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2章 終能回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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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套。」趙宗華說。

  小魯遞上手套。

  趙宗華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扒開了土包上面的浮土。

  一個黑色的塑膠袋露了出來。袋子被泥土糊住了,但還算完整——塑料降解很慢,在避光的窯洞裡放一年,外觀不會有太大變化。

  他把塑膠袋輕輕提了出來。

  袋子不重,但裡面有東西。

  趙宗華把袋口解開——裡面是一堆疊放的衣物。一件粉紅色的短袖T恤,一條深藍色的牛仔七分褲,一雙灰色的布鞋,一個藍色的胸罩,一條內褲。

  衣物下面,還壓著一個東西。

  一部手機。

  老款的,屏幕不大,背面有一個淺粉色的矽膠手機殼。

  手機殼上有一行字——一個貼紙,上面印著「甜甜最棒」四個字,字體幼稚,像是小孩子的貼畫。

  趙宗華把手機翻過來,按了一下電源鍵——當然沒反應,一年沒充電了,早就沒電了。

  但這不重要。

  重要的是它存在於這裡。

  小魯在旁邊掏出手機拍照取證,手指都在微微發抖。


  趙宗華沒有說話。他蹲在窯洞口,看著手裡那個塑膠袋。

  陽光從洞口射進來,照在那件粉紅色的T恤上。T恤的領口有點發黃——穿久了的痕跡。右邊的袖口有一小塊油漬——可能是在食堂吃飯時蹭的。

  一個三十三歲的女人最後穿過的衣服。

  「走。」趙宗華站起來,「回分局。通知陸隊。」

  ……

  物證送回分局後,技術科連夜做了檢驗。

  衣物上提取到了兩個人的DNA——一個與潭河無名女屍(已確認為蘇小燕)一致,另一個是男性DNA。

  這個男性DNA還需要與鄭大軍的樣本進行比對。但目前,至少證明了一件事:蘇小燕確實穿著這些衣服,被人脫去後藏在了窯洞裡。

  手機因為長期斷電,開不了機。但技術科把電池拆開,用外部電源給主板供電後,讀到了SIM卡信息——

  手機號碼,和蘇小燕登記在派出所的那個號碼完全一致。

  「全對上了。」黃濤看著檢驗報告,長出了一口氣。

  陸誠沒有放鬆的表情。他在看另一樣東西——衣物上提取的那個男性DNA。

  「衣物上有男性DNA——說明是對方用手接觸了衣物。脫衣服的時候留下的。」他說,「這個DNA樣本保存好,等鄭大軍到案後做比對。如果吻合——這就是直接物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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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隊,跨省協作函批了嗎?」趙宗華問。

  「批了。」陸誠說,「莞市那邊已經安排人盯著了。明天——出發。」

  他說「出發」的時候,聲音很淡。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兩個字意味著什麼。

  一年了。

  這隻潭河裡的冤魂,終於等到了回家的路。

  ……

  ……

  青禾到莞市,坐高鐵六個小時。

  陸誠帶了趙宗華和小魯。黃濤留守分局,負責後方的數據支持和證據整理。

  莞市那邊的配合單位是長安派出所。接頭的是一個姓鐘的副所長,三十出頭,南粵本地人,普通話帶著濃重的粵味。

  「你們要找的那個人,在長安鎮『鴻泰建築』的工地上做鋼筋工。」鍾副所長開車接他們的時候說,「我們盯了兩天了,他作息很規律——早上六點半起來,七點上工地,中午休息一小時,下午干到六點,晚上在工棚里打牌或者看手機,十點左右睡覺。」

  「有沒有跑的跡象?」陸誠問。

  「沒有。很安穩的樣子。」

  「他在這個工地幹了多久?」

  「快兩年了。工地老闆說他幹活不偷懶,就是不怎麼跟人說話。不合群的那種人。」

  「他住哪?」

  「工地後面有一排活動板房,是工人宿舍。他住四號房,跟另外兩個工人合住。」

  「蔣麗呢?」

  鍾副所長看了他一眼:「你們連這個都查到了?蔣麗在工地食堂幫忙。不過去年底就不幹了,現在在長安鎮上一家快餐店打工。她跟鄭大軍還有來往——我的人看到過他們晚上一起出去吃飯。」

  陸誠點了點頭,沒再問。

  車到工地附近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五點。工地上傳來鋼筋碰撞的叮噹聲和電焊的滋啦聲。

  「現在抓?」鍾副所長問。

  「不急。」陸誠說,「等他下工回宿舍。在宿舍里抓,動靜小,不會影響工地。」

  他們在工地對面的一輛麵包車裡等了一個小時。

  下午六點十分,工人們三三兩兩地從工地上走出來。

  鍾副所長用對講機問前方盯梢的人:「看到人了嗎?」

  「看到了。灰色T恤,黑色長褲,戴個白色安全帽。正在往宿舍方向走。」

  「幾個人?」

  「他一個人。另外兩個室友還在工地上加班。」

  「好。」陸誠說,「走。」

  四個人從麵包車裡下來。

  走到活動板房區的時候,鄭大軍剛好打開四號房的門,還沒進去。

  他聽到身後的腳步聲,轉過頭來。

  那一刻,陸誠看到了他的臉——

  方臉,顴骨高,皮膚曬得很黑,眉毛濃。嘴唇緊緊抿著,像是幾十年來就沒鬆開過。一雙眼睛——不是精明的那種,而是渾濁的、疲憊的,像一潭死水。

  他看到了面前站著的四個人。看到了鍾副所長腰間別著的對講機,看到了趙宗華手裡的證件。

  他沒有跑。

  也沒有問「你們是誰」「找我幹什麼」之類的話。

  他只是站在那裡,手還搭在門把手上,身體肉眼可見地僵住了。

  大概三秒鐘。

  然後他把門把手鬆開了。手垂下來,放在了身體兩側。

  「鄭大軍?」趙宗華上前一步。

  「嗯。」

  「我們是江海市青禾區公安分局的。關於你妻子蘇小燕的案子,請你跟我們走一趟。」

  聽到「蘇小燕」三個字的時候,鄭大軍的眼皮跳了一下。

  就一下。

  然後他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但在那排安靜的活動板房之間,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是不是……在潭河那邊找到的?」

  趙宗華和陸誠同時看了他一眼。

  這句話——在還沒有任何人告訴他發現了屍體、在沒有任何人提到潭河的情況下——他自己說出了「潭河」兩個字。

  他知道那具屍體在哪裡。

  因為是他放的。

  「走吧。」陸誠說。

  鄭大軍點了點頭,跟著他們走了。

  從頭到尾,沒有掙扎,沒有爭辯,甚至沒有再問一個問題。

  他上麵包車的時候,最後回頭看了一眼工地的方向。燈火通明的腳手架在暮色里像一個巨大的骨架,塔吊的臂膀緩緩轉動著。

  那是他過去一年裡每天醒來看到的第一樣東西。

  以後再也不會了。

  ……

  鄭大軍被帶回青禾後,關進了分局的留置室。

  陸誠沒有急著審。

  他給了鄭大軍一個晚上的時間。

  黃濤不理解:「陸隊,他在麵包車上已經主動提了『潭河』了,說明他心裡是準備交代的。趁熱打鐵不好嗎?」

  陸誠搖了搖頭。

  「他說那句話的時候,是一種下意識的反應——他憋了太久了,突然被戳破的那一刻,腦子比嘴先反應過來。但這不代表他進了審訊室以後還會這麼順暢。」

  「人在高壓下有一個本能——重新建立防線。今晚他一個人待著,會把所有的事在腦子裡過一遍,會想怎麼推卸、怎麼減輕、怎麼自保。到了明天,他不一定還是麵包車上那個狀態。」

  「那為什麼不趁他還沒建立防線的時候趕緊審?」

  「因為——」陸誠靠在椅背上,「我們不需要他慌亂的交代。我們需要他完整的、清醒的交代。一個慌亂中說出來的供述,到了法庭上,辯護律師會說『非自願』『精神狀態不穩定』。一個在冷靜思考了一夜之後、面對完整證據鏈仍然選擇交代的供述,才是鐵供。」

  他看了黃濤一眼。

  「給他時間。也給我們時間。今晚你把所有的證據——DNA報告、基站數據、物證照片、走訪筆錄——全部整理好,按時間線排列。明天審的時候,我要一頁一頁、一件一件給他看。」

  「明白。」

  黃濤忙了一夜。

  陸誠也沒睡。他在辦公室里,把整個案子從頭到尾在腦子裡走了一遍。

  他在想一個問題——鄭大軍殺蘇小燕的那個夜晚,具體發生了什麼。

  法醫報告提供了部分答案:先掐、後捂、最後勒。但法醫報告不能告訴他的是——那個夜晚的前因後果。

  蘇小燕是怎麼跟鄭大軍一起到潭河河灣的?

  如果她不是自願去的——那個地方那麼偏僻,她一個人在深夜不可能走到那裡,一定是鄭大軍帶她去的。

  但一個女人為什麼會在深夜跟著丈夫去那種荒山野嶺的地方?

  除非——她當時不知道要去哪裡。或者她以為只是出去走走、談談。

  凌晨一點。

  一對矛盾重重的夫妻,在深夜的荒野里,走向一條他從小就知道的、沒有人會去的河灣。

  陸誠閉上眼睛。

  他能看到那條路——月光下的紅色泥土,廢棄石灰窯的黑色輪廓,遠處傳來的水聲。一個女人跟在一個男人後面走著,也許她已經感到了不安,也許她還在想著怎麼說服他接受離婚——

  然後一切在某一刻斷裂了。

  陸誠睜開眼,看了看天色。

  已經亮了。

  ……

  第二天上午九點,審訊室。

  鄭大軍坐在鐵桌對面。一夜沒睡的跡象很明顯——眼眶發黑,嘴唇乾裂,頭髮亂得像雜草。但他的眼神跟昨天被抓時不一樣了——昨天是渾濁的、放棄的,今天多了一層東西。

  戒備。

  陸誠看了他一眼就知道——黃濤的判斷是對的,他確實在夜裡重建了防線。

  不重要。今天的審訊不需要他自己打開門,只需要把門一扇一扇地拆掉。

  「鄭大軍,三十八歲,蒼民鎮團山村人。」陸誠坐下來,翻開面前的卷宗,「你妻子蘇小燕,三十三歲,蒼民鎮塘坎村人。你們於二〇一六年登記結婚,婚後育有一女,現年七歲。前年三月,你和蘇小燕一起前往南粵莞市,在鴻泰建築工地務工。以上信息有沒有錯誤?」

  「沒有。」

  聲音乾澀。

  「好。」陸誠翻到第二頁,「蘇小燕現在在哪裡?」

  鄭大軍的手指動了一下。

  「她……去了浙省。」

  「去了浙省哪裡?」

  「溫市。一個服裝廠。」

  「什麼時候去的?」

  「去年九月吧。我們分開了,她說不想在莞市幹了,要去浙省。」

  「她現在的電話號碼是多少?」

  沉默。

  「她換了號了。我不知道。」

  「那她人在溫市什麼地方?什麼廠子?叫什麼名字?」

  沉默更久了。

  「我不知道。我們分開之後就沒怎麼聯繫了。」

  陸誠沒有追問。

  他從卷宗里抽出第一份文件,平放在桌上,推到鄭大軍面前。

  「這是蘇小燕的手機通話記錄。」他說,「她的手機號碼,從去年九月十四日起,沒有任何通話、簡訊或數據使用記錄。也就是說——這個手機號在去年九月十四日之後,徹底變成了一個死號。」

  鄭大軍低頭看了一眼那份文件,沒說話。

  陸誠抽出第二份。

  「這是蘇小燕名下銀行帳戶的交易流水。最後一筆交易是去年九月十日,在莞市一家超市消費了三十七塊六。之後——沒有任何交易。一年多,一分錢的進出都沒有。」

  第三份。

  「這是蘇小燕微信帳號的登錄記錄。最後一次登錄是去年九月十四日。之後再也沒有登錄過。」

  他把三份文件並排放好。

  「一個活著的人,手機不用了,銀行卡不用了,微信不登了——你說她去了溫市打工。一個打工的人,不打電話、不花錢、不上微信。你覺得合理嗎?」

  鄭大軍的喉結動了一下。

  「她可能……換了號,用了新的微信……」

  「我們查了全國的手機號實名註冊系統。」陸誠的聲音沒有任何波動,「蘇小燕的身份證號碼,從去年九月至今,沒有註冊過任何新的手機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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