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9章 劇本式寫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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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教室里靜了下來。

  空調送風口的嗡嗡聲,這會兒聽得格外清楚。

  坐在中後排靠走道位置的韓知行推了推半框眼鏡,把聲音壓到只有前後兩排能聽見。

  他是扶之搖決賽第二十七名,寫議論體散文出身,剛進青藍計劃那會兒,他私下跟室友說過一句「冠軍未必能篇篇壓人」。

  後來《秦腔》出來,他把那句話咽回去了。

  但影視化這個領域,他確信,在座沒人真正趟過。

  「林闕寫的那幾篇,全是黃土地、老廠區。」

  「影視這一塊,他未必趟過。」

  「是啊。」

  旁邊有人小聲接了一句。

  「不過他那張嘴從來沒輸過,看這次怎麼接。」

  唐荷握著筆沒動。

  韋一鳴剛坐下,半個身子還朝著後面,等著聽。

  講台上,柳作卿的手搭在講桌邊沿,靜靜地看著他。

  林闕把礦泉水瓶放回桌角,站了起來。

  這道題,恰好問在了他上輩子的老本行上。

  「韋一鳴同學剛才把話講得很清楚,文學向內,影視向外,中間隔著一堵牆。」

  他先沖韋一鳴那邊點了下頭。

  「這個判斷,我認同一半。

  牆確實有,但牆上開了一扇門。

  多數人過不去,是因為一直在做翻譯。

  而那扇門,開在翻譯隔壁。」

  台下的竊竊私語停了。

  「文字向視覺的轉化,早在落筆第一個字之前就已經決定了。

  小說寫完之後再找人改劇本,那叫補救。

  補救做十遍,不如開頭做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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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人皺起了眉,開始小聲引論。

  林闕看向講台。

  「柳老師第一節課練限制性寫作。

  寫飢餓,不許出現餓字,用一隻空碗。

  寫死亡,用一通沒人接的電話。

  寫父愛,用一張沒有落款的匯款單。」

  柳作卿把手裡那幾張競賽命題紙放下了。

  「我當時就在想,這個訓練為什麼成立。」

  林闕說。

  「因為空碗能拍。

  那通沒人接的電話,能拍。

  匯款單,也能拍。

  可『他悲痛欲絕』這五個字,攝影機對著它,永遠開不了機。」

  他伸出一根手指。

  「這就是影視化改編的痛點源頭。

  小說里最值錢的東西,恰好全是拍不出來的東西。

  心理、情緒、比喻、回憶,這些是文字的獨門兵器,也是改編路上的第一道坎。

  所以編劇改劇本,頭一件事就是刪形容詞,把拍不出來的,全部換成語氣和動作。

  行業里管這道工序叫翻譯。」

  「不過翻譯是有損耗的。」

  林闕繼續道。

  「小說改劇本,劇本改分鏡,分鏡進了現場還要改。

  一遍一遍傳下去,傳到最後,作者自己都認不出自己寫了什麼。

  韋一鳴同學說的那堵牆,就是被翻譯一層一層砌出來的。」

  教室里已經有人停了筆。

  「我的看法,跟這套流程反著來。」

  「既然翻譯必損,那就取消翻譯。

  落筆的時候,直接用鏡頭的規矩寫小說。

  我給這個寫法起了個名字,叫劇本式寫作。」

  「嗯……舉個例子。」

  他停了一下、

  「同樣寫一個男人下班回家,發現妻子走了。」

  「傳統寫法,大概是這樣的。

  他推開家門,屋裡空蕩蕩的,一股冷清湧上來。

  他想起十年前兩個人剛搬進來的時候,也是這樣一個傍晚。

  往事湧上心頭,他的心一下子空了。」

  林闕念完,抬起頭。

  「這段話放在紙面上成立,書籍雜誌都會認。

  可導演拿到手裡可能會發瘋。

  空蕩蕩,怎麼拍?

  冷清,怎麼拍?

  往事湧上心頭,怎麼拍?

  每一個詞,都在為難攝影機。」

  「現在換劇本式的規矩,重新寫一遍。」

  他放慢了語速,一字一句地念。

  「他掏鑰匙的時候,發現門沒有鎖。」

  「玄關的鞋柜上,那雙灰色拖鞋不見了。

  鞋架第二層空出來一塊,地板上留著兩道乾淨的印子。」

  「茶几上壓著一張紙。

  他拿起來,放下,隔了幾秒,又拿起來。」

  「紙上的字很工整:我走了,別找我。」

  「他站了一會兒,走到廚房,拉開冰箱。

  裡面有兩盒飯,保鮮膜封得整整齊齊。

  一盒上頭貼著便簽,寫著他的名字。」

  「另一盒,沒有名字。」

  念完最後一個字,林闕停了兩秒。

  階梯教室里沒有一點聲音。

  柳作卿原本靠在講桌邊,這會兒已經微微站直了。

  這個段落,他在心裡跟著過了一遍機器。

  門沒鎖,特寫。

  鞋架,近景。

  拿紙,中景,帶表演層次。

  最後一個鏡頭,推到冰箱上。

  機位居然是通的,一路通到底。

  他教書三十年,頭一回在文學課堂上,跟著學生念的段落自動分了鏡。

  「這一遍,一個形容詞都沒有。」

  林闕的聲音把教室拉了回來。

  「全是人眼能看見的東西。

  沒鎖的門,空出來的鞋架,一張被拿起又放下的紙,兩盒飯。

  讀者自己會難受,用不著作者替他難受。

  因為信息是他一點一點撿起來的,撿到那盒沒有名字的飯,情緒就到位了。」

  「更關鍵的地方在這兒。」

  「這一段,攝影師可以原封不動開機。

  紙面上長什麼樣,剪出來就是什麼樣。中間不需要任何翻譯。」

  「落到操作層面,三條。」

  林闕豎起手指。

  「第一,視點即機位。

  這場戲用誰的眼睛看,攝影機就架在誰的肩膀上。

  上帝視角寫起來痛快,一拍就散,因為導演不知道機器該架在哪。

  視角統一,機位就統一,畫面才穩。」

  「第二,節奏即剪輯。

  句子長短就是鏡頭長短。

  連續短句是快切,整段不換行的長句是長鏡頭,段落之間的空行,就是轉場。

  讀者翻頁的呼吸,就是觀眾看片的呼吸。你把一場追殺寫成一句不超過十個字,讀者自己會加速。

  這一段交給剪輯師,他連節奏表都省了。」

  「第三,信息差即懸念。

  觀眾知道桌子底下綁著炸彈,桌上的人不知道,這叫懸念。

  觀眾陪著桌上的人一起被炸,那隻叫驚嚇。

  驚嚇管五秒鐘,懸念能管兩個小時。

  寫小說同理,讓讀者比人物多知道一點,或者少知道一點,千萬別一樣多。

  知道得一樣多,讀者就沒有往下翻的理由了。」

  許長歌捏著書頁的手停住了。

  他想起自己那篇推翻重寫三次的稿子。

  這三稿改的是什麼?

  磨的全是詞,摳的全是句子。

  現在這套東西當頭澆下來,他後背起了一層薄汗。

  原來他缺的東西,一直有準確的形狀。

  他從寫第一行字起,就沒想過機器架在哪兒,沒想過讀者翻頁時的呼吸,更沒想過,一整部作品只許進一次人物的心。

  思路決定打法。

  打法決定生死。

  他抬起頭,看著講台邊那個穿深灰色衛衣的身影,把書輕輕合上了。

  丹伊坐在斜後方,灰藍色的眼睛落在林闕背上,很久沒有挪開。

  兩盒飯那段念完的時候,他腦子裡蹦出來的頭一個念頭是:

  444號便利店裡那幾章,造夢師就是這麼寫的。

  全篇找不出一個心理詞,可他就是從頭涼到腳。

  他盯著林闕後腦勺看了三秒。

  一個十八歲的高中生,一個從未露面的網文作者。

  這兩個影子重疊的可能性,比漠城七月下雪還低。

  好的寫法走到盡頭,本來就長得像。

  他低頭在筆記本上寫下「視點即機位」五個字,

  筆尖落到最後一划時用力過猛,紙面裂開一道細口。

  陳嘉豪的筆在紙上追著跑,嘴裡念念有詞:

  「機位……剪輯……信息差……」

  他抬頭看向林闕,壓低了聲音。

  「闕爺,你慢點說,我這隻手要廢了。」

  「我有個問題。」

  韓知行舉手站了起來。

  他把半框眼鏡往上推了推,指尖在鏡框邊沿停了一下。

  從扶之搖到鯤鵬獎,林闕贏過的仗他全看在眼裡,該服的早就服了。

  但有些東西,跟輸贏無關。

  「照這個路子,心理描寫和意識流怎麼呈現?」

  他的語速比平時慢了半拍,每個字都在咬。

  「文學的根不就長在裡面嗎?全按鏡頭寫,最後小說剩下什麼?」

  這個問題問得很重,也是台下大半人心裡的疑問。

  好幾個人都抬起了頭。

  林闕沒有馬上答。

  「剩下那一次。」

  「哪一次?」

  韓知行問。

  「進人物腦子的一次。」

  林闕頓了頓。

  「劇本式寫作,從頭到尾只進一次人物的內心。就一次。

  前面三萬字,所有的鏡頭、動作、克制,全是為這一次蓄力。

  讀者憋了三萬字不知道他在想什麼,第四萬字你讓他把門打開,讀者會自己衝進去。

  那一次,比進一百次都深。」

  「反過來講,全篇都在進腦子,等於從來沒進去過。」

  林闕看著韓知行。

  「影視到不了的地方,才是小說的護城河。

  這兩樣東西從來不打架。懂得給鏡頭讓路的人,才知道哪一寸該留給文字。」

  韓知行站在原地,過了好幾秒才坐下去。

  坐下之後,他翻開筆記本,把自己剛才那句「兩套系統之間有一道天然壁壘」劃掉了,劃得很用力。

  「我插一句。」

  柳作卿開口了。

  「《秦腔》里老趙那個用手指打拍子的細節,我原來只當是你狠心,不肯替人物喊疼。」

  他看向林闕。

  「現在聽起來。假如攝影機全程架在他旁邊,手疼不疼,只有他自己知道。」

  「柳教授過獎。」

  林闕說。

  「寫的時候沒想這麼多,只是覺得他那種人,疼不疼,確實只有手知道。」

  柳作卿盯著他看了兩秒。

  教了快三十年書,什麼陣仗他沒見過。

  可今天這一堂問答,讓他這個教文學的坐不住了。

  視點、剪輯節奏、信息差,三條規矩每一條單拎出來,都夠影視公司的新人編劇培訓講一下午。

  這不是從書上背來的東西。

  書上背來的理論是死的,講出來一定帶學究氣。

  只有天天泡在片場裡的人,才會把「空行就是轉場」這種話當成常識講出來。

  「這套東西,哪兒學的?」

  柳作卿問。

  「自己琢磨的。」

  林闕想了想,補了一句:

  「小時候跟家裡長輩看了不少老片子,看多了就會拆。」

  柳作卿沒有追問。

  他心裡轉過一個念頭:許正青提過的那位江城長輩,難不成在影視那一行里也有一號?

  他把這個念頭收起來,轉身在黑板上寫下五個字。

  劇本式寫作。

  接下來的一個多小時,問答就沒有停過。

  唐荷問,匿名評審里有文學院教授,會不會嫌這種寫法太干。

  林闕用一句話答完:刪的是形容詞,刪不掉的是取捨。

  干不干,看信息密度,看作者敢不敢刪。

  鍾恆遠問,手機閱讀的時代,長鏡頭式的長句會不會吃虧。

  林闕反問他,你刷到一段沒有空行的幾千字,什麼感覺。

  鍾恆遠想了想,說往下拖。林闕說,這就叫轉場失敗。

  到十一點二十五分,黑板上除了那四個字,又多了三行小字。

  全班的筆記,記得最滿的是袁寧寧。

  柳作卿放下粉筆,拍了拍手上的灰。

  「行了,問答到此為止。

  再講下去,你們中午飯都不用吃了,全拿去消化這套東西了。」

  台下笑了一片。

  「趁下課之前,把競賽的補充規則宣布了。」

  柳作卿拿起講桌上那幾張紙。

  「剛才只講了命題和獎勵,有幾條要命的沒來得及說。」

  笑聲收住了。

  「第一,今天下午兩點整,文學院教務系統開放題材申報通道。

  所有人必須選定自己的賽道,提交三十字以內的題材方向說明。

  提交即鎖定,之後不許更改。

  這三十字,本身就是第一道考題。」

  「第二,各賽道名額是定死的。」

  台下安靜了一瞬,隨即響起幾聲低語。

  「定死的?」

  「什麼意思,一個賽道只收幾個人?」

  大多數人臉上帶著困惑,還沒反應過來這句話的分量。

  柳作卿放下紙。

  「青藍計劃合計三十個名額。

  文學院本部那邊總計大約二百七十人。

  但各賽道名額有限,先到先得。

  系統里沒有候補,沒有調劑,也沒有我跟教務打招呼的後門。

  你要是發現你想寫的題材已滿,很遺憾,只能從別人挑剩的賽道里選一個。」

  台下的算術,其實早就算完了。

  鍾恆遠的聲音先響起來,有點發乾:

  「三十對二百七十,我們連零頭都不夠人家塞牙縫的。」

  袁寧寧翻著手機上的往屆資料,聲音壓得很低:

  「懸疑、科幻和現實主義肯定最搶手,聽說這三個賽道報名人數最多。」

  「那歷史和都市呢?都市類型拍劇最容易過審吧?」

  韋一鳴沒說話,低著頭在筆記本上寫寫畫畫。

  「最後說一句。」

  柳作卿的聲音壓住了全部嘈雜。

  「你們提交的三十字說明,截止當天就會匿名呈給評審團。

  評委第一眼看的是方向,然後才是文字。

  方向撞了車的,寫得再好,先輸一半。

  影視公司收項目,最忌諱撞題。」

  說完,他抬腕看了眼表。

  「下課。」

  下一秒。

  階梯教室里椅子翻轉聲音同時炸開。

  有人抓著包往門口沖,有人琢磨著哪裡的網吧網速快要去占機器,

  陳嘉豪一邊收拾一邊給手機連設了三個鬧鐘。

  走廊里腳步聲亂成一片。

  沒有人注意到,走在最後的那個人,甚至連手機都沒有掏出來。

  搶題這件事,對教室里的每一個人,

  都是從三百多張嘴裡奪食的豪賭。

  對林闕來說,這只是從另一個繽紛多彩的世界挑一個更適合的帶到這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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