所的監管池,跟特效作坊簽下帶高額違約金的保密交割單,

  要求對方在劇集正式上線前,帳面依然維持『應收帳款未結』的掛帳狀態。

  環宇的商業盡調團隊去外圍打聽只能摸到假象,

  哪怕把特效公司會計的電腦搬走,查出來的內帳同樣是欠著尾款!」

  屋裡靜得只剩下空調出風口的微弱風聲。

  宋銳咽了口唾沫,感覺喉嚨眼乾得發緊:

  「怪不得……怪不得上禮拜周旭拿著三千萬去拍桌子,郭昌河連眼皮都沒抬就給頂回去了。

  人家手裡早就揣著造夢師給的糧草,甚至連母帶都提前搬空了,

  故意留著個空殼子在朝陽區,等環宇那幫人往坑裡跳呢!」

  曲凡東端著茶盞走過來,垂眼把屏幕上那幾行字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短短几行字里透著一股早有預料的平靜,連半分臨時拆借的急迫都找不出來。

  那個藏在網線後頭的人,不僅在半個月前就掏出上千萬真金白銀把所有的後門焊死,

  甚至還順手給聞著腥味摸過來的獵犬埋了一包瀉藥。

  趙之章今晚打飛的來廣市,在二十八樓跟他說什麼「釜底抽薪、買斷債權」,自以為捏住了人家的七寸。

  結果人家早在半個月前,就已經站在山頂上看他怎麼往泥坑裡邁腿了。

  「一個寫網文的作者,隨手就能調動上千萬的不記名現金流,走最頂級的商事律所做資產隔離,

  還能把郭昌河那個大嘴巴訓得像個鋸了嘴的葫蘆……」

  廖志遠喃喃自語,抬手抹了一把腦門,轉頭看向曲凡東:

  「曲董,這位爺到底是哪路神仙?

  咱們今晚在上面跟他談條件的時候,我還拿兩千萬的小網劇盤子去壓他的價,現在想想,我這後背都直冒涼風!」

  曲凡東邁步走回長桌旁,手掌穩穩按在花梨木桌沿上。

  「現在知道天外有天了?」

  曲凡東看了一眼屏幕上那個「造夢師」的落款,

  伸出帶著老年斑的手指,在筆記本鍵盤的回車鍵旁點了點:

  「回他。」

  老爺子轉過身,重新走向落地窗前:

  「慧敏,把今晚擬的那份補充協議再改一改。

  東莞工廠那邊首批十萬件黑傘和招財貓的模具開發費,咱們金藝全包了,不從後續分帳池裡扣!

  跟這種手裡有糧、心裡有譜的狠人坐一桌吃飯,

  咱們要是再算計那點仨瓜倆棗的零頭,顯得我們金藝小家子氣了!」

  ……

  雲際中心。

  收到宋銳回過來的三個字【那就好】,林闕直接叉掉了海外郵箱的網頁窗口。

  林闕的視線越過顯示器底座,落在桌角那部黑屏的手機上。

  趙之章和周旭今晚在廣市碰壁,是註定的事。

  曲凡東在見過《鬼吹燈》和《靈魂擺渡》全系列的餅之後,

  就算趙之章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絕不可能把金藝剛搶到手的新船票讓出去。

  但廣市這頭是晚上十點才接上的火。

  在這之前,周旭下午在江城究竟幹了什麼,顯然問老兩口也問不出什麼了。

  林闕伸手拿起手機,指腹在側面的電源鍵上按了一下。

  屏幕亮起,時間顯示晚上十一點十二分。

  他解鎖屏幕,直接點開手機里經過多重虛擬號段跳轉的加密通訊軟體,翻出一個號碼,直接按下了撥號鍵。

  江城,濱江大道某高檔住宅小區的書房裡。

  王德安還沒睡。

  他身上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羊毛開衫,鼻樑上架著老花鏡,

  面前攤著那份已經列印出來的見深新作全稿和十九頁分鏡建議書。

  桌角的紅木筆架旁,手機屏幕突然亮起,跳出一串沒有任何歸屬地標識的十七位亂碼數字。

  王德安捏著稿紙邊緣的手指一抖,一把抓起手機,轉身把書房的實木門反鎖上,這才雙手捧著手機按下了接聽鍵。

  「見深老師!還沒睡?」

  王德安的聲音壓得很低。

  「剛忙完手頭的一點雜事。」

  聽筒里傳出那道經過聲帶模型重構、略帶沙啞滄桑的男中音,

  聽不出具體年紀,像是在書房裡伴著夜雨說話:

  「這麼晚打擾王社長,是有句話想問問。」

  「見深老師請說。」

  專線那頭停頓了兩秒。

  「我今晚剛聽到一樁閒事。」

  林闕看著顯示器黑邊上映出的冷峻輪廓,對著麥克風,用老輩人拉家常的平緩腔調說道:

  「聽說京城環宇集團那位趙公子,連夜南下了?」

  書房裡,王德安的身子一頓。

  「王社長。」

  聽筒里的聲音平緩。

  「前日夜裡你在郵件里跟我說,江城有些同行業惡性競爭的小把戲,外頭的蒼蠅蚊子飛不進來。

  那這隻京城來的大蒼蠅,今天下午是落到咱們江城哪家鋪子裡去了?」

  王德安聽著那句「咱們江城」,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太清楚這位神秘先生的脾氣了。

  之前星辰文化韋方榮冒名辦大師課,先生在幕後不動聲色,可一旦出手,

  直接用一本《追風箏的人》外加內應反戈,把韋方榮送進了看守所,連帶著半個公關圈都跟著陪葬。

  要是這會兒自己再拿場面話遮掩,萬一先生自己派人去查,發現環宇把髒手伸到了林闕父母的頭上,

  那新潮這個「守門人」在先生心裡的分量可就全砸了。

  「先生,是我前天在郵件里瞞了您半截話。」

  王德安摘下老花鏡擱在列印稿上,沒有半點推諉,一五一十地開了口:

  「前天清北文學院那場春季競賽官宣之後,我們收到風聲,環宇的趙之章正在暗中調集人手查江城這邊的底。

  當時我怕驚擾了您寫新書的雅興,就讓人暗中盯著高速收費站和飛機、高鐵站的出口。

  結果今天下午五點,環宇的周旭帶著秘書落地江城,沒來我們新潮大廈,也沒去市作協。

  而是直接摸到了璽盛府旁邊的社區服務部。」

  聽筒那頭,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王德安沒察覺到異樣,繼續往下說,語氣裡帶上了一絲後怕與憤慨:

  「他們是衝著咱們江城那個剛拿了鯤鵬金獎的少年,林闕的父母去的!

  周旭先是拿一千萬的簽字費利誘,被林家兩口子當場頂了回去。

  結果這姓周的軟的不行來硬的,直接在辦公室里拿星漢影業欠銀行兩千三百萬貸款、隨時會破產爛尾的事嚇唬二老,

  說林闕在京城要背違約官司,連清北的保送學籍都得被革掉!」

  林闕站在雲際中心的落地窗前,握著手機的右手五指緩緩收攏。

  難怪。

  難怪晚上七點半那通電話里,一輩子沒跟人紅過臉的林建國會在屋裡抽菸,

  難怪母親王秀蓮連聽筒都不敢接,躲在廚房裡開著水龍頭。

  那老兩口在社區辦公室里被周旭拿「背官司、毀前途、退學籍」這種誅心的話架在火上烤的時候,心裡該有多慌?

  可到了給他打電話的時候,老林同志硬是把那些嚇人的髒水全咽進了自己肚子裡,只挑著好聽的,

  一個勁兒地夸王社長講究,讓他安心在京城讀書。

  「後來呢?」

  經過變聲器處理的男中音依舊平穩,只是尾音比剛才沉了不止三分。

  「先生放心,自然沒讓那小子逞威風!」

  王德安語氣提了起來:

  「老薑安排在璽盛府附近的眼線發現他們進了璽盛府社區,我立刻就帶老薑趕過去了。

  正好堵在周旭拿新潮說事兒的時候進了門。

  我當著那個姓周的面把話挑明了,林闕在京城拍《開端》,有作協的紅旗開路,

  至於錢和渠道,新潮在江城守了三十年,帳上的備料隨那孩子取用,絕不占他一分股份!

  林家父親也是個鐵骨錚錚的硬漢子,當場把那三盒人參燕窩推了回去,

  說環宇的車停在院子裡耽誤大媽跳廣場舞,直接把周旭主僕倆灰溜溜地轟出了社區大門!」

  林闕閉了閉眼,胸口那股從腳底板直往上竄的冷火,

  在聽到「耽誤大媽跳廣場舞」這幾個字時,總算緩下了一絲緊繃。

  他睜開眼,望向玻璃窗外北四環零星閃過的車燈。

  王德安今日帶著姜海趕去街道調解室擋下這一刀,免去了父母整宿難眠的驚擾,

  這份情分,他記下了。

  「王社長。」

  林闕重新開口,合成音里那點高高在上的疏離感褪去了大半,多了幾分實打實的鄭重:

  「林闕那孩子,跟新潮並無合約在身。

  你為了護他家裡周全,當面與環宇撕破臉,甚至不惜拿新潮的現金流去替星漢兜底。

  這份格局,見深佩服。」

  電話那頭,王德安聽到這句誇讚,整張老臉瞬間漲得通紅。

  他連連搖頭,哪怕隔著電話看不見:

  「先生別這麼說。

  林闕這孩子,是從咱們江城老巷子裡一筆一划寫出來的狀元郎。

  且不說他當初在鯤鵬獎答辯會上替咱們新潮擋過槍。

  單說這孩子身上那股不向資本低頭、寧可把稿子鎖進抽屜也不讓大廠糟蹋的硬骨頭,就跟先生您的脾氣一模一樣!

  我老王在江城吃了三十年文墨飯,看著這麼棵好苗子被外來的惡狗咬根,

  要是還縮在殼裡算計得失,那脊梁骨得讓人戳斷了!

  於公於私,於情於理,這扇門我都得替那孩子頂住!」

  王德安頓了頓,喘了口氣,聲音又往下壓了壓:

  「不過先生,您剛才打電話過來提醒得極是。

  周旭那小子在社區吃了癟,上高鐵之前果然沒安好心。

  就在一個鐘頭前,我們集團內審部截獲了一點風聲。

  環宇在華東區的兩家合作承制公司,今天晚上九點突然通過獵頭,

  隱秘接觸了我們十五樓影視部上個月剛從魔都重金挖過來的鄭總監。」

  林闕眉梢微挑:

  「那個負責搭建《平凡的世界》和這部新戲籌備班底的製片主任?」

  「正是他!」

  王德安咬了咬牙:

  「環宇那邊開了雙倍年薪,外加獨立製片人署名權。

  條件只有一個,

  讓老鄭在下周三之前,帶著他從魔都帶來那七八個核心統籌和美術指導集體遞辭職信,

  準備把咱們新潮剛搭起來的影視籌備組直接抽空癱瘓!

  老薑剛才給我打電話,氣得要把保溫杯給砸了,

  問我要不要明天一早就啟動競業協議,先把姓鄭的停職查辦。」

  「王社長,這未嘗不是好事。」

  書房裡,王德安愣了一秒。

  林闕右手食指在窗玻璃上輕輕一點,正好點在遠處奧運塔最頂端的紅燈上。

  「環宇願意自掏腰包,幫咱們新潮提前篩一篩。」

  王德安眼睛亮了起來:

  「先生的意思是……」

  「告訴姜總監,位置先給他留著。

  明早不妨把咱們新戲那份加了暗標的勘景廢稿,順手擱在他案頭上。」

  林闕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沙啞的合成音溫和依舊,聽不出半分火氣:

  「林子一大,總有幾隻雀兒想往高枝上飛,攔是攔不住的。」

  「他若只是想換個東家吃口飽飯,新潮好聚好散,全當借環宇的手替咱們篩一遍糠。

  可他臨走前要是手腳不乾淨,非要把主家的看家圖紙揣進懷裡當盤纏……

  等那份帶了印記的廢稿落進環宇的保險柜,王社長再拿律法這把尺子去量一量,也算替這行當立個規矩。」

  王德安握著手機的手掌激得微微發顫,胸口那口悶氣,瞬間順暢得連毛孔都張開了:

  「我現在就給老薑打電話,讓他把口袋紮好,咱們就在十五樓看著那幾隻老鼠怎麼往外搬糧!

  至於林家兩口子那邊,先生也儘管放寬心,

  我已經跟市文化局和轄區派出所的領導通了氣,

  往後璽盛府周邊但凡再有生面孔去騷擾,不用老林開口,片警十分鐘內直接到場查身份證!」

  「有勞王社長費心了。夜深了,早些歇息。」

  「先生您也早點休息!」

  掛斷加密電話,林闕轉過身,走回書桌旁。

  屋裡沒開主燈,只有兩台二十七寸顯示器散發著幽幽的藍白冷光。

  他低頭看了一眼桌上那本黑色硬殼筆記本。

  紙頁上,信榮、瑞石、風華的名字全被劃掉了,

  唯獨最底下那個被鋼筆重重圈起來的「環宇」,像一隻趴在白紙上的黑蜘蛛。

  去清北會議廳壓價,他拿劇作邏輯打回去;

  去廣市截胡金藝,他拿千萬託管帳戶和期權布局擋回去。

  北四環的夜風撞在雙層玻璃上,發出一聲悶響。

  桌面上輸了籌碼,就把髒手伸向家人。

  林闕眼神冷徹,拉開椅子坐穩,握住滑鼠將桌面上《開端》的分鏡稿與《靈魂擺渡》的排期表全部收起。

  他點開瀏覽器,在加密搜尋引擎里輸入了四個字:

  【環宇集團】。

  回車鍵按下,頁面刷出一連串詞條。

  置頂的第一條,正是環宇集團昨天下午剛剛發布的第二季度重點項目巡禮通稿。

  通稿最顯眼的位置,是一張砸了重金做的概念海報——

  由環宇全資主控、號稱投資一點八億、用來對標今年五一黃金檔和暑期檔銜接期的都市懸疑大劇《深巷》,

  目前已完成全部後期剪輯,正在送審排播階段。

  而在海報下方的出品人與總策劃一欄里,赫然印著「趙之章、秦正」兩個名字。

  林闕盯著那張海報看了五秒。

  剛才在電話里,王德安轉述周旭在社區辦公室恐嚇林建國的話時,有兩句他記得很清楚——

  「一個野生項目,到了排播的時候,平台完全可以把它塞進半夜兩點的冷門檔期,

  甚至因為各種審核尺度的技術原因,讓它三年五載都見不到觀眾。」

  「到了爛尾那天,違約官司、劇組追討欠薪的爛帳,全都會扯到項目頭上。」

  林闕鬆開滑鼠,伸手從筆筒里抽出那支銀灰色的萬寶龍鋼筆,旋開筆帽。


  寫完最後一筆,鋒利的鋼筆尖在紙面微頓,

  緊接著對準這兩個字的正中央,自上而下,狠狠拉出一道貫穿紙背的豎線。

  鋼筆尖刺破紙張,

  在底下的墊板上發出一聲極輕的「刺啦」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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