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3章 早已忘卻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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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晨回到安全屋的時候,已經是凌晨一點四十分。

  外面不知道什麼時候下起了毛毛雨。說是安全屋,其實就是城南一個拆遷安置小區裡的一套空置毛坯房。水電是李偉憑著老本行從隔壁單元的管道井裡硬偷接拉過來的,窗戶用幾層厚實的黑色塑膠袋死死封住,透不進一絲光,門口甚至隨便放了一隻裝滿沙子的廢舊消防桶當門擋。

  蘇晨推開門走進去的時候,腳步有些虛浮,右腳甚至沒抬夠高度,鞋尖磕在消防桶的邊緣上,差點被絆了一跤。

  但他硬生生靠著另一條腿撐住了,沒扶牆。他身上還帶著隧道爆炸後揮之不去的硝煙味、刺鼻的機油焦糊味,以及淡淡的血腥氣。

  屋子裡面已經有人了。

  老貓正盤腿坐在滿是灰塵的水泥地上,面前放著一個翻過來當桌子用的厚紙箱。紙箱上架著兩台高配筆記本電腦,屏幕幽冷的藍光把老貓眼底深重的黑眼圈照得忽明忽暗。他的手邊散落著兩罐捏扁的紅牛,和一隻啃了一半、連骨頭都快嚼碎了的滷雞腿。

  「晨哥,來了?」 老貓聽到動靜,眼睛甚至都沒捨得離開屏幕,十根手指還在鍵盤上殘影般地敲擊著。

  「我要的資料呢?」 蘇晨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含著一塊生鏽的鐵片,喉嚨乾澀得連咽唾沫都帶著撕裂感。

  「發你手機加密郵箱了,剛傳完。」

  蘇晨靠在牆上,從滿是泥污的口袋裡掏出那部表面屏幕已經裂了幾道紋的備用手機,點開郵件。

  方蘭的資料非常詳實,整整兩百多頁。老貓做事向來不含糊,或者說是被今天的突發案情逼出了所有的潛能。不僅強行調取了方蘭的出入境記錄和消費流水,甚至連她名下所有的銀行帳戶資金流轉、房產登記變更、社保繳納記錄,乃至於在國際核心期刊上的學術論文發表清單,全部扒得底朝天。

  表面上看過去,這是一份任何人挑不出哪怕一丁點毛病的人生履歷。

  名牌大學海歸犯罪心理學教授,在國內三所頂級高校拿過金燦燦的客座教授聘書,出版過兩本在犯罪心理學與行為分析領域引用率極高的權威專著,更是被省廳破格聘為特邀心理評估專家。

  簡直是學術界無可挑剔的模範標兵,乾淨得像一張白紙。

  蘇晨的目光落在履歷第一頁那張兩寸免冠證件照上。

  照片上的女人戴著金絲眼鏡,嘴角掛著溫和、知性且無懈可擊的微笑。看著這張臉,蘇晨的大腦深處突然 「嗡」 地響了一聲。一段原本被他壓在記憶箱底、以為只是巧合的往事,此刻像一道驚雷般劈開了所有的迷霧。

  那還是幾年前,他還在南城警校讀大二的秋天。

  那天下午,警校的階梯教室里座無虛席。一場名為 「潛意識干預與犯罪心理畫像」 的重量級公開課正在進行,而站在講台上的特邀客座教授,正是方蘭。

  當時的蘇晨坐在第三排,全程盯著方蘭的微表情 —— 這種近乎本能的敏銳,並非來自警校課堂的教條灌輸,而是源於一場持續了幾年的離奇夢境。

  從他七歲那年第一次在夢中 「走進」 一樁郊外碎屍案的現場開始,每晚入睡後,他都會不受控制地墜入不同的離奇案件里。有時是密室殺人的凶宅,有時是荒郊野外的拋屍地,有時甚至是跨國犯罪的交易現場。他以一個隱形觀察者的視角,親歷案件的全過程:目睹兇手的作案手法,捕捉受害者最後的微表情,梳理現場遺留的蛛絲馬跡,然後在夢境的邏輯閉環里,一步步推導出真相。

  十年間,這樣的 「夢境破案」 已經累計到了上萬起。沒有卷宗,沒有搭檔,只有無邊無際的黑暗和接踵而至的兇案,卻讓他在潛意識裡練就了神級的微表情分析能力 —— 能從一個人 0.1 秒的眼神閃躲、嘴角抽搐里讀懂隱藏的情緒;擁有了精準到可怕的犯罪側寫功底 —— 僅憑現場一個腳印、一件兇器,就能勾勒出兇手的年齡、職業、生活習慣甚至童年創傷;更培養了無懈可擊的邏輯推理能力 —— 任何看似無關的線索,在他腦海里都能編織成指向真相的網。

  也正因如此,當台上的方蘭對著學生們侃侃而談 「犯罪心理的可控性」 時,蘇晨才敏銳地捕捉到她眼底深處那一閃而過的、把台下所有人都當成 「觀察樣本」 的冷漠。這種冷漠,和他在無數個夢境案件里見過的、兇手面對獵物時的眼神,有著驚人的相似。

  公開課結束後,蘇晨作為課代表上前去收發教案。

  就在他將整理好的資料遞過去時,方蘭的目光越過鏡片,落在了他警服的胸牌上。

  「蘇晨。」 方蘭念了一遍他的名字,原本收拾公文包的動作停了下來。她突然抬起頭,用那種似笑非笑的眼神盯著蘇晨的眼睛,看了足足五秒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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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五秒里,蘇晨的大腦飛速運轉。他捕捉到方蘭瞳孔微縮的瞬間,感受到她指尖不經意間划過公文包拉鏈的緊張,更從她看似溫和的語氣里,聽出了一絲刻意壓抑的探究 —— 這些細微的信號,在他十年 「夢境破案」 的經驗庫里,都指向了同一個結論:這個女人,認識他,並且對他懷有明確的目的性。

  「方教授,有什麼問題嗎?」 年輕的蘇晨皺起眉頭,刻意壓制住心底的警覺。

  「沒什麼。」 方蘭勾了勾嘴角,壓低了聲音,「只是突然發現,你這雙眼睛,和你母親簡直一模一樣。尤其是那種…… 自以為能看透一切的眼神。」

  蘇晨當時渾身一僵。

  「方教授認識我母親?」 蘇晨緊緊盯著她,試圖從那張完美的假面里找出更多線索 —— 他的微表情分析能力告訴他,方蘭在提到 「母親」 時,眉峰有過一絲幾不可察的顫動,那是摻雜著忌憚與快意的複雜情緒。

  方蘭沒有正面回答,她伸出戴著絲絨手套的手,輕輕替蘇晨理了一下警服的領口,動作溫柔得讓人毛骨悚然。

  「她是個極其聰明、極其理想主義的人。她的精神意志力,她比我見過的任何一個『實驗體』都要強大。」 方蘭湊近了一點,聲音輕得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可惜了…… 那場『意外』。」

  她把 「意外」 兩個字咬得極重,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悲憫。

  「如果她當年沒有那麼固執,如果她願意接受那份『邀請』,或許你們母子現在還能坐在一起吃頓年夜飯。蘇晨,有時候,太聰明的人總是死得最早。」

  留下這句沒頭沒尾的話,方蘭踩著高跟鞋走出了階梯教室。

  後來的很長一段時間裡,蘇晨發瘋一樣地去查方蘭的背景,試圖找出她和母親的交集。但一無所獲。時間久了,那場對話就像是一場詭異的夢。

  直到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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