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0章 江城,是個好地方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下午一點三十七分,東三環,環宇集團總部頂層。

  偏廳長條會議桌盡頭的加濕器壞了半邊,白霧歪歪扭扭往地毯上掉,積出一小灘淺色的水漬。

  內容戰略部副總裁秦正把平板電腦往桌上一推,金屬外殼撞上菸灰缸,發出一記脆響。

  屏幕上是星漢影業二十分鐘前發出來的那張紅章影印件,轉發量已經破了四萬。

  「杜星漢是窮瘋了,還是腦子進水了?」

  秦正鬆了松領帶結,把藏藍色西裝的扣子解開,手掌按在那張放大的附加條款截圖上:

  「一個十八歲的高中生,連場記單都沒見過長什麼樣,就敢給他簽這種太上皇條款!以後進了棚,是導演喊卡還是他喊卡?」

  坐在斜對面的周旭剛剛擦完鏡片。

  「秦總,昨天在清北的會議廳里,嚴松也是這麼覺得的。」

  周旭把眼鏡架回鼻樑上,鏡片後面的眼袋有些發青:

  「結果嚴松那套多視角敘事被他三句話拆得體無完膚,連草稿紙都自己揣回兜里了。

  沈岩還拿了四千萬預算和兩個一線戲骨的檔期出來,連合同封皮都沒打開,自己體面退的場。」

  「那是他們自己在學院派面前犯怵!」

  秦正把手收回來:

  「一個學生,嘴皮子再利索,還能翻了天?

  要不是薛弘川坐在上面給他遞梯子,他敢當著半個影視圈的面掀桌子?」

  主位上,趙之章一直沒出聲。

  他面前擺著一隻白瓷蓋碗,兩片武夷山老樹茶葉沉在底下一動不動。

  聽到「薛弘川」三個字,趙之章搭在扶手上的食指輕輕蜷了一下。

  幾個月前,也是在這個樓層,

  許正青拄著那根核桃木拐杖走進來,坐在他對面的沙發上,連口熱茶都沒沾,只留下一句「給後人留點余德」。

  老爺子起身離開時,拐杖頭重重頓在紅木地板上的那記悶響,

  隔了這麼久,聽著依舊讓人耳根發沉。

  當時他以為只是許家為了護著青藍計劃的苗子,在給《竹林中》擋槍。

  現在看,從戴盛宗破格給《竹林中》開典藏序列,到薛弘川親自把作協那兩個壓箱底的影視扶持配額砸進《開端》,

  這幫退了休和沒退休的文壇大佬,分明是鐵了心要搭一座誰也碰不得的樣板台。

  「周旭。」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超貼心,𝗌𝗁𝗎.𝗍𝗐等你尋 】

  趙之章開口,把蓋碗往旁邊推開兩寸:

  「讓你查的底,摸清楚了嗎?」

  周旭立刻把擦鏡布折成四方小塊塞進西裝內袋,伸手劃開面前的平板,調出一份剛匯總好的盡調報表,雙手推到長桌中央。

  「查清楚了,趙總。」

  周旭翻開第一頁:

  「星漢影業目前的資金鍊繃得很緊。

  根據外圍摸排,他們連華茂大廈本季度的公攤能耗與物業費都出現了逾期,

  上個月底更是遣散了兩個外包後期團隊,帳面上的活錢恐怕連下個季度的日常開銷都撐不住。」

  秦正眉頭挑了起來,身體往前傾了傾。

  周旭沒停,手指往下一划:

  「最大的雷在銀行那邊。

  他們有一筆兩千多萬的經營性信貸六月下旬到期,我們在銀行系統的朋友透露,星漢上禮拜遞交的展期申請已經被退回來了。

  為了填去年兩部院線片的虧損窟窿,杜星漢甚至把公司僅剩的幾部老片版權全都做了二次質押。」

  「版權質押?」

  秦正愣了兩秒,隨即笑出聲來,往椅背上一靠:

  「我還當杜星漢手裡攥著什麼金元寶,敢跟你硬頂。

  合著在這兒打腫臉充胖子!」

  他轉過頭看向主位:

  「趙總,這事兒就簡單了。

  星漢現在就是個篩子,咱們也沒必要跟那個姓林的小子死磕。

  直接讓投行部出面,按市面折價,把星漢全資收購了。

  工行那兩千三百萬咱們替他平,再給杜星漢留個幾百萬養老錢,他能不笑著把公章交出來?」

  秦正越說語速越快,手掌在桌面上切了一下:

  「公司一易主,《開端》的項目主控權自然就落進環宇口袋裡。

  哪怕合同寫了終審權,只要立項備案握在咱們手裡,後續怎麼排期、怎麼組建班底,還怕集團法務部找不出幾條規矩來架空一個學生?」

  周旭看了秦正一眼,搖了搖頭。

  「秦總,硬吞恐怕不行。」

  「怎麼不行?集團批個條子用不了半天。」

  「不是錢的事。」

  周旭點開平板上的另一份會議紀要:

  「昨天在清北,林闕之所以把我們全踢出局,是因為星漢的市場總監拋出了一套『二十輪循環挖底層群像』的方案。

  林闕當場給這個方案定了調,甚至為了保這個思路,寧可不要大廠的宣發資源。」

  周旭抬起眼,鏡片反著冷光:

  「那個總監李秋在星漢幹了十四年,可是杜星漢的鐵桿。

  如果我們直接收購星漢,清洗管理層,杜星漢和李秋一出局,林闕那邊立刻就會翻臉。」

  「翻臉就翻臉,立項書都簽了——」

  「你別忘了,他手握全流程一票否決權,還有作協專項基金在裡面占股。」

  周旭打斷了秦正的話,聲音壓得很低:

  「薛弘川昨晚在現場放了狠話,任何聯合投資方進場,必須過作協和原作者的雙重審核。

  一旦我們強行換掉李秋的班底,林闕只需要卡死劇本終審,項目就得無限期停擺。

  到時候作協以指導單位的名義下發函件撤回配額,不僅《開端》會變成死局,

  環宇可能還會落一個仗勢欺人、毀掉國家級扶持項目的名聲。」

  偏廳里靜了下來。

  那台壞了半邊的加濕器發出「咕嚕」一聲水響。

  秦正臉上的笑意收了回去,手指在西裝紐扣上捻了兩下,改了口:

  「那就走併購重組。

  不出面清洗,只拿五十一的控股權。

  杜星漢還當他的法人,李秋還當她的項目總負責,連他們公司前台都不換。

  咱們只派財務進駐,鎖死資金流和發行渠道,等片子拍完進了後期剪輯房,話語權自然就回來了。」

  「杜星漢不會簽的。」

  周旭說。

  「不簽?他工行的貸款還有不到兩個月到期,不簽他就得上失信名單,公司都得解散!」

  「今天早上,趙總還親自給杜星漢打過電話,開出了S+項目聯合承制、環宇全額兜底的條件。」

  周旭看著秦正:

  「他拒了。」

  秦正張了張嘴,後半截話卡在嗓子眼裡,轉頭看向主位上的趙之章。

  趙之章沒看他們兩個。

  他拿起桌上那支銀灰色的萬寶龍鋼筆,擰開筆帽,又合上,發出「咔噠」一聲輕響。

  「秦正,你剛從院線渠道那邊調過來半年,沒跟文學院那幫人打過交道。」

  趙之章把鋼筆平放在桌面上,指尖推著筆桿往前滾了半圈:

  「杜星漢手裡現在攥著作協的批文,又有清北文學院做背書。

  他下午要是帶著那張蓋了紅章的立項書去工行,信貸部的行長不僅不會抽他的貸,還會主動給他批一筆新的過橋資金。

  在京城文壇這一畝三分地上,只要那幾位還站著,你拿常規的商業手段去壓星漢,壓不垮。」

  秦正喉結動了動,把平板電腦往回收了半寸:

  「趙總,那咱們就這麼看著?

  這小子先是在鯤鵬獎上踩著沈江平上位,接著拿《竹林中》逼退了何文禮,把單澤言弄得身敗名裂。

  現在進了影視圈,第一刀又砍在咱們環宇的臉上。

  今天星漢那條微博底下,全是拿咱們和信榮當墊腳石踩的評論!」

  「急什麼。」

  趙之章把左手搭在右手手背上,袖口露出半截百達翡麗的錶盤:

  「戲才剛立項,連劇本大綱都還沒進廣電備案,離拍出來見觀眾,少說還有大半年。

  車跑得再快,也得看路是誰修的。」

  他轉過頭,看向周旭:

  「郭昌河那個《靈魂擺渡》,最近有進展嗎?」

  「還沒有。」

  周旭立刻回答:

  「郭昌河把我們的三千萬方案退回來之後,金藝的曲凡東派宋銳去接觸過,聽說也沒談攏。

  那個叫『造夢師』的作者嘴很嚴,通過紅果的編輯傳話,只肯做純文學層面的書面交流,死活不肯露面,也不放續集優先權。」

  「一個躲起來的網文作者,一個十八歲剛從地方考上來的高中生。」

  趙之章把玩著那支鋼筆,筆尖朝下,在紅木桌面上輕輕點了一下:

  「兩個人都這麼硬氣,幾千萬的現金都不看在眼裡。」

  他掃視了一圈在場的高管。

  「你們說這兩年,江城那邊的風水是不是特別養人?」

  周旭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

  「趙總,您是說林闕還有新潮出版社……」

  趙之章抬手,止住了周旭往下猜的話頭。

  他沒有接新潮的茬,只是把桌面上的平板電腦劃回第一頁,停在林闕的個人履歷表上。

  照片裡的少年穿著江城一中的藍白校服,寸頭,眼神乾淨。

  「我記得他父母都在江城老城區工作?」

  「對。」

  周旭低頭看了一眼備忘錄:

  「他父親叫林建國,早年是江城機械二廠的鉗工,後來辭職,現在在社區服務部當主管。

  母親王秀蓮,在街道居委會做內勤,都是普通職工,社會關係非常簡單,沒有任何文壇或者資本背景。」

  「挺好。」

  趙之章合上平板,站起身,順手理了理西裝前襟的摺痕:

  「江城……」

  他走到落地窗前,看著樓下長安街方向川流不息的車流:

  「好地方。」

  ……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