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2章 江邊夜風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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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廖志遠愣了一瞬。

  他跟了曲凡東快二十年,只看了老爺子一眼那雙瞪得極大、眼底深處卻平靜得沒有半點血絲的眼睛,瞬間就接上了戲。

  廖志遠把脖子一梗,整張臉漲得通紅,

  直接把手裡那把滾燙的竹製茶夾往茶盤裡一摔:

  「曲董,這事兒能怪我嗎?!

  是宋銳被豬油蒙了心,非說那個什麼造夢師是個不出世的奇才!

  我開會前就跟您說過,寫網文的懂個屁的影視盤子!」

  他喘著粗氣,轉過頭惡狠狠地瞪了環宇秘書一眼,又衝著曲凡東大倒苦水:

  「您剛才在上面又不是沒聽見!

  那孫子藏頭露尾連個真臉都不敢露,口氣倒比天還大!

  咱們金藝三十年攢下來的院線燈箱、地鐵廣告、媒體看片會,全被他貶成了老掉牙的破爛!

  說什麼咱們大船進不了他的臭水溝!」

  趙之章原本搭在扶手上的手指,輕輕頓了一下。

  他沒有插話,目光在暴跳如雷的曲凡東和滿臉鐵青的廖志遠之間來回掃了一圈。

  「行了!嫌不夠丟人是吧?!」

  曲凡東沉著臉喝止了廖志遠,胸膛還在一起一伏地喘著粗氣。

  他一把扯開襯衫領口的風紀扣,抓起茶盤邊的紫檀木鎮紙,重重壓在那疊散亂的評估表上。

  「之章啊,御下不嚴,讓你見笑了。」

  曲凡東揉著太陽穴往椅背上一癱,滿臉都是賠了夫人又折兵的晦氣。

  「既然你手底下的人把底都摸透了,我這張老臉今天也就不端著了。

  沒錯,今天晚上八點,我是親自跟那個叫造夢師的連了線。」

  曲凡東伸手指了指自己,冷哼出聲:

  「我曲凡東在華南混了三十多年,頭一回讓人隔著網線指著鼻子教我怎麼發片子!

  那年輕人真是狂得沒邊了,放著好好的大路不走,非要搞什麼零宣發裸播,純屬是個沒被市場毒打過的瘋子!」

  趙之章眉梢輕挑:

  「零宣發?裸播?」

  「可不是嗎!」

  廖志遠在旁邊鐵青著臉幫腔,伸手抓起茶案邊緣那份藍色文件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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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接從最上面抽出那頁蓋著金藝財務部測算章的報價單,嘩啦一聲甩到了趙之章面前的檯面上!

  「趙總,咱們明人不做暗事,您自己看看!」

  廖志遠指著那張A4紙上加粗的黑體字,嗓門拔得老高:

  「為了拿下《靈魂擺渡》第一季的主控發行權,我們曲董今晚直接拍出了四千五百萬的現金盤子!

  一千五百萬補後期特效,三千萬做保底分帳,

  甚至連線上二八分帳、不干預剪輯權的太上皇條款都寫進去了!」

  「四千五百萬!買他一個連半個三線明星都沒有的草台班子網劇!」

  廖志遠越說越氣,巴掌拍得大腿啪啪響:

  「結果呢?人家連正眼都沒瞧一下!直接把我們曲董的四千五百萬給拒了!

  說什麼頭班船的線上領航席半個月前就已經焊死了,讓我們金藝別去蹚他的渾水!」

  「我算是看明白了,這就是軸人一個!」

  那張A4紙滑到台面中央。

  站在趙之章身後的年輕秘書下意識往前探了半步,垂眼掃向紙面。

  紙張頂頭印著金藝集團內部立項評估的紅色抬頭,右下角有財務總監和廖志遠今天下午四點半剛簽下的親筆核准字樣。

  中間的核心條款欄里,「4500萬元整」、「三千萬無條件保底」、「二八分成」那幾行字清晰刺眼,

  而在最底下的評估結論一欄,用紅筆重重畫了一個叉,

  旁邊標註著兩個墨跡發亮的鋼筆字:【作廢】。

  秘書眼底的緊繃瞬間散了個乾淨,悄悄直起腰,跟旁邊另一個秘書交換了一個眼神。

  「曲董,消消氣。」

  趙之章伸出兩根手指,捏起檯面上那張報價單,從頭看到尾。

  他的目光在「4500萬」和那個紅色的「作廢」字樣上停了五秒,

  隨後將紙張放回原處,語調溫和:

  「現在的年輕創作者,仗著有點才華,在溫室里被人捧了兩句,就不知天高地厚,總覺得憑一腔孤勇就能把行業規則掀翻。

  這種人,我這兩天在京城也剛領教過一個。」

  「哼,誰說不是呢!」

  曲凡東余怒未消地哼了一聲,衝著旁邊的下屬揮了揮手:

  「老廖,還愣著幹什麼?

  把桌上這些丟人現眼的廢紙全收起來!讓趙總看笑話看夠了沒有?!」

  「是,曲董。」

  廖志遠悶著頭伸手去攏那些散落的報表。

  趙之章靜靜地看著廖志遠整理紙張的動作。

  那一疊厚達十幾頁的渠道測算表,被廖志遠攏在手裡,指尖在桌沿輕輕一磕便嚴絲合縫,連半點焦躁凌亂的跡象都沒有。

  而剛剛還在拍桌子罵娘、號稱在三十二層受了一肚子窩囊氣的曲凡東,

  此刻雖然眉頭擰著,但搭在圈椅扶手上的那隻右手,

  拇指正順著袖口暗紋慢條斯理地摩挲著,呼吸綿長而平穩。


  他在商場上跟曲凡東這種老江湖打交道不是一天兩天了。

  金藝能在華南盤踞三十年不倒,曲凡東靠的就是一手不見兔子不撒鷹的精明算計。

  如果今晚金藝真的在造夢師那裡撞得頭破血流、顆粒無收,甚至被人當面羞辱了一通,

  以曲凡東的脾氣,這會兒絕對是黑著臉直接下逐客令,或者乾脆閉口不提這樁醜事。

  怎麼可能像現在這樣,主臣二人一唱一和,

  主動把內部作廢的報價單甩到競爭對手臉上,生怕環宇不知道他們吃了個大癟?

  那張四千五百萬的報價單是真的。

  造夢師拒絕金藝介入,大概率也是真的。

  但有一件事,曲凡東絕對瞞了!

  那長達一個多鐘頭的通話里,假使造夢師從頭到尾都在狂妄拒絕,以曲凡東的傲氣,十分鐘就會直接掐斷專線。

  又怎麼可能耐著性子跟一個網文作者聊滿整整一個鐘頭?!

  趙之章放在膝蓋上的左手,緩緩收緊。

  越是藏著掖著、越是用這種自曝其短的苦肉計來糊弄他,

  就越說明那個叫「造夢師」的傢伙手裡捏著連曲凡東都垂涎三尺的驚天籌碼!

  「曲董。」

  趙之章重新開口,語調壓低了半度。

  曲凡東端起茶盞的手頓在半空,抬眼看向他:

  「怎麼?」

  「既然這隻小野貓這麼不識抬舉,連金藝和環宇的面子都敢一塊兒踩在腳底下。」

  趙之章身體往前傾了傾,手肘撐在膝蓋上,十指交叉,目光直直地刺向曲凡東:

  「那咱們兩家,不如聯手教教他,這影視圈的飯,到底該怎麼端著碗吃。」

  廖志遠收拾茶具的動作停住了,抬起頭看向趙之章。

  曲凡東吹了吹茶湯上的熱氣,沒喝,慢悠悠地把建盞放回桌面上:

  「哦?趙總打算怎麼教?

  那小子藏在七八層加密伺服器後頭,連你們環宇的網安部都摸不著他的真身。

  線上首播權他死咬著不放,難不成你還能順著網線爬過去摁著他的頭簽字?」

  「找不見廟裡的和尚,那就先把廟給他拆了。」

  趙之章吐字極慢,每個字都透著一股寒意:

  「造夢師是藏在幕後,可替他拍出《靈魂擺渡》的郭昌河工作室,卻實打實地落在京城朝陽區的產業園裡。」

  趙之章伸出兩根手指,在茶几邊沿虛按了一下:

  「前陣子周旭去北邊看船,發現老郭那間船塢為了趕最後四艙的精裝,外頭欠著好幾家特效作坊的尾款,窟窿差不多有千把萬。」

  趙之章停頓半秒,目光掃過曲凡東和廖志遠。

  「做手藝的人講究現錢現貨。

  再過兩天,那幾家作坊要是見不著回頭錢,遞張紙條過去。

  到時候機房裡鎖著的十六匣底片,連同剪輯台上的工程盤,怕是連門都出不去。

  頭班船跟碼頭簽了死期,到日子交不出貨,

  光靠碼頭管事的罰單,就能把修船的和掌舵的一塊兒沉進溝里。」

  廖志遠後背竄起一股涼意。

  真是往死里整的毒招。

  正面談不攏版權,就直接從承制方的外圍供應鏈和債務端下手,釜底抽薪鎖死母帶,利用平台的按期交付條款逼作者破產違約。

  到時候項目成了爛尾的死肉,還不是任由環宇拿著菜刀想怎麼割就怎麼割?

  曲凡東坐在圈椅里,眼皮半垂,視線落在茶几上那張被茶水洇濕了一角的報價單上。

  這小子剛才已經看穿了那出摔杯子的雙簧。

  這會兒故意把北邊船塢那筆後期尾款擺上檯面,半真半假,分明是拿塊石頭往珠江水裡砸。

  金藝明早要是真派人去替郭昌河平了這筆爛帳,等於自己扯下遮羞布,當面承認今晚已經跟造夢師綁在了一條船上。

  可要是按兵不動,環宇真把債權買斷貼上封條,

  剛才在三十二層簽下的後續三季和大電影意向書,轉眼就會變成廢紙一張。

  進也是坑,退也是套,好一招投石問路的陽謀!

  「之章啊,你這手釜底抽薪,確實比你家老爺子當年還要辣上三分。」

  曲凡東抬起頭,臉上露出幾分恰到好處的忌憚與遲疑:

  「不過,環宇家大業大,真想做善事,自己掏腰包把工錢平了也就是了,

  又何必連夜飛來珠江邊跟我念這本經?」

  趙之章盯著曲凡東的眼睛,沒有放過這位老人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肌肉牽動。

  他的視線越過茶案,落在了廖志遠手邊那個藍色文件夾上:

  「我聽說,宋總監這半個月來跑魔都,收穫不小。」

  接待室里的空氣驟然收緊。

  原來在這兒等著呢!

  趙之章剛才說那一通拆廟的毒計,根本不是在跟金藝商量,而是在亮肌肉。

  他在告訴曲凡東:我有能力隨時讓《靈魂擺渡》胎死腹中。

  你金藝今晚不管跟造夢師私下達成了什麼默契,只要母帶被環宇鎖死,你手裡的協議就是一張廢紙!

  「北邊那幾家特效作坊的窟窿,環宇可以出面替老郭平了,順帶幫他把船塢的爛攤子歸攏乾淨。」

  趙之章直起身,手掌按在那份印著金藝抬頭的作廢報價單上,往前推回兩寸:

  「而金藝半分錢都不用掏,只需把宋總監前陣子攢下的幾頁讀書筆記,

  連同今晚樓上那一個鐘頭的品茶心得借我參詳參詳,權當技術入股。」

  「事成之後,《靈魂擺渡》全系列的發行盤子,環宇和金藝五五分帳。」

  「曲董,用一堆留著也沒用的廢紙和一段錄音,

  換一個現象級網劇的一半江山,這筆買賣,總比剛才那四千五百萬划算得多吧?」

  兩名環宇的隨行秘書同時屏住了呼吸,目光釘在曲凡東臉上。

  在他們看來,這已經是給足了這位華南地頭蛇面子的陽謀。

  交出錄音,兩家合謀分肉。

  不交錄音,證明金藝果然跟造夢師有染,

  那環宇明天一早就會直接動手封殺項目,讓金藝竹籃打水一場空!

  茶案後,廖志遠捏著茶巾,剛要張嘴反駁。

  坐在主位上的曲凡東,突然笑了。

  那不是剛才演戲時的暴怒冷笑,也不是場面上的客套寒暄。

  曲凡東臉上的惱火、晦氣、忌憚,在這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他慢條斯理地收回視線,平靜地看向趙之章。

  「趙總啊。」

  曲凡東放下茶蓋,抬起那雙在華南商場浸淫了四十年的眼睛,平靜地看著趙之章。

  「你今年四十四了吧?比我家那個不成器的老二大兩歲。」

  趙之章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曲董記性不錯。」

  「到底是年輕人,火氣旺,算盤珠子撥得比機關槍還響。」

  曲凡東雙手扶著圈椅扶手,緩緩站起身。

  他個子不高,背也有些微駝,

  可當他站直身體,走到落地窗前背手俯瞰著珠江夜色時,

  那股執掌百億院線帝國三十年的沉凝氣場,瞬間將屋裡那點屬於年輕人的咄咄逼人壓了下去。

  「你剛才進門的時候,說了一句話,我很認同。」

  曲凡東沒有回頭,看著玻璃窗上趙之章的倒影:

  「你說金藝在珠江邊守了三十年出海口。

  既然是出海口,什麼樣的大風大浪、什麼樣的過江猛龍我沒見過?

  要是隨便來條北方的大船,在門口鳴兩聲汽笛,就能嚇得我把自家保險柜里的底牌雙手奉上,

  那這三十年,我老頭子豈不是白活了?」

  趙之章坐在圈椅上沒動,眼神徹底冷了下來:

  「這麼說,曲董今晚在你們金藝,果然已經跟那個藏頭露尾的傢伙簽了東西?」

  曲凡東轉過身,背靠著落地窗的欄杆,目光越過茶盤落在趙之章臉上。

  「之章啊,咱們兩家在南北航道上跑了十幾年船,有個老規矩你比我熟。

  北邊的旱碼頭歸你們管,可每年五月和七月那兩趟最大的南下商船,

  要想順順噹噹進珠三角的深水港卸貨,靠的還是華南這幾十座老水閘的配合。」

  曲凡東伸手將衣架上的深灰西裝取下來,拍平肩頭的褶皺,遞向身側的秘書。

  「你說的那間小船塢,說破天也就幾百上千萬的零碎帳。

  要是北邊的匠人因為這點小錢鬧出動靜,把碼頭的水攪渾了,驚動了我們底下那幫守水閘的老掌柜……

  萬一他們手抖,把五一檔那幾艘大船的泊位往後排個三五天,那漏掉的油水,怕是能買下十個小船塢了。」

  圈椅上,趙之章交疊的雙腿緩緩放平。

  曲凡東走回茶案旁,指尖點在廖志遠那份藍色文件夾的封皮上,語調溫緩如常:

  「樓上那盞燈,今晚是替老朋友溫茶點的。

  匠人脾氣倔,不愛見外客,

  但他既然把新船的頭道圖紙留在了珠江邊,誰要是去刨人家的船台木樁,

  我這守碼頭的,於情於理也得替人擋一擋風。」

  「之章,夜深了,珠江邊的夜風硬,吹久了容易偏頭疼。」

  「你說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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