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8章 七彩雨林睡蓮
冷鏈大貨車的氣剎聲在車間外頭沉悶地響了一聲，捲簾門緩緩滑落，帶走了滿院子的尾氣味。
車間裡原本緊繃的氣氛稍微鬆快了些。
工人們手裡的平頭花剪還在不知疲倦地「咔嚓咔嚓」響著，但說話的嗓門明顯大了起來。
坐在林白對面的短髮劉阿姨長舒了一口氣，把手裡的防刺手套摘下來甩了甩汗，從身後的帆布包里摸出兩個黃澄澄的蜜橘。
她拿指甲掐開橘皮，掰開一半遞給林白：
「小林，歇口氣，吃兩瓣橘子潤潤喉嚨。今兒多虧了你坐在這頭，手腳快得跟織布機似的，不然十點這趟車非得把我們這幾個老骨頭催脫一層皮不可。」
「謝謝阿姨。」
林白也不客氣，接過橘子丟了兩瓣進嘴裡，清甜微酸的汁水在舌尖炸開，十分解渴。
「自家後山樹上摘的，沒打農藥。」
劉阿姨一邊擦著額頭上的汗，一邊順手從腳邊的筐子裡抽出一大捆多頭洋桔梗。
「鮮花這營生就是趕工期，早上一分鐘，到省城花市就能多賣三塊錢。過了十點半，省城的那些花店老闆全去挑外省來的冷鏈貨了。」
旁邊負責修剪百合花的大姐也探過身子來搭腔：
「可不是嘛！尤其是後天省里搞的那個國際花卉博覽會，聽說全省十七個地市的農業龍頭企業全去了，省農業廳的大領導親自去站台巡館呢。」
大姐一邊拿著小鑷子利索地掐掉百合花里成熟的花葯，避免花粉蹭髒花瓣，一邊咂著嘴嘆道：
「咱們大老闆把去年大半的利潤全砸進後頭的特種大棚里了，就指望著這次能在博覽會上拔個頭籌，爭一爭明年的省級無息貸款和出口退稅補貼。」
林白嚼著橘子，手裡也沒閒著。
他接過遞過來的一筐洋桔梗，指尖搭在青綠的花莖上，【狀態固化】在無聲無息中流轉。
那些嬌嫩發軟的花冠被微觀錨定，原本微有垂頭的紫色花朵在落入箱內的剎那，枝葉全舒展得挺拔精神。
上午的後半段活計主要以洋桔梗和重瓣百合為主。
工長周建國背著手在幾排操作台之間來回踱步，走到林白跟前時，腳步明顯頓了頓。
老周低頭看著林白腳邊整整齊齊碼好的幾個大保溫箱，箱口平整，膠帶拉得筆直，連箱角都對得嚴絲合縫，眼神里的挑剔早就換成了掩飾不住的讚許。
老周從兜里摸出一包兩塊錢的紅塔山，敲出一根遞過去：
「小伙子，抽一根解解乏？」
「周工長，我不抽菸，喝水就行。」林白揚了揚桌角的不鏽鋼保溫杯，笑著婉拒。
「不抽菸好，省錢還養肺。」
周建國把煙夾在耳根後頭，拍了拍林白的肩膀，嗓門放低了些：
「原先勞務公司說派個年輕後生來，我還當是學校里混日子的脆皮大學生，沒想到你這手上功夫比在花市泡了三年的熟手還老到。」
「中午去食堂多打兩勺肉，記在車間耗損補貼里，算我請你的。」
「成，那謝謝周工長了。」林白隨口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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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點二十五分，車間頂棚的大鐵喇叭發出一陣刺耳的電流嘯叫，隨後傳來了後廚師傅拿鐵勺敲擊鋁盆的清脆聲響：
「開飯了！一號包裝線停機打飯！下午一點半準時開工！」
工人們紛紛停下手裡的活計，摘下沾滿綠汁的圍裙手套，端著洗淨的不鏽鋼飯盒湧出車間。
基地食堂設在後院一排老磚瓦房裡，門口掛著泛黃髮黑的厚塑料門帘，屋裡支著十幾張油光發亮的長木桌。
空氣里瀰漫著大鐵鍋柴火燉菜特有的焦香氣。
大鐵盆里盛著燒得紅亮發光的土豆燒雞塊，大塊的琵琶腿剁得均勻，裹著醬紅色的糖色，土豆燉得粉沙微爛。
旁邊是一大鋁盆泛著油光的清炒油麥菜，中間的瓦罐里正咕嘟咕嘟冒著熱氣，是文火燉透的老鴨冬瓜湯，面上飄著厚厚一層黃澄澄的鴨油花。
林白打了滿滿一深碗大米飯，澆了兩大勺濃稠的雞塊肉湯，又盛了一大瓷碗老鴨湯，端著托盤找了個靠後門的通風位置坐下。
剛吃了兩口，對面的長凳「吱呀」一響。
周建國端著餐盤坐了下來，身旁還跟著兩個神色凝重的人。
一個是頭髮花白、穿著老式藍色中山裝的老農藝師孫伯；另一個是戴著黑框眼鏡、二十四五歲的基地技術員小張。
不過和林白大口扒飯的吃相不同，孫伯和小張面前的飯菜幾乎沒怎麼動。
孫伯手裡捏著半截饅頭，兩隻枯瘦的大手上沾著泥土，眉頭擰成了死疙瘩，望著窗外一片片白色的玻璃大棚連連嘆氣：
「老天爺不作美啊……氣象站剛報了，北邊的乾冷風頭提前插下來了，今兒下午外頭的相對濕度得跌破百分之三十五。」
「大棚的濕簾冷風機全開，裡頭也幹得像個烘乾房。」
技術員小張推了推眼鏡，把筷子往餐盤邊緣一擱，滿臉愁容：
「孫老，二號特種棚里的兩盆『七彩雨林睡蓮』，剛才我拿放大鏡看過了，外層包萼的邊緣已經開始發脆捲曲了。」
「那玩意兒是從滇南熱帶雨林好不容易引種馴化出來的，對乾濕變化太敏感，哪怕差上百分之五的濕度，花苞裡面的導管腺體就會自我閉鎖。」
小張有些憋屈地抹了把臉：
「上午省城組委會那邊的聯絡群里，荷蘭外資花卉公司的人還在陰陽怪氣，發了他們全封閉冷櫃展台的視頻。」
「那幫洋鬼子放話說，江城本地的大棚不過是粗放作坊，根本養不出能活過展期的熱帶名貴水生花，放話金獎他們拿定了。」
周建國往嘴裡扒了一口米飯，嚼了兩下，重重把筷子按在桌上：
「那幫外資公司不就是仗著手裡卡著什麼『納米鎖水噴霧』的專利嗎？」
「要是後天咱們那兩盆睡蓮蔫在省城展台上，大老闆在農業廳領導面前的面子往哪兒擱？」
「基地明年的專項無息貸款要是黃了，咱們年終獎全得泡湯！」
飯桌上的氣氛壓抑得有些發沉。
周圍幾桌的老花農們也聽到了動靜，原本熱熱鬧鬧的乾飯聲漸漸低了下去，各懷心事。
林白坐在下風口，沒插話，只是自顧自嚼著嘴裡的雞塊。
土豆燉得綿軟沙甜，浸透了雞油的醬汁拌在大米飯里格外下飯，大口咽下去，又端起那碗老鴨湯喝了半碗。
冬瓜清甜，鴨肉燉得酥爛，熱湯順著喉嚨落進胃裡，渾身上下的骨節都透出一股熱氣。
吃完最後一口米飯，林白抽了張紙巾擦了擦嘴，順手把空碗筷疊整齊端去殘食台洗淨。
……
車間裡原本緊繃的氣氛稍微鬆快了些。
工人們手裡的平頭花剪還在不知疲倦地「咔嚓咔嚓」響著，但說話的嗓門明顯大了起來。
坐在林白對面的短髮劉阿姨長舒了一口氣，把手裡的防刺手套摘下來甩了甩汗，從身後的帆布包里摸出兩個黃澄澄的蜜橘。
她拿指甲掐開橘皮，掰開一半遞給林白：
「小林，歇口氣，吃兩瓣橘子潤潤喉嚨。今兒多虧了你坐在這頭，手腳快得跟織布機似的，不然十點這趟車非得把我們這幾個老骨頭催脫一層皮不可。」
「謝謝阿姨。」
林白也不客氣，接過橘子丟了兩瓣進嘴裡，清甜微酸的汁水在舌尖炸開，十分解渴。
「自家後山樹上摘的，沒打農藥。」
劉阿姨一邊擦著額頭上的汗，一邊順手從腳邊的筐子裡抽出一大捆多頭洋桔梗。
「鮮花這營生就是趕工期，早上一分鐘，到省城花市就能多賣三塊錢。過了十點半，省城的那些花店老闆全去挑外省來的冷鏈貨了。」
旁邊負責修剪百合花的大姐也探過身子來搭腔：
「可不是嘛！尤其是後天省里搞的那個國際花卉博覽會，聽說全省十七個地市的農業龍頭企業全去了，省農業廳的大領導親自去站台巡館呢。」
大姐一邊拿著小鑷子利索地掐掉百合花里成熟的花葯，避免花粉蹭髒花瓣，一邊咂著嘴嘆道：
「咱們大老闆把去年大半的利潤全砸進後頭的特種大棚里了，就指望著這次能在博覽會上拔個頭籌，爭一爭明年的省級無息貸款和出口退稅補貼。」
林白嚼著橘子，手裡也沒閒著。
他接過遞過來的一筐洋桔梗，指尖搭在青綠的花莖上，【狀態固化】在無聲無息中流轉。
那些嬌嫩發軟的花冠被微觀錨定，原本微有垂頭的紫色花朵在落入箱內的剎那，枝葉全舒展得挺拔精神。
上午的後半段活計主要以洋桔梗和重瓣百合為主。
工長周建國背著手在幾排操作台之間來回踱步，走到林白跟前時，腳步明顯頓了頓。
老周低頭看著林白腳邊整整齊齊碼好的幾個大保溫箱，箱口平整，膠帶拉得筆直，連箱角都對得嚴絲合縫，眼神里的挑剔早就換成了掩飾不住的讚許。
老周從兜里摸出一包兩塊錢的紅塔山，敲出一根遞過去：
「小伙子，抽一根解解乏？」
「周工長，我不抽菸，喝水就行。」林白揚了揚桌角的不鏽鋼保溫杯，笑著婉拒。
「不抽菸好，省錢還養肺。」
周建國把煙夾在耳根後頭，拍了拍林白的肩膀，嗓門放低了些：
「原先勞務公司說派個年輕後生來，我還當是學校里混日子的脆皮大學生，沒想到你這手上功夫比在花市泡了三年的熟手還老到。」
「中午去食堂多打兩勺肉，記在車間耗損補貼里，算我請你的。」
「成，那謝謝周工長了。」林白隨口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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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點二十五分，車間頂棚的大鐵喇叭發出一陣刺耳的電流嘯叫，隨後傳來了後廚師傅拿鐵勺敲擊鋁盆的清脆聲響：
「開飯了！一號包裝線停機打飯！下午一點半準時開工！」
工人們紛紛停下手裡的活計，摘下沾滿綠汁的圍裙手套，端著洗淨的不鏽鋼飯盒湧出車間。
基地食堂設在後院一排老磚瓦房裡，門口掛著泛黃髮黑的厚塑料門帘，屋裡支著十幾張油光發亮的長木桌。
空氣里瀰漫著大鐵鍋柴火燉菜特有的焦香氣。
大鐵盆里盛著燒得紅亮發光的土豆燒雞塊，大塊的琵琶腿剁得均勻，裹著醬紅色的糖色，土豆燉得粉沙微爛。
旁邊是一大鋁盆泛著油光的清炒油麥菜，中間的瓦罐里正咕嘟咕嘟冒著熱氣，是文火燉透的老鴨冬瓜湯，面上飄著厚厚一層黃澄澄的鴨油花。
林白打了滿滿一深碗大米飯，澆了兩大勺濃稠的雞塊肉湯，又盛了一大瓷碗老鴨湯，端著托盤找了個靠後門的通風位置坐下。
剛吃了兩口，對面的長凳「吱呀」一響。
周建國端著餐盤坐了下來，身旁還跟著兩個神色凝重的人。
一個是頭髮花白、穿著老式藍色中山裝的老農藝師孫伯；另一個是戴著黑框眼鏡、二十四五歲的基地技術員小張。
不過和林白大口扒飯的吃相不同，孫伯和小張面前的飯菜幾乎沒怎麼動。
孫伯手裡捏著半截饅頭，兩隻枯瘦的大手上沾著泥土，眉頭擰成了死疙瘩，望著窗外一片片白色的玻璃大棚連連嘆氣：
「老天爺不作美啊……氣象站剛報了，北邊的乾冷風頭提前插下來了，今兒下午外頭的相對濕度得跌破百分之三十五。」
「大棚的濕簾冷風機全開，裡頭也幹得像個烘乾房。」
技術員小張推了推眼鏡，把筷子往餐盤邊緣一擱，滿臉愁容：
「孫老，二號特種棚里的兩盆『七彩雨林睡蓮』，剛才我拿放大鏡看過了，外層包萼的邊緣已經開始發脆捲曲了。」
「那玩意兒是從滇南熱帶雨林好不容易引種馴化出來的，對乾濕變化太敏感，哪怕差上百分之五的濕度，花苞裡面的導管腺體就會自我閉鎖。」
小張有些憋屈地抹了把臉：
「上午省城組委會那邊的聯絡群里，荷蘭外資花卉公司的人還在陰陽怪氣，發了他們全封閉冷櫃展台的視頻。」
「那幫洋鬼子放話說，江城本地的大棚不過是粗放作坊，根本養不出能活過展期的熱帶名貴水生花，放話金獎他們拿定了。」
周建國往嘴裡扒了一口米飯，嚼了兩下，重重把筷子按在桌上：
「那幫外資公司不就是仗著手裡卡著什麼『納米鎖水噴霧』的專利嗎？」
「要是後天咱們那兩盆睡蓮蔫在省城展台上，大老闆在農業廳領導面前的面子往哪兒擱？」
「基地明年的專項無息貸款要是黃了，咱們年終獎全得泡湯！」
飯桌上的氣氛壓抑得有些發沉。
周圍幾桌的老花農們也聽到了動靜，原本熱熱鬧鬧的乾飯聲漸漸低了下去，各懷心事。
林白坐在下風口，沒插話，只是自顧自嚼著嘴裡的雞塊。
土豆燉得綿軟沙甜，浸透了雞油的醬汁拌在大米飯里格外下飯，大口咽下去，又端起那碗老鴨湯喝了半碗。
冬瓜清甜，鴨肉燉得酥爛，熱湯順著喉嚨落進胃裡，渾身上下的骨節都透出一股熱氣。
吃完最後一口米飯，林白抽了張紙巾擦了擦嘴，順手把空碗筷疊整齊端去殘食台洗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