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守窟人
老馬雙膝跪在砂石地上，弓著背，嚎啕大哭。
五十多歲的男人跪在地上哭得像個孩子...
塑料筐翻倒在一旁，十幾個泥塑掉在地上東倒西歪。
幾名閒逛的遊客都回頭愣愣地看著。
遠處一個景區工作人員端著保溫杯跑過來，看了兩眼不知道怎麼回事，又退了回去。
林殊走過去蹲在老馬旁邊。
「老馬？」
老馬抬起頭。
滿臉的水，分不清是眼淚還是鼻涕。
嘴唇直哆嗦，張了好幾次嘴，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林殊從兜里掏出紙巾遞過去，也沒催他。
過了好一陣子，老馬才慢慢平復了一點。
接過紙巾胡亂在臉上擦了幾下，一屁股坐在地上。
「你剛才…你剛才說的那些…」
深吸了一口氣，又用袖子在臉上抹了一把。
「跟我爺爺說的...一樣！」
林殊看著他沒出聲。
老馬的嗓子沙啞，斷斷續續的說了起來。
「我們家...以前就是守窟的。」
盯著腳邊歪七扭八的泥塑，好半天了才接著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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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時候聽我爺爺說過，他爸爸，我應該叫太爺爺了，十八九歲的時候，從寧夏老家逃難過來的...」
「那年頭到處打仗，路上餓死的人比活著的多。」
「走到這地方的時候人已經不行了，是王道長把他撿回來的。」
「給他飯吃，給他地方住...」
老馬絮絮叨叨的說著...
那時候王道長已經老了，一個人守著這片崖。
後來王道長死了，沒有別人接手，這個逃難來的半大小子就頂了上去。
誰也沒讓他守，沒有官府的文書，沒有工錢，更沒有什麼編制。
就是王道長臨死前跟他說了一句話「你替我看著！」
從此一代傳一代。
每一代都沒什麼文化，都窮得叮噹響。
也沒有人來告訴他們該怎麼守，該守什麼。
就是每天去崖壁前面轉一圈，把窟口的流沙清一清...
到他爺爺長大的時候，洞窟已經毀得跟現在差不多了。
老馬揉了揉通紅的鼻子。
「我爺爺每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就是到崖壁底下轉一圈，從南頭走到北頭，再從北頭走回來...一天不落。」
「我小時候問他，爺爺你天天去看啥呢？裡面啥都沒有了啊...」
「我爺爺就笑。」
說到這兒，老馬的聲音又開始發顫。
「他說，娃娃你不懂，我小時候看過，以前裡面還能看到一點東西，可好看了。」
「牆上有顏色…有人，有雲，有飛起來的仙女…他說那些仙女身上的帶子跟活的一樣，風一吹就好像真的在飄。」
「佛像比樓都高，站在跟前得使勁仰頭才能看到臉。」
「他後來給我講的時候比劃了半天，說那個大佛的手指頭都比他胳膊粗…」
「顏色也好看…金的、綠的、紅的，一進去跟進了另一個世界似的。」
老馬使勁吸了一口氣。
「我就聽著，從小聽到大...」
「但我沒見過！」
「一次都沒見過。」
低著頭盯著地上的泥塑，聲音越來越小。
「我爹走的早，從小就是爺爺帶大的，後來爺爺也走了...」
「走之前拉著我的手，讓我接著守。」
「我說好！」
「可我守什麼呢？」
老馬扭過頭看了一眼身後那面崖壁。
空蕩蕩的洞窟，殘破的岩面...
「啥都沒了，我守個啥？」
「後來我就想了個辦法...我照著爺爺跟我描述的樣子，學著捏泥人賣，總得活下去不是？」
「飛天長什麼樣我不知道，佛像長什麼樣我也沒見過。」
「爺爺說身上有帶子我就捏個帶子，說佛像坐在蓮花上我就捏個蓮花座。」
伸手從地上撿起一個泥塑，在手裡翻來覆去的的看著。
「捏了二十多年了...」
咧了一下嘴，笑得比哭還難看。
「不像也正常…我又沒見過真的。」
林殊一直蹲在旁邊聽著...
悟空也從大石頭那裡跑了過來，蹲在林殊旁邊，一會看看老馬，一會伸出爪子撥拉一下地上的泥塑。
「我一直以為…」
老馬聲音里又帶上了哭腔，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我一直以為爺爺是騙我的。」
「一個沒念過書的老頭子，整天守著一堆破石頭，說裡面有仙女，有大佛，有金光…」
「哄小孩嘛…把沒有的東西說成有的，把難看的說成好看的，老人家不都這樣嗎？」
「但你剛才說的那些…」
老馬咬著嘴唇使勁搖頭。
「我爺爺沒騙我！」
「原來是真的...原來是真的...」
嘴裡喃喃的重複著最後這幾個字，眼淚又涌了上來。
肩膀聳動，像是心裡壓了幾十年的東西，終於發泄了出來。
心酸是心酸的。
但那張滿是沙土和淚痕的臉上，隱隱又帶了點說不清的東西。
像是釋然。
林殊安靜地等著。
過了好一會，老馬終於緩了過來。
用袖子把整張臉來來回回擦了好幾遍，深深呼了口氣。
然後他低頭在口袋裡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張皺巴巴的二十塊錢，遞到林殊面前。
「老闆，這錢你拿回去。」
林殊愣了一下。
「你知道的這麼多，是個有學問的人，肯定是見過的...」
老馬把錢往前推了推。
「你見過真的，還花錢買我這個破玩意，我心裡過不去！」
林殊搖了搖頭，把老馬的手推了回去。
轉身從地上把滾落的泥塑一個一個撿起來。
有一個飛天的飄帶磕掉了一小塊。
林殊把那個飛天翻過來。
背面飄帶的走勢，從肩上往後甩，S形翻卷。
他把泥塑放回老馬手裡。
「你捏得已經很像了！」
老馬愣愣地看著手裡的飛天。
「你爺爺教你的是對的...他見過！」
低頭看著手裡的泥塑，嘴唇哆嗦了兩下，沒再說話。
林殊幫他把塑料筐拎起來，撣了撣上面的土。
「走吧，回去吧！」
老馬接過塑料筐，整個人還有些恍惚。
「回去好好捏，以後有機會…讓你看看真的。」
老馬沒聽懂這話的意思，只當是客套。
沖林殊點了點頭，拎著塑料筐，深一腳淺一腳往景區門口走。
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林殊。
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最後只衝林殊點了點頭。
轉身走了。
......
林殊目送老馬走遠，掏出手機看了一下。
直播還開著。
剛才他不知道老馬什麼情況，就關了麥克風，但畫面沒斷。
鏡頭還是對著那片崖壁...
「師傅呢？人去哪了？」
「剛才是不是有人哭了？」
「不知道啊，看不到畫面連聲音都沒了…到底發生了什麼？」
「等師傅回來，別催了！」
無人機從半空降了下來，林殊重新打開了麥克風。
「抱歉，剛才有點事，處理了一下。」
「直播就先到這裡，明天…」
林殊看著鏡頭，猶豫了一下。
「明天或者後天吧...我看看能不能整點不一樣的東西給大家看看。」
看到林殊出現在畫面里，彈幕立刻刷屏起來。
「不一樣的東西？什麼意思？」
「師傅你別吊胃口啊！」
「等等…不一樣的東西…克孜爾千佛洞…師傅你不會是要？！」
「臥槽...」
「如果莫高窟能復原出來…」
「不敢想，真不敢想！」
林殊笑了笑沒解釋，朝鏡頭揮了揮手。
「先下了，晚上見！」
……
帶著悟空回到房車。
臭小子今天挺乖的，不知道是不是感覺到自己的心情不大好，到了莫高窟之後安安靜靜的跟著林殊，也不搗亂。
好貓！
五十多歲的男人跪在地上哭得像個孩子...
塑料筐翻倒在一旁，十幾個泥塑掉在地上東倒西歪。
幾名閒逛的遊客都回頭愣愣地看著。
遠處一個景區工作人員端著保溫杯跑過來，看了兩眼不知道怎麼回事，又退了回去。
林殊走過去蹲在老馬旁邊。
「老馬？」
老馬抬起頭。
滿臉的水，分不清是眼淚還是鼻涕。
嘴唇直哆嗦，張了好幾次嘴，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林殊從兜里掏出紙巾遞過去，也沒催他。
過了好一陣子，老馬才慢慢平復了一點。
接過紙巾胡亂在臉上擦了幾下，一屁股坐在地上。
「你剛才…你剛才說的那些…」
深吸了一口氣，又用袖子在臉上抹了一把。
「跟我爺爺說的...一樣！」
林殊看著他沒出聲。
老馬的嗓子沙啞，斷斷續續的說了起來。
「我們家...以前就是守窟的。」
盯著腳邊歪七扭八的泥塑，好半天了才接著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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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時候聽我爺爺說過，他爸爸，我應該叫太爺爺了，十八九歲的時候，從寧夏老家逃難過來的...」
「那年頭到處打仗，路上餓死的人比活著的多。」
「走到這地方的時候人已經不行了，是王道長把他撿回來的。」
「給他飯吃，給他地方住...」
老馬絮絮叨叨的說著...
那時候王道長已經老了，一個人守著這片崖。
後來王道長死了，沒有別人接手，這個逃難來的半大小子就頂了上去。
誰也沒讓他守，沒有官府的文書，沒有工錢，更沒有什麼編制。
就是王道長臨死前跟他說了一句話「你替我看著！」
從此一代傳一代。
每一代都沒什麼文化，都窮得叮噹響。
也沒有人來告訴他們該怎麼守，該守什麼。
就是每天去崖壁前面轉一圈，把窟口的流沙清一清...
到他爺爺長大的時候，洞窟已經毀得跟現在差不多了。
老馬揉了揉通紅的鼻子。
「我爺爺每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就是到崖壁底下轉一圈，從南頭走到北頭，再從北頭走回來...一天不落。」
「我小時候問他，爺爺你天天去看啥呢？裡面啥都沒有了啊...」
「我爺爺就笑。」
說到這兒，老馬的聲音又開始發顫。
「他說，娃娃你不懂，我小時候看過，以前裡面還能看到一點東西，可好看了。」
「牆上有顏色…有人，有雲，有飛起來的仙女…他說那些仙女身上的帶子跟活的一樣，風一吹就好像真的在飄。」
「佛像比樓都高，站在跟前得使勁仰頭才能看到臉。」
「他後來給我講的時候比劃了半天，說那個大佛的手指頭都比他胳膊粗…」
「顏色也好看…金的、綠的、紅的，一進去跟進了另一個世界似的。」
老馬使勁吸了一口氣。
「我就聽著，從小聽到大...」
「但我沒見過！」
「一次都沒見過。」
低著頭盯著地上的泥塑，聲音越來越小。
「我爹走的早，從小就是爺爺帶大的，後來爺爺也走了...」
「走之前拉著我的手，讓我接著守。」
「我說好！」
「可我守什麼呢？」
老馬扭過頭看了一眼身後那面崖壁。
空蕩蕩的洞窟，殘破的岩面...
「啥都沒了，我守個啥？」
「後來我就想了個辦法...我照著爺爺跟我描述的樣子，學著捏泥人賣，總得活下去不是？」
「飛天長什麼樣我不知道，佛像長什麼樣我也沒見過。」
「爺爺說身上有帶子我就捏個帶子，說佛像坐在蓮花上我就捏個蓮花座。」
伸手從地上撿起一個泥塑，在手裡翻來覆去的的看著。
「捏了二十多年了...」
咧了一下嘴，笑得比哭還難看。
「不像也正常…我又沒見過真的。」
林殊一直蹲在旁邊聽著...
悟空也從大石頭那裡跑了過來，蹲在林殊旁邊，一會看看老馬，一會伸出爪子撥拉一下地上的泥塑。
「我一直以為…」
老馬聲音里又帶上了哭腔，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我一直以為爺爺是騙我的。」
「一個沒念過書的老頭子，整天守著一堆破石頭，說裡面有仙女，有大佛，有金光…」
「哄小孩嘛…把沒有的東西說成有的，把難看的說成好看的，老人家不都這樣嗎？」
「但你剛才說的那些…」
老馬咬著嘴唇使勁搖頭。
「我爺爺沒騙我！」
「原來是真的...原來是真的...」
嘴裡喃喃的重複著最後這幾個字，眼淚又涌了上來。
肩膀聳動，像是心裡壓了幾十年的東西，終於發泄了出來。
心酸是心酸的。
但那張滿是沙土和淚痕的臉上，隱隱又帶了點說不清的東西。
像是釋然。
林殊安靜地等著。
過了好一會，老馬終於緩了過來。
用袖子把整張臉來來回回擦了好幾遍，深深呼了口氣。
然後他低頭在口袋裡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張皺巴巴的二十塊錢，遞到林殊面前。
「老闆，這錢你拿回去。」
林殊愣了一下。
「你知道的這麼多，是個有學問的人，肯定是見過的...」
老馬把錢往前推了推。
「你見過真的，還花錢買我這個破玩意，我心裡過不去！」
林殊搖了搖頭，把老馬的手推了回去。
轉身從地上把滾落的泥塑一個一個撿起來。
有一個飛天的飄帶磕掉了一小塊。
林殊把那個飛天翻過來。
背面飄帶的走勢，從肩上往後甩，S形翻卷。
他把泥塑放回老馬手裡。
「你捏得已經很像了！」
老馬愣愣地看著手裡的飛天。
「你爺爺教你的是對的...他見過！」
低頭看著手裡的泥塑，嘴唇哆嗦了兩下，沒再說話。
林殊幫他把塑料筐拎起來，撣了撣上面的土。
「走吧，回去吧！」
老馬接過塑料筐，整個人還有些恍惚。
「回去好好捏，以後有機會…讓你看看真的。」
老馬沒聽懂這話的意思，只當是客套。
沖林殊點了點頭，拎著塑料筐，深一腳淺一腳往景區門口走。
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林殊。
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最後只衝林殊點了點頭。
轉身走了。
......
林殊目送老馬走遠，掏出手機看了一下。
直播還開著。
剛才他不知道老馬什麼情況，就關了麥克風，但畫面沒斷。
鏡頭還是對著那片崖壁...
「師傅呢？人去哪了？」
「剛才是不是有人哭了？」
「不知道啊，看不到畫面連聲音都沒了…到底發生了什麼？」
「等師傅回來，別催了！」
無人機從半空降了下來，林殊重新打開了麥克風。
「抱歉，剛才有點事，處理了一下。」
「直播就先到這裡，明天…」
林殊看著鏡頭，猶豫了一下。
「明天或者後天吧...我看看能不能整點不一樣的東西給大家看看。」
看到林殊出現在畫面里，彈幕立刻刷屏起來。
「不一樣的東西？什麼意思？」
「師傅你別吊胃口啊！」
「等等…不一樣的東西…克孜爾千佛洞…師傅你不會是要？！」
「臥槽...」
「如果莫高窟能復原出來…」
「不敢想，真不敢想！」
林殊笑了笑沒解釋，朝鏡頭揮了揮手。
「先下了，晚上見！」
……
帶著悟空回到房車。
臭小子今天挺乖的，不知道是不是感覺到自己的心情不大好，到了莫高窟之後安安靜靜的跟著林殊，也不搗亂。
好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