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御書房的冷板凳
辰時還差一刻。
內務府大院裡已經站滿了人。
十幾個正九品答應排成兩列，一個個眼巴巴望著前面那張分配桌。臉上的表情，跟當年校招群面等結果一模一樣。
蘇梨站在最後面，困得眼皮直打架。
昨晚翠竹激動到半夜沒睡，一直在她耳邊嘀咕："主子，這是好事啊！輪值當差要是分到貴人那邊伺候，指不定能讓哪位主子看上，直接提您做跟前人！"
蘇梨當時翻了個身："你要覺得好，你替我去。"
翠竹："奴婢去不了啊！"
"那就別吵，讓我睡。"
此刻站在隊列里，蘇梨的腦子還是一團漿糊。周圍的答應們竊竊私語，聲音鑽進她耳朵里，像開了外放的彈幕。
"聽說這次有名額分到淑妃娘娘的長春宮！"
"我想去！淑妃娘娘溫柔，賞賜也大方。"
"德妃那邊也不錯，聽說上個月在她宮裡當差的常在直接被提了貴人。"
"最好別分到賢妃那兒，規矩太嚴了，動不動打板子。"
蘇梨聽得直犯困。
爭，都爭。
全在爭"能見到皇帝"或者"能攀上高枝"的位置。
她唯一想爭的只有一件事——哪個位置最清閒、最沒人管、最適合站著打盹。
分配嬤嬤開始念名冊了。
"柳答應——長春宮，淑妃娘娘處當差。"
"是！"一個圓臉姑娘喜形於色地出列。
"孟答應——儲秀宮，德妃娘娘處當差。"
又一個人帶著掩飾不住的笑容走了。
一個個名字念下去，好位置越來越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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隊伍里的氣氛開始焦躁起來。
蘇梨依然在最後面，困得快站不住了。
"方答應——御花園灑掃。"
"什麼？御花園？"前排一個瘦弱的答應臉色慘白，"那不是從早站到晚嗎？"
"下一個。"分配嬤嬤連眼皮都沒抬。
名字越念越少，蘇梨發現一個規律。
好位置全分給了有背景的——誰家裡給內務府塞了銀子、誰跟哪位嬤嬤有舊交情，一目了然。
沒背景的，只剩些苦差事。
到最後，分配嬤嬤手裡就只剩三個位置了。
"趙答應——浣衣局。"
趙答應的臉當場綠了。浣衣局，就是洗衣房。整日泡在冷水裡搓衣服，冬天手能凍裂。
"錢答應——膳房粗使。"
膳房粗使。切菜洗碗燒火，比浣衣局好一點，但也好不到哪去。
只剩蘇梨了。
分配嬤嬤翻到最後一頁，頓了頓。
然後抬起頭，用一種很微妙的目光看著她。
"蘇答應。"
蘇梨打了個哈欠："到。"
"你的輪值位置——御書房外廊。"
院子裡突然安靜了。
所有人的目光刷地轉向蘇梨，帶著一種"你完了"的同情。
御書房。
那三個字在後宮的分量，比任何一處嬪妃的宮殿都要重。
不是因為它好。
是因為它危險。
當朝皇帝蕭祁，登基三年，殺了兩任丞相、抄了五家世族、廢了一位皇后。暴戾寡恩四個字刻在這座宮城每一個人的骨頭裡。
御書房是暴君的地盤。在那裡當差的太監宮女，每天都像踩在刀尖上。
上個月有個小太監不小心咳嗽了一聲，直接被拖出去打了二十板子。
而御書房外廊，雖說不用進殿伺候，但萬一皇帝心情不好，出門看見個人……
"嬤嬤，"旁邊一個答應小聲問，"御書房外廊不是一直空著嗎？怎麼突然也要安排人了？"
分配嬤嬤合上名冊："上頭的意思，你問我我問誰？就是缺個人看著外廊的香爐茶水，站著別動就行。"
她看向蘇梨，難得帶了幾分人情味："蘇答應，外廊規矩只有一條——安靜。你只要站在那兒別出聲，一般不會出事。但要是出了事……"
她沒說完。
不用說完，大家都懂。
出事就是人頭落地。
周圍的答應們開始用"你這輩子完了"的眼神看蘇梨。
有人小聲嘀咕："果然沒背景的就是慘。"
"換我寧可去浣衣局。"
"去浣衣局頂多累一點，去御書房那是拿命賭。"
蘇梨站在原地，表情平靜。
腦子裡在飛速運算。
御書房外廊。
乍一看——高危崗位、暴君地盤、一不小心小命不保。
但是。
她仔細想了想。
外廊。
不是殿內。
不用伺候人、不用端茶遞水、不用跟暴君面對面。
工作內容是什麼？看著香爐茶水。站著別動。
站著。
別動。
蘇梨的眼睛亮了。
這不就是……站著摸魚嗎？
御花園灑掃要走來走去幹活六個時辰。長春宮當差要隨時應對淑妃的吩咐。膳房粗使更別提了。
但外廊？
一個人都不會經過的走廊，她只需要站在那裡。
不用說話、不用幹活、不用跟任何人打交道。
只要暴君不出門，她就等於帶薪站崗。
不，帶薪站著睡覺。
蘇梨開口了。
"嬤嬤，"她的聲音異常平靜，"我沒意見。"
全場譁然。
分配嬤嬤愣住了："你確定？你知道那是什麼地方？"
蘇梨點頭，語氣真誠到令人心疼："知道。但比起在御花園頂著太陽站六個時辰，我更怕曬黑和腰疼。"
分配嬤嬤："……"
旁邊的趙答應瞪大了眼睛，湊過來壓低聲音："蘇姐姐，你瘋了？那可是暴君的地方！萬一皇上出來看見你……"
蘇梨認真地看著她："御書房的奏摺堆那麼高，皇上每天批到半夜都批不完。你覺得他有空出門溜達看一眼走廊里的人？"
趙答應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好像……有道理？
蘇梨心裡已經美滋滋地算好了帳。
上輩子在公司，她最快樂的時光就是被安排到沒人管的角落工位。老闆的辦公室雖然就在旁邊，但老闆忙得腳不沾地，根本不會注意到角落裡的她。
御書房外廊，本質上就是暴君旁邊的角落工位。
越是核心地帶，大家越不敢去。
越沒人去，就越沒有同事內卷。
沒人卷，就沒人盯著她有沒有偷懶。
完美。
分配結束後，蘇梨頂著所有人"壯士一路走好"的目光離開了內務府。
回到漱芳齋，翠竹已經急得在門口轉了不知道多少圈。
"主子！分到哪兒了？"
"御書房外廊。"
翠竹的臉，蘇梨這輩子都忘不了。
先是僵住，然後慘白，然後嘴唇哆嗦，最後眼淚直接就下來了。
"主子！"翠竹抓住她的袖子，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那、那是暴君的地盤啊！上個月那個小太監就因為咳了一聲被打了二十板子！您、您萬一在那兒睡著了……"
"不會。"蘇梨拍了拍她的手背。
"您保證？"
"我保證站著睡，不出聲。"
翠竹哭得更凶了。
蘇梨嘆了口氣，掰著指頭給她分析："你聽我說。外廊是室外，有廊柱可以靠。人來人往的路線我明天到了就摸清楚，找一根最偏的柱子往那一站，誰也看不見我。"
翠竹抽噎著搖頭："萬一、萬一皇上看見了呢？"
"大衍國三百年，你見過哪個皇帝有空盯著走廊上的宮女看？"
翠竹："可這位皇上不一樣！他殺人不眨眼的！"
蘇梨沉默了一下。
好吧，這點確實是個風險。
但她做過評估了。去長春宮淑妃那裡，雖然安全，可那意味著每天給人端茶遞水看臉色幹活八個時辰。
去御書房外廊，雖然理論上有生命危險，但實際上她只需要站在那裡當根柱子。
前者是確定性的累死，後者是概率性的嚇死。
作為一個曾經用"反正遲早猝死不如選輕鬆點的死法"來安慰自己的前社畜，蘇梨選了後者。
"翠竹，"她握住小丫鬟的手，語氣平靜如水，"這是最適合我的位置。信我。"
翠竹含著淚看她，哭到打嗝。
第二天一早。
蘇梨穿好衣服準備出門的時候，翠竹站在院門口，眼眶紅紅的，手裡死死攥著一塊帕子。
"主子，"她聲音很小，像怕驚到什麼，"您在外面千萬別睡著。那可是暴君的地方。"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晚上記得回來。"
蘇梨看著她，突然覺得有點好笑，又有一點點暖。
"行。等我下班。"
她轉身朝宮巷深處走去。
晨光從朱紅色的宮牆頂上落下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不知道的是，那條御書房外廊，看著清冷無人。
可它是整座紫禁皇城裡信息密度最高的地方。
皇帝的奏摺在這裡進出，大臣的覲見在這裡等候，軍機要事在這裡傳遞。
她以為自己選了個沒人注意的角落。
實際上，她把自己送到了暴君的眼皮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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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幾個正九品答應排成兩列，一個個眼巴巴望著前面那張分配桌。臉上的表情，跟當年校招群面等結果一模一樣。
蘇梨站在最後面，困得眼皮直打架。
昨晚翠竹激動到半夜沒睡，一直在她耳邊嘀咕："主子，這是好事啊！輪值當差要是分到貴人那邊伺候，指不定能讓哪位主子看上，直接提您做跟前人！"
蘇梨當時翻了個身："你要覺得好，你替我去。"
翠竹："奴婢去不了啊！"
"那就別吵，讓我睡。"
此刻站在隊列里，蘇梨的腦子還是一團漿糊。周圍的答應們竊竊私語，聲音鑽進她耳朵里，像開了外放的彈幕。
"聽說這次有名額分到淑妃娘娘的長春宮！"
"我想去！淑妃娘娘溫柔，賞賜也大方。"
"德妃那邊也不錯，聽說上個月在她宮裡當差的常在直接被提了貴人。"
"最好別分到賢妃那兒，規矩太嚴了，動不動打板子。"
蘇梨聽得直犯困。
爭，都爭。
全在爭"能見到皇帝"或者"能攀上高枝"的位置。
她唯一想爭的只有一件事——哪個位置最清閒、最沒人管、最適合站著打盹。
分配嬤嬤開始念名冊了。
"柳答應——長春宮，淑妃娘娘處當差。"
"是！"一個圓臉姑娘喜形於色地出列。
"孟答應——儲秀宮，德妃娘娘處當差。"
又一個人帶著掩飾不住的笑容走了。
一個個名字念下去，好位置越來越少。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藏書多，𝒔𝒉𝒖.𝒕𝒘隨時享,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隊伍里的氣氛開始焦躁起來。
蘇梨依然在最後面，困得快站不住了。
"方答應——御花園灑掃。"
"什麼？御花園？"前排一個瘦弱的答應臉色慘白，"那不是從早站到晚嗎？"
"下一個。"分配嬤嬤連眼皮都沒抬。
名字越念越少，蘇梨發現一個規律。
好位置全分給了有背景的——誰家裡給內務府塞了銀子、誰跟哪位嬤嬤有舊交情，一目了然。
沒背景的，只剩些苦差事。
到最後，分配嬤嬤手裡就只剩三個位置了。
"趙答應——浣衣局。"
趙答應的臉當場綠了。浣衣局，就是洗衣房。整日泡在冷水裡搓衣服，冬天手能凍裂。
"錢答應——膳房粗使。"
膳房粗使。切菜洗碗燒火，比浣衣局好一點，但也好不到哪去。
只剩蘇梨了。
分配嬤嬤翻到最後一頁，頓了頓。
然後抬起頭，用一種很微妙的目光看著她。
"蘇答應。"
蘇梨打了個哈欠："到。"
"你的輪值位置——御書房外廊。"
院子裡突然安靜了。
所有人的目光刷地轉向蘇梨，帶著一種"你完了"的同情。
御書房。
那三個字在後宮的分量，比任何一處嬪妃的宮殿都要重。
不是因為它好。
是因為它危險。
當朝皇帝蕭祁，登基三年，殺了兩任丞相、抄了五家世族、廢了一位皇后。暴戾寡恩四個字刻在這座宮城每一個人的骨頭裡。
御書房是暴君的地盤。在那裡當差的太監宮女，每天都像踩在刀尖上。
上個月有個小太監不小心咳嗽了一聲，直接被拖出去打了二十板子。
而御書房外廊，雖說不用進殿伺候，但萬一皇帝心情不好，出門看見個人……
"嬤嬤，"旁邊一個答應小聲問，"御書房外廊不是一直空著嗎？怎麼突然也要安排人了？"
分配嬤嬤合上名冊："上頭的意思，你問我我問誰？就是缺個人看著外廊的香爐茶水，站著別動就行。"
她看向蘇梨，難得帶了幾分人情味："蘇答應，外廊規矩只有一條——安靜。你只要站在那兒別出聲，一般不會出事。但要是出了事……"
她沒說完。
不用說完，大家都懂。
出事就是人頭落地。
周圍的答應們開始用"你這輩子完了"的眼神看蘇梨。
有人小聲嘀咕："果然沒背景的就是慘。"
"換我寧可去浣衣局。"
"去浣衣局頂多累一點，去御書房那是拿命賭。"
蘇梨站在原地，表情平靜。
腦子裡在飛速運算。
御書房外廊。
乍一看——高危崗位、暴君地盤、一不小心小命不保。
但是。
她仔細想了想。
外廊。
不是殿內。
不用伺候人、不用端茶遞水、不用跟暴君面對面。
工作內容是什麼？看著香爐茶水。站著別動。
站著。
別動。
蘇梨的眼睛亮了。
這不就是……站著摸魚嗎？
御花園灑掃要走來走去幹活六個時辰。長春宮當差要隨時應對淑妃的吩咐。膳房粗使更別提了。
但外廊？
一個人都不會經過的走廊，她只需要站在那裡。
不用說話、不用幹活、不用跟任何人打交道。
只要暴君不出門，她就等於帶薪站崗。
不，帶薪站著睡覺。
蘇梨開口了。
"嬤嬤，"她的聲音異常平靜，"我沒意見。"
全場譁然。
分配嬤嬤愣住了："你確定？你知道那是什麼地方？"
蘇梨點頭，語氣真誠到令人心疼："知道。但比起在御花園頂著太陽站六個時辰，我更怕曬黑和腰疼。"
分配嬤嬤："……"
旁邊的趙答應瞪大了眼睛，湊過來壓低聲音："蘇姐姐，你瘋了？那可是暴君的地方！萬一皇上出來看見你……"
蘇梨認真地看著她："御書房的奏摺堆那麼高，皇上每天批到半夜都批不完。你覺得他有空出門溜達看一眼走廊里的人？"
趙答應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好像……有道理？
蘇梨心裡已經美滋滋地算好了帳。
上輩子在公司，她最快樂的時光就是被安排到沒人管的角落工位。老闆的辦公室雖然就在旁邊，但老闆忙得腳不沾地，根本不會注意到角落裡的她。
御書房外廊，本質上就是暴君旁邊的角落工位。
越是核心地帶，大家越不敢去。
越沒人去，就越沒有同事內卷。
沒人卷，就沒人盯著她有沒有偷懶。
完美。
分配結束後，蘇梨頂著所有人"壯士一路走好"的目光離開了內務府。
回到漱芳齋，翠竹已經急得在門口轉了不知道多少圈。
"主子！分到哪兒了？"
"御書房外廊。"
翠竹的臉，蘇梨這輩子都忘不了。
先是僵住，然後慘白，然後嘴唇哆嗦，最後眼淚直接就下來了。
"主子！"翠竹抓住她的袖子，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那、那是暴君的地盤啊！上個月那個小太監就因為咳了一聲被打了二十板子！您、您萬一在那兒睡著了……"
"不會。"蘇梨拍了拍她的手背。
"您保證？"
"我保證站著睡，不出聲。"
翠竹哭得更凶了。
蘇梨嘆了口氣，掰著指頭給她分析："你聽我說。外廊是室外，有廊柱可以靠。人來人往的路線我明天到了就摸清楚，找一根最偏的柱子往那一站，誰也看不見我。"
翠竹抽噎著搖頭："萬一、萬一皇上看見了呢？"
"大衍國三百年，你見過哪個皇帝有空盯著走廊上的宮女看？"
翠竹："可這位皇上不一樣！他殺人不眨眼的！"
蘇梨沉默了一下。
好吧，這點確實是個風險。
但她做過評估了。去長春宮淑妃那裡，雖然安全，可那意味著每天給人端茶遞水看臉色幹活八個時辰。
去御書房外廊，雖然理論上有生命危險，但實際上她只需要站在那裡當根柱子。
前者是確定性的累死，後者是概率性的嚇死。
作為一個曾經用"反正遲早猝死不如選輕鬆點的死法"來安慰自己的前社畜，蘇梨選了後者。
"翠竹，"她握住小丫鬟的手，語氣平靜如水，"這是最適合我的位置。信我。"
翠竹含著淚看她，哭到打嗝。
第二天一早。
蘇梨穿好衣服準備出門的時候，翠竹站在院門口，眼眶紅紅的，手裡死死攥著一塊帕子。
"主子，"她聲音很小，像怕驚到什麼，"您在外面千萬別睡著。那可是暴君的地方。"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晚上記得回來。"
蘇梨看著她，突然覺得有點好笑，又有一點點暖。
"行。等我下班。"
她轉身朝宮巷深處走去。
晨光從朱紅色的宮牆頂上落下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不知道的是，那條御書房外廊，看著清冷無人。
可它是整座紫禁皇城裡信息密度最高的地方。
皇帝的奏摺在這裡進出，大臣的覲見在這裡等候，軍機要事在這裡傳遞。
她以為自己選了個沒人注意的角落。
實際上，她把自己送到了暴君的眼皮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