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2章 你,就是一個該死的累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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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終於,在第九秒的時候,林晚意那雙空洞渙散的瞳孔,在一陣劇烈的痙攣後,驟然收縮了一下!

  她潰散的焦距,終究生生地被拉了回來。

  她眨了眨眼,眼前的濃霧散去,第一眼,她看到了蘇晨那張滿是灰塵卻冷峻異常的臉。

  緊接著,仿佛是意識到了什麼,她低下頭,不可置信地看著自己右手裡死死握著的那塊碎玻璃,順著玻璃看去,便看到了蘇晨結實的小臂正毫無防護地抵在玻璃尖角上——觸目驚心的血還在冒出,幾乎已經把他的半截袖風衣浸透成了暗紅色。

  「蘇……蘇晨?」

  她的聲音徹底變了腔調。不再是剛才那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機械平板的死亡倒數聲了。

  那是一個在窒息的噩夢深海里沉淪了許久的人,在猛然被拽出水面大口呼吸時,卻絕望地發現自己正握著兇器、且刀口已經刺入最信任之人的血肉中時,所能發出的最驚恐、最悽厲的顫音。

  染血的碎玻璃從她脫力的手指間摔落了下來。

  清脆一聲,掉在帶血的床單上,沒有徹底粉碎,只是翻了個身,將那帶血的鋒利一面朝上了,訴說著剛才的驚險。

  林晚意的手在抖。猶如篩糠一般,抖得劇烈而絕望。

  她猛地抬起頭,眼睛通紅地看著蘇晨那張波瀾不驚的臉,然後又猛地低頭死死盯住他鮮血淋漓的手臂,來來回回地看了兩遍三遍。她的嘴唇像是觸電般哆嗦著想說出什麼道歉的話語,但喉嚨仿佛被塞了乾草,半個字音都發不出來。

  熱淚盈眶,眼淚毫無徵兆地砸了下來。

  這不是那種默默隱忍、安靜流淌的淚水。

  這是一個堅強的女警在強行繃了太久的神經徹底斷裂後,在體會到差一點點就親手殺死了自己的後怕與無助時,所有恐懼、委屈和情緒在一瞬間堤壩決堤般的崩潰痛哭。

  她不顧一切地伸出那隻布滿細小擦傷的左手,死死地抓住了蘇晨的衣服。左手用盡了全身僅存的力氣,力氣大得出奇,連指節都已經嚴重泛白,仿佛他是這驚濤駭浪的恐怖世界裡唯一的一塊浮木。

  蘇晨沒有躲。他就挺直如標槍般站在那裡,強忍著肩骨斷裂的痛楚,任由她如緊緊抓著他的衣襟。

  「我……我真的控制不了我自己……」林晚意把臉貼在那片被爆炸的菸灰和泥水弄得骯髒不堪的戰服上,哭得泣不成聲,聲音被浸濕的布料弄得含混不清,「我一睜開眼睛醒過來的時候就、就已經失控了,手裡拿著那個玻璃……我的潛意識在尖叫,我知道那是致命的玻璃,我知道我絕對不能這麼做……但我根本停不下來,我的腦子裡就像被植入了一個魔鬼,有個聲音在瘋狂地按著我的頭,一直逼我數數……」

  聽著她的崩潰,蘇晨慢慢抬起沒有受傷的左手,動作輕柔得有些不可思議,輕輕按在了她顫抖的女腦勺上,安撫性地順了順。

  「停了。沒事的,一切都已經停了。」他低沉的嗓音猶如定海神針。

  聽到動靜,門外那個膽戰心驚的護士探了個頭進來,看到這滿床是血又抱頭痛哭的場面,嚇得眼眶也跟著紅了。她趕緊拎著沉重的急救包一路小跑過來,手忙腳亂地開始給蘇晨手臂上的可怖傷口進行止血處理。

  儘管有外人在場,林晚意卻像是丟了魂一樣,還是緊緊抓著蘇晨的衣服,不肯鬆開分毫。

  蘇晨低下頭看著她布滿淚痕的臉,沉默了大概有半分鐘,等她的呼吸稍微順暢了一些,才在這個合適的時機,拋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告訴我,隧道里到底發生了什麼?」

  這句話猶如一道冷風,林晚意的身體在聽到「隧道」兩個字的瞬間,肉眼可見地僵硬了一下。

  她抓著他衣服的手指下意識地攥得更緊了。過了好一會兒,仿佛在努力拼湊記憶的碎片,她才慢慢開了口。聲音依然很小,伴隨著抽噎,斷斷續續地還原了那個地獄般的場景。

  「押送車毫無徵兆地翻了之後,我被彈出的安全氣囊狠狠撞了一下頭,眼前一黑就暈了過去。後來……我又勉強恢復了一點意識,我聽到車後門外傳來極其刺耳的電鋸切割聲……我隔著碎裂的擋風玻璃,迷迷糊糊地看到外面有人暴力扒開了門,把白言從審訊椅上解開了……」

  她停了下來,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似乎回憶的畫面帶來了生理性的反胃。

  蘇晨沒有催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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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後……」她緊緊閉上眼,「有個女人走過來了。」

  蘇晨任由護士包紮的手指,在聽到這句話時,猛地僵停住了。

  「長什麼樣的女人?」他追問。

  「是個穿深色定製西裝的女人,身材極其高挑,氣場冷得嚇人。我看不清她的具體長相——因為隧道里全是濃煙太暗了,而且當時我的眼睛一半都被太陽穴流下來的血給糊住了。她不僅大搖大擺地走到了副駕我們這邊,還特意彎下腰……」

  林晚意的聲音再次開始變得極不穩定,身體因為極度的恐懼而開始收縮。

  「她不知道用什麼手段,往我滿是血的臉上噴了一股噴霧似的東西。味道很香,絕不是那種商場裡賣的普通香水味,是一股非常特別的、甜膩到讓人大腦一陣發空的致幻氣味。然後,就是趁著我意識游離的時候,她湊到我的左邊耳朵邊上,用一種幾乎聽不見的低語,只對我說了唯一的一句話。」

  蘇晨的下頜肌肉以肉眼可見的程度徹底繃緊了。

  「她到底說了什麼?」

  林晚意再次絕望地閉上了眼睛,淚水再一次從眼角滑落。

  「她說——『你,就是一個該死的累贅。』」

  病房裡立刻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靜。足足三秒鐘,只有儀器滴滴的運轉聲。

  旁邊那個被找來的護士正在給蘇晨手臂上的新鮮傷口倒立碘伏消毒,帶有酒精刺激的棉球用力按在剛剛撕裂的鮮肉切口上時,正常人至少會倒吸一口涼氣,但蘇晨此時就像變成了一塊冰冷的石頭,連半根眉毛都沒有皺一下。

  唯獨那雙深邃漆黑的眼睛,在那一剎那,全部變了。

  那絕不僅僅是單純的憤怒。蘇晨此時的眼睛,裡面翻滾涌動的東西是極寒的冰層,是那種冷到了骨髓里,甚至帶著一種令人膽寒作嘔的嗜血殺意。

  他用沒受傷的左手,輕輕地、帶著一種幾乎不屬於他的溫柔力度,把林晚意快要摳出血的十根手指,從自己破敗不堪的衣襟上,一根一根地慢慢掰開。動作極慢,極珍視,生怕弄疼了她哪怕一分一毫。

  然後他挺直了如同長槍一般筆挺的脊背,站直了身體。

  「這些不必去想,你現在的任務就是好好休息。」他垂下眼眸看著她,語氣不容置喙。

  林晚意仰面抬頭看他。那張堅毅的下巴沒有半分情緒的泄露,她不知道他此刻到底在想什麼,又準備做出什麼瘋狂的舉動。

  蘇晨沒有再多說一句廢話。他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這間病房。

  沒有去外科急診處理肩膀里的彈片,他徑直走到了走廊盡頭最深處的消防通道里。在昏暗的樓道光線下,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台加密手機,翻到老貓的絕密號碼,毫不猶豫地撥了出去。

  嘟聲只響了一下就被接起。

  「老貓。」

  「晨哥!你終於來電話了,市局內網的事我——」

  「你先聽我說。」蘇晨粗暴地打斷了他,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呼吸的起伏,卻透著即將掀翻整座城市的狂暴底色。

  「我給你十分鐘。十分鐘之內,我要看到市局那位高高在上的心理顧問專家,方蘭,她名下所有的海內外隱秘出入境記錄、各大帳戶的消費帳單明細、甚至連她每天倒垃圾的時間,我全都要。」

  電話那頭被這股撲面而來的煞氣震懾,罕見地安靜了一秒鐘。

  老貓小心翼翼地吞了口唾沫:「……全部都要查底?晨哥,那可是省廳認證的心理專家,權限極高,查她痕跡太大……」

  「怎麼,聽不懂我的話嗎?」蘇晨的瞳孔在半明半暗的樓道里散發著惡狼般的幽光,「我是說全部。一條流水、一個聯繫人,哪怕是一個未命名號碼都不許漏。我要她在這個世界上……再也無所遁形。」

  言罷,他直接掐斷了電話。樓道的冷風呼嘯而過,殺機,已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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