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反正也沒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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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7章 反正也沒多久了

  倒計時開始了。

  接下來的半個月,廠里的地下排練有點瘋魔。

  安姐像個上滿了弦的機器,沒日沒夜的泡在車間裡。

  貝斯的琴弦被她彈斷了好幾根,手指上纏滿膠布,但眾人又都沒見她喊過一句累。

  林言坐在汽油桶後頭,手裡轉著鼓槌,若有所思。

  感覺不對。

  那首他們排了N遍的曲子,今天下午突然出現了明顯的拖沓。

  安姐動作似乎總是慢了半拍。

  對個普通的地下樂隊來說,這半拍的失誤也許會被淹沒在伴奏里。

  但現在林言在這,在他耳朵里,這半拍的停頓明顯得就像一群郊狼里混進了一隻哈士奇。

  「停停停。」

  林言敲了一下鑔片,姑且把汽油桶的鐵皮叫做鑔片吧。

  車間裡頓時安靜下來。

  黃毛跟其他幾個樂手你看我我看你,屁都不敢放一個。

  這裡能跟排練時候的安姐說上話的也只有這位了。

  安姐轉過身,臉黑的能滴出水來:「你又搞毛?!」

  「節奏亂了。」

  林言指了指安姐的左手,他已經找到了問題所在。

  「你的和弦切的太慢,跟不上我的鼓點。」

  「你特麼懂個屁!老娘彈了多少年了用得著你教?!」

  安姐一點就炸了,像個被戳穿謊言的小朋友。

  她一摔手裡的撥片,想再嘴硬說點什麼,又覺得有點徒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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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能盯著地板,胸口一起一伏。

  「黃毛!你剛才那段像狗屎一樣!重來!」

  她突然轉頭對無辜的黃毛破口大罵,藉此來掩飾剛才的失態。

  黃毛縮了縮脖子,趕緊低頭。

  神仙打架別波及我呀————

  林言自然沒那麼好糊弄,他就這麼看著安姐。

  看得她心虛了,重新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撥片,卻又下意識把左手往裡縮了縮。

  那天晚上林言也注意到了,也是左手。

  安姐不是不想彈,而是根本握不住那區區一張塑料片。

  她的手指沒力了。

  那天晚上下了一場大暴雨,雨水把屋頂的鐵皮砸得僻里啪啦。

  排練比平時早結束了半個小時。

  安姐臉色一直很差,直到黃毛他們幾個被她罵的狗血淋頭後,就一個人坐在角落抽菸。

  「我先回了,明早見。」

  林言拎起外套,跟她打了個招呼。

  安姐吐了個煙圈,沒搭理他。

  林言笑了笑,這小妞吸菸都不吞進去,光是在嘴裡做做樣子。

  他走出車間,在雨里走了一段,突然停下腳步。

  摸了摸口袋,剛才換衣服的時候好像把打火機落在汽油桶上了。

  他轉身往回走。

  推開虛掩的車間鐵門。

  大燈被關了,只有一個小燈泡亮著。

  安姐沒人的時候就把煙停了。

  她坐在椅子上,背對著大門。

  那把視若珍寶的貝斯被隨意扔在地上。

  她低著頭,咬著嘴唇,右手用力的揉捏左手手腕。


  「嘎~~吱~」

  老鐵門通風報信。

  安姐詫異回頭,像頭受驚的小獸。

  「誰讓你回來的!!!」

  她慌亂抓起一旁的黑色護腕,想往手腕上套。

  但一隻溫熱有力的手已經先一步抓住了她。

  「放手!」

  安姐跟瘋了一樣死命掙扎,另一隻手抓起旁邊的空酒瓶就想往林言頭上砸。

  林言眼疾手快,一巴掌拍飛酒瓶,順勢將她的左手強行拉到燈下。

  那副護腕被林言一把扯了下來。

  燈光下。

  林言即使早有猜測,仍舊一驚。

  手腕上密密麻麻布滿刀疤。

  深深淺淺。

  有的已經結痂發黑,有的顯然是新劃的,還在往外滲血。

  林言眉頭緊皺,心想以安姐的性子,不該會自殘的啊————

  再仔細敲了敲,才發現這不是自殘的痕跡。

  那些刀疤的切口全都避開了動脈。

  正常割腕的人必然無法這麼精準,起碼不會故意避開。

  他前女友里剛好有一個神經外科主任的女兒,聽她聊過幾個有趣的常識。

  在就醫前,一些病人往往覺得一些極端的手段更容易起效。

  比如在某處喪失知覺時,他們會藉助劇烈疼痛強行衝擊神經,迫使自己恢復清醒。

  有的人天賦異稟,好了,更多的只會更壞。

  車間外,暴雨依舊傾盆。

  燈光卡在兩人之間。

  安姐盯著林言的手,放棄了思考。

  掙扎也停止了。

  林言希望她能像平時那樣嘴硬一下,或者動手去搶護腕也行。

  但她沒有,她只是看著那些縱橫交錯的刀疤,像是看別人的手。

  「看夠了嗎。」

  沒有絲毫波瀾。

  「反正也沒多久了。」

  她將手從林言掌心裡抽了回來。

  這次沒用多大力氣,林言也沒再攔著。

  她彎腰撿起撥片,隨意的在褲腿上蹭了蹭。

  「能彈幾首是幾首。」

  林言看她把護腕重新套上,遮住那些猙獰的傷痕。

  外面的雨聲很大。

  「別彈了。」

  林言開口。

  安姐背貝斯的動作頓了一下。

  「我知道,過幾天你要在六號車間辦最後一場演出。」

  林言走到她面前。

  「那場演出,門會被反鎖,會有一場大火,把裡面的一切燒光。」

  安姐抬起頭,看著他。

  林言迎著她的目光,沒有閃躲,也沒去解釋自己為什麼會知道這些還沒發生的事情。

  他只陳述結果。

  「我不是這個時代的人,我來這兒就是為了救你。」

  「取消演出,馬上走。」

  車間再次沉默,暴雨依舊吵鬧。

  安姐看著林言。

  這是他第二次這麼說了,第一次還說自己是什麼超級英雄。

  她理應罵他神經病,或者像普通女孩那樣去追問什麼時空,什麼未來。

  但她是安姐。

  她走到窗邊,掏出兜里打濕的紅河。

  火柴多劃了幾次。

  她吐出一口煙圈,看向窗外的雨幕。

  「你既然什麼都知道。」

  她彈了彈菸灰。

  「那就應該知道————我走不了了。」

  林言沒說話。

  「醫生說,叫什麼進行性萎縮,洋名,記不住。」

  安姐夾煙的手指微微發抖,並不想她語氣里那麼平靜。

  「他說最多還有半年。」

  「我連吞咽都會變得困難,更別說唱歌了。」

  「我會變成一灘爛肉,癱在床上,連自己的屎尿都控制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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