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0章 太太上崗先試用，大小姐出國要帶人！
手機聽筒裡面的聲音停了下來。
沈明握著手機，目光還落在剛剛整理好的出國行程上，旁邊的杜婉儀卻已經撐住桌子，整個人往前湊了一截，差點兒把腦袋直接塞進通話裡面。
「哪個班的，多大了，怎麼跟小寒寒認識的？」
一連串問題砸過去，電話那邊的人急忙將從老師那裡確認過的情況重新說了一遍，兩個人都是太陽一班的小朋友，今天在幼兒園一起做了手工，放學以後，小小姐主動提出讓對方跟著回來。
老師問過。
接送的人也確認過。
從教室走到車上，再從車上走進家裡，沈清寒始終沒有改口，連裝著手工作品的紙盒，都是兩個人自己拿進來的。
杜婉儀越聽，眼睛睜得越大，手指還在桌沿上無意識地敲了兩下。
「小寒寒沒有讓他離遠一點兒？」
「沒有。」
「也沒把人丟到旁邊去？」
「沒有，小小姐已經讓人拿材料了。」
杜婉儀轉過頭，直勾勾看向沈明。
沈明也正在看她。
辦公室里的兩個人對視片刻，一時間竟然都沒有找到合適的話接上，只有電腦屏幕上那張海邊酒店的照片依舊亮著，旁邊那隻大龍蝦擺得十分漂亮，暫時失去了對太太的吸引力。
以前為了讓小寒寒交個朋友，杜婉儀沒少折騰，送玩具，擺糕點，組織活動，差點兒把大海市適齡兒童挨個叫到家裡排隊。
結果玩具被拆了，糕點被吃了，小朋友高高興興來，高高興興走，她家小寒寒坐在旁邊翻完一本書，連對面的人叫什麼都沒興趣問。
現在居然自己帶回來了？
還是個男同學？
杜婉儀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忽然伸出手：「讓小寒寒接一下。」
「婉儀。」
沈明將手機稍微移開一點兒，又向電話那邊交代了兩句，讓家裡正常照顧，不用特意打斷兩個孩子正在做的事情，這才掛斷通話。
杜婉儀立刻瞪過來：「你掛什麼，我還沒問完呢！」
「寒寒難得願意和同學一起玩，讓她先玩一會兒。」
沈明將那張行程表收進文件夾，語氣依舊很平穩：「小孩子交個朋友是好事，你之前不是一直盼著嗎？」
「我當然知道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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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婉儀一把拿起旁邊的包，將剩下的零食往裡面塞了塞，拉鏈都來不及完全拉上，便繞過辦公桌去抓沈明的胳膊。
「走，回家。」
沈明已經站起來，把外套搭到臂彎，手機和證件依次收好，又順手拿起桌上的文件夾，動作連貫得幾乎沒有停頓。
杜婉儀伸出去的手抓了個空，低頭看看自己的手，再看看已經走到桌子外面的豆豆，臉上的表情逐漸變得古怪。
「你不是說讓他們先玩一會兒？」
「我們回去也不會影響他們。」
沈明走到門邊，抬手把門打開，還不忘回頭提醒：「包拉好，東西要掉出來了。」
杜婉儀：「……」
裝。
接著裝。
剛才是誰坐在椅子上，一副孩子交朋友很正常、沒必要大驚小怪的樣子，現在出門連她這個催的人都跟不上了？
杜婉儀把包往肩膀上一挎，快步追過去，經過門外時還順手從沈明臂彎里抽走那份文件夾，翻開看了一眼。
「這個還拿著幹什麼？」
「回去問問寒寒的意見。」
沈明按下電梯，視線落在緩緩變化的樓層數字上，過了一會兒，又補了一句：「今天先把大概方向定下來。」
杜婉儀將文件夾合上，哼哼兩聲，沒有拆穿。
很好。
理由都準備好了，回家是商量一家三口出去玩的事情，順便看看小寒寒帶回來的同學，一切都顯得十分自然。
就是電梯下來的速度稍微有點兒慢。
沈明又看了一眼數字。
杜婉儀也看了一眼。
兩個人站在門口，誰都沒有繼續提那隻大龍蝦。
……
等車子開回沈家時，客廳旁邊已經重新響起細微的紙張摩擦聲。
葉誠吃飽了。
總工程師完成體力補充以後，沒有立即增加施工項目，而是坐在矮桌旁邊，將剩下的硬紙板按大小分開，準備留著明天做水車。
沈清寒負責把小紙牌收好，寫著【董事長】的那張放在橋頭，另外幾張則疊在盒子裡面，只有橡皮收費員依舊戴著紙帽，站在原來的位置堅守崗位。
「這個別折。」
葉誠將一塊稍大的卡紙推到旁邊，順手在上面畫了個圓：「明天做輪子，剪下來以後，兩邊要對齊，不然轉起來就跟喝多了一樣。」
沈清寒看著那個圓，又拿起旁邊一隻圓形盒蓋，放到卡紙上面比了比。
葉誠：「……」
行吧。
有現成的工具，確實沒必要考驗總工程師徒手畫圓的精神狀態。
他把盒蓋接過來，正準備重新描一圈，門廳那邊忽然傳來腳步聲，旁邊的人也在這個時候轉過身，輕聲喊了一句家主。
葉誠手裡的鉛筆停住。
抬頭。
杜婉儀走在前面，沈明跟在旁邊，兩個人身上還帶著剛從外面回來的氣息，視線卻已經越過客廳，十分準確地落在了這張擺著紙橋的矮桌上。
我焯。
回來了？
葉誠腦袋裡面飛快閃過幾個念頭，放下鉛筆，收回剛才還伸在桌子底下的兩條小短腿，身體稍微坐正了一點兒。
不能跑。
現在跑，前面那頓飯就真有可能被認定為最後的晚餐，明明是大小姐主動邀請的同學，硬是讓自己跑成做賊心虛，實在沒這個必要。
葉誠將差點兒順嘴冒出來的豆豆哥咽回去，臉上迅速浮現出一副十分符合當前年齡的純良表情。
「叔叔好，阿姨好。」
聲音清清楚楚。
姿勢規規矩矩。
剛才還在評價輪子喝多了的總工程師，此時兩隻手安安靜靜放在桌邊，看起來簡直可以被老師當場挑出來，貼到文明禮貌宣傳欄上面。
杜婉儀腳步稍微慢了一點兒。
她低頭看著面前的小男孩，再看向坐在旁邊的女兒，兩個人面前一邊放著鉛筆，一邊放著盒蓋，中間那塊還沒畫完的卡紙正好橫在一起。
「小寒寒，媽媽回來啦。」
沈清寒抬起臉：「嗯。」
杜婉儀等了一下。
沈清寒已經低下頭，把盒蓋重新放回卡紙上面，沿著剛才沒有畫完的位置擺正，又將鉛筆往葉誠那邊推了推。
杜婉儀臉上的笑容停住。
嗯？
就一個嗯？
媽媽醬從公司一路回來，包都沒來得及放，站在這裡等了這麼一會兒，居然還沒有面前這個盒蓋重要？
葉誠沒有立即去拿筆，而是先把卡紙往桌子中間挪了一點兒，免得太太繼續往前的時候，衣角不小心掃到尚未完全收好的支架。
「我們在收東西，剛才做了一座可以抬起來的橋，明天準備在旁邊加個水車。」
沈明在另一側停下，低頭看了一眼桌面，又將目光移到葉誠臉上。
「你叫什麼名字？」
「葉誠，樹葉的葉，誠實的誠。」
葉誠報完名字，還順手指了指旁邊那張被壓在膠帶下面的小紙牌：「今天在幼兒園和沈清寒同學一起做的，回家以後加了底板和繩子，東西都墊著，沒有弄壞桌子。」
沈明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
橋面不算漂亮。
卡紙邊緣有幾處剪得不夠整齊，膠帶也露在外面，兩根支架用的是家裡找出來的小盒子，旁邊還有一條戴著安全帽、左右長著奇怪水草的魚。
但每一處連接都能看出用意，橋面、支架和拉繩各自有各自的位置，甚至連玩剩下的紙片都被歸到一邊，沒有到處丟。
沈明蹲下來一點兒，手沒有直接伸向模型，只看著那根細繩。
「拉這裡就可以？」
葉誠點頭，剛準備解釋，沈清寒已經拿起繩子，將橋面緩緩抬了起來。
葉誠很自然地把底下那艘紙船推過去。
等船尾離開橋下，沈清寒鬆手，橋面穩穩落回原位，葉誠再把紙船移到旁邊，整個過程連一句提醒都沒有。
沈明的目光在兩人之間停了一下。
旁邊，杜婉儀已經將包交給下人，乾脆在軟墊上坐下來，伸著腦袋往橋下面看了看。
「哦，這個媽媽也會。」
沈清寒抬眼。
杜婉儀立即朝女兒伸出手，臉上重新掛起笑容：「小寒寒，把那個給媽媽，媽媽陪你玩。」
繩子遞了過去。
這一下太乾脆，杜婉儀反而愣住了，手指捏住細繩，低頭確認一眼，又抬頭看看女兒，嘴角當場開始往上翹。
可以啊。
小寒寒今天居然這麼配合？
平時讓她過來一起玩，還得先準備理由，再準備東西，最後看一眼女兒的表情，判斷要不要順便準備一個放腦袋的軟墊。
今天居然伸手就給了！
杜婉儀捏緊繩子，下巴稍微抬起，決定好好展示一下媽媽醬的實力，然而還沒等那艘紙船靠近，橋面便已經被她一口氣拉到最高。
繩子繃直。
兩邊支架輕輕晃了一下。
葉誠眼皮一跳，立刻伸手護住底座，沈清寒也按住另外一邊，剛才還準備正式投入使用的工程，險些在新人員上崗的第一秒完成拆遷。
「輕一點。」
沈清寒看著母親。
杜婉儀低頭看看繩子，鬆開一點兒，橋面跟著往下一落，恰好擋在紙船前面。
沈清寒：「船還沒過。」
杜婉儀又拉起來。
這次橋面倒是穩了，太太卻開始盯著女兒看，等紙船已經過去，沈清寒都把船拿到旁邊了，她手裡的繩子依舊沒有松。
葉誠默默看了一眼高高翹起的橋。
很好。
新來的這位員工，工作能力暫時不太清楚，工作熱情已經足夠把整個項目送走了。
「阿姨，可以放下了。」
「我知道。」
杜婉儀慢慢鬆手，終於讓橋面落回去，隨後又看向沈清寒，十分認真地補充：「媽媽剛才是在熟悉這個東西，第二次就好了。」
第二次確實好了不少。
至少橋沒有再次試圖帶著兩邊河岸一起起飛。
只是當沈清寒將紙船推到橋下時，杜婉儀低頭看見船裡面那團壓得扁扁的廢紙，注意力一下子被吸引過去。
「這是什麼？」
「貨物。」
葉誠坐在對面，伸手扶住船尾。
杜婉儀盯著那團紙看了兩秒，很快露出一種發現問題的表情：「怎麼運一團垃圾，你們這不是運垃圾的船嗎？」
葉誠：「……」
沈清寒：「……」
太太的判斷一如既往地精準。
明明從遊戲的角度來說，裡面可以是糧食，可以是礦石，也可以是從另外一邊運來的各種東西，偏偏她一眼就透過現象看見了本質。
是的。
就是垃圾。
還是半個小時前從硬紙板上剪下來的邊角料，來源乾淨，身份明確，沒有任何升值空間。
杜婉儀已經伸出手，準備把那團看不順眼的東西拿走：「放點好東西嘛，這個有什麼意思，媽媽讓人拿幾顆糖過來。」
「太重。」
沈清寒先一步扶住紙船。
「糖能有多重？」
杜婉儀話音剛落，葉誠便把旁邊那塊橡皮拿過來，沒有真的往船上放，只托在船底旁邊給她比了比。
「船是紙做的，底下沒有輪子，東西太重推不動，阿姨要是準備運糖，我們得先換船。」
杜婉儀看著那隻小紙船，又看了看葉誠手裡的橡皮，手指慢慢收了回去。
規矩還不少。
不就是一艘小船嗎，居然還挑貨物。
她把視線轉向女兒，準備讓小寒寒換一個媽媽比較熟悉的玩法，結果沈清寒已經捏起那團廢紙，重新放到船身中間，還用手指往下壓了一點兒。
葉誠則將船頭擺正。
兩個人又開始等橋升起來。
杜婉儀：「……」
等一下。
為什麼又只剩下媽媽負責拉繩子了？
她是過來陪女兒玩的，不是過來給這兩個小傢伙抬杆的啊！
杜婉儀捏著細繩，眼神漸漸不對勁，葉誠從對面看過去，幾乎立刻察覺到了這份正在變化的情緒。
太太的目光先落在繩子上，又落在他臉上，最後轉向沈清寒，嘴角往下壓了一點兒。
葉誠腦袋裡面迅速完成判斷。
待遇問題。
這位新成員對目前的安排不太滿意。
不能等她自己想明白，太太一旦自行得出結論，最後通常會直接省略中間全部流程，進入抓住某個人開始掄的階段。
「阿姨，這樣。」
葉誠主動把紙船停到旁邊，順手將那根細繩重新繞好：「這個橋來回拉沒什麼意思，您負責驗收，我們兩個給您演示，您看看哪裡還需要改。」
杜婉儀目光一動。
「驗收？」
「對，橋升起來的時候船能不能過去，放下以後有沒有卡住，東西會不會掉下去，都可以看。」
葉誠一邊解釋，一邊把桌邊一小塊空位置清出來，正好留給杜婉儀坐，既能看清楚整個橋，又不會伸手就碰到兩側支架。
「您坐這裡，發現問題可以提。」
杜婉儀緩緩坐直了。
這個位置好。
不用自己拉繩子，還能看著小寒寒在面前玩，有問題隨時可以說，聽起來明顯比剛才那個負責抬橋的工作厲害不少。
她又看了一眼葉誠。
小鬼還挺會安排。
「那我要有牌子。」
杜婉儀伸手指了指橋頭那張【董事長】，意思十分明確，別人都有，她也得有，不能因為媽媽醬來得晚，就在這種地方受到區別對待。
葉誠低頭找出一張沒用過的卡紙，拿起鉛筆，寫下幾個字，再沿著中間折起來，放到杜婉儀面前。
【驗收員】。
太太低頭看著，覺得基本滿意，手指剛準備離開，又發現下面還有兩個小一點兒的字。
【試用】。
杜婉儀：「？？？」
「為什麼是試用？」
葉誠的表情很無辜：「第一次來，都要先熟悉一下。」
「你也是第一次來！」
「但我已經幹完了。」
杜婉儀看向桌上那座橋。
橋安安靜靜放在那裡，旁邊有船，有河道，連收費員都戴著帽子，確實不像還沒有開始幹活的樣子。
她又把目光轉向女兒。
「小寒寒，媽媽不能直接當正式的嗎？」
沈清寒接回繩子，試著拉了一下，確認剛才沒有哪裡被扯松，才抬起臉。
「先別碰橋。」
杜婉儀：「……」
旁邊的沈明把手抵在嘴邊，輕輕咳了一聲。
自家那口子轉頭看過來，沈明又將那點兒還沒完全壓住的表情收好，很自然地低頭檢查剛剛放在腿上的文件夾。
看文件。
沒笑。
主要是嗓子不太舒服。
杜婉儀盯了豆豆兩秒，最後還是把面前那張寫著試用的小牌子往前挪了挪，端端正正擺好，開始進行第一次正式驗收。
「來，先過一次。」
沈清寒抬橋。
葉誠推船。
紙船順著河道經過橋下，杜婉儀坐在旁邊，眼睛跟著移動，直到船尾徹底過去，才伸出一根手指，十分鄭重地在空中點了點。
「可以，下一個。」
葉誠將紙船換個方向，又推回來。
太太的眉頭輕輕皺起：「怎麼還是它？」
「目前只有這一艘。」
「那多做幾艘。」
葉誠沒有立即答應，而是先看向沈清寒：「材料夠，不過今天剩下的這幾張是準備做水車的。」
沈清寒將旁邊那塊畫了圓的卡紙收進盒子，另外挑出一小張薄紙，推到他面前。
「這個。」
葉誠看了一眼大小，點頭接過。
杜婉儀坐在旁邊，眼睜睜看著自家女兒挑紙、遞過去，又在葉誠伸手找鉛筆時，直接將筆放到他手邊，連問都沒有多問一句。
太太低頭看看自己面前的小牌子，忽然伸出手。
「小寒寒，媽媽也要一支筆。」
沈清寒抬眼：「做什麼？」
杜婉儀動作一頓。
為什麼他拿筆就有，媽媽拿筆還要說明用途？
她腦袋裡面飛快轉了一圈，很快指向那張驗收員的牌子：「媽媽要記錄，剛才那艘船已經通過了，得記下來。」
沈清寒這才從旁邊拿起另一支筆，遞給母親。
杜婉儀接住。
心情好了。
她在紙牌後面認真畫了一道線，想了想，又畫了一道，最後滿意地將牌子翻回去，朝沈明晃了晃手裡的筆。
看見沒有？
小寒寒給的。
沈明看著那支再普通不過的鉛筆，又看了一眼在紙牌背後多出來的兩道線，實在不知道應該從哪個角度評價這份來之不易的勝利。
不過至少，婉儀已經坐住了。
沒有把女兒抱起來親，也沒有突然指揮人把活動室裡面的大型玩具全部搬過來，甚至連那張寫著試用的小牌子，都老老實實留在面前。
沈明將視線移向葉誠。
小男孩正在折第二艘紙船，一邊折，一邊把兩側尖角壓平，沈清寒沒有閒著，拿起剛才那艘，翻過來看底部的摺痕，再對照葉誠手裡的步驟，把其中一處不太整齊的位置重新按好。
葉誠看見了，便把正在折的紙往旁邊移了一點兒，讓她能看得更清楚。
沈清寒也跟著看過去。
兩顆小腦袋隔著半張紙，誰都沒有覺得對方坐得太近。
沈明搭在文件夾上的手指緩緩停住，原本想問的幾句話到了嘴邊，又暫時放了回去。
第二艘船很快做好。
葉誠沒有沿用之前那團廢紙，而是把新船推到杜婉儀面前，讓她往裡面放一小段空糖紙，既滿足太太對貨物的要求，也不至於真把船壓塌。
杜婉儀很滿意。
有進步。
雖然裡面暫時沒有糖，但至少已經具備了運糖的外觀，和剛才那艘專門運垃圾的船有了明顯區別。
「這艘先過。」
太太伸手指揮，葉誠卻先看了看橋的另外一頭，又將新船往後挪了一點兒。
「得等前面那艘過去。」
「它怎麼又在前面？」
「它一直在這裡。」
杜婉儀低頭，果然看見舊船還停在原來的河道上，船頭已經靠近橋下，只等抬橋就能過去。
她想了想，將手伸過去，準備直接把自己的船從旁邊搬到前面。
一隻小手按住了船頭。
沈清寒看著母親。
「排隊。」
杜婉儀的手停在半空。
葉誠立即低下頭，十分認真地整理旁邊那根完全不需要整理的細繩，肩膀略微抖了一下，又被他強行控制住。
不能笑。
太太已經願意坐在這裡進行正常交流了，這個時候笑出聲，很容易讓事情從船舶通行秩序問題，升級成總工程師為什麼看起來這麼欠揍的問題。
杜婉儀慢慢把船放回去，看了一眼女兒，又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牌子，最後小聲嘀咕：「驗收員也要排隊？」
沈清寒把第一艘船推了過去。
「嗯。」
很好。
太太終於明白了。
這個牌子只有檢查的權力，沒有插隊的權力，而且目前還處於試用階段，自己要是再折騰兩下，搞不好連檢查的權力都保不住。
她默默將那張牌子往身前收了一點兒，捏著筆，等自己的船過橋。
……
等兩艘船都完成通行，客廳裡面已經比剛才熱鬧了不少。
杜婉儀在紙牌後面又添了兩道線，還試圖把【試用】兩個字劃掉，被沈清寒看了一眼以後，只好先將鉛筆放下。
葉誠則重新把散落的紙片收好，畫了圓的那張留在最上面，旁邊放著可以當支架的小紙盒。
沈明終於有機會開口，聲音放得很自然：「葉誠，今天過來，你家裡知道嗎？」
「知道，老師幫忙聯繫過了。」
葉誠抬起頭，回答得很穩，沒有多往外扯任何自己沒必要解釋的事情，門口負責接送的人也在這時補充了幾句，將放學前確認過的情況交代清楚。
沈明聽完，點了點頭，又看向桌上那些剩餘材料。
「這些都是你自己想的？」
「橋的辦法以前看過，今天試著做了一下，底下這塊是沈清寒同學幫忙固定的。」
葉誠用手指點了點底座，沒有把所有事情往自己身上攬，畢竟大小姐就坐在旁邊，真敢獨占功勞，下一秒就可能被當事人現場拆穿。
沈明順著看過去，沈清寒已經把那塊底板往中間扶正，指了指兩側連接的位置。
「這裡要壓住。」
「嗯，爸爸看到了。」
沈明的目光沒有馬上移開，女兒卻已經重新轉向葉誠，把兩隻小紙盒放到一起，比了比高度。
「這個做兩邊？」
「對，不過要另外留位置，不然水車轉起來會碰到橋。」
葉誠拿起鉛筆，在剩餘卡紙上點了兩個位置，又將旁邊的小魚往遠處挪了挪：「這位也得稍微讓一下，它現在住的地方，明天容易被輪子掃到。」
沈清寒低頭看了看，伸手將小魚放到另外一邊，動作沒有半點兒拖泥帶水。
杜婉儀本來正準備接話，見兩個人又開始商量明天的事情，趕緊把那張驗收員的牌子往桌上放了放。
「小寒寒，今天玩這麼久了，下次有時間再弄嘛，媽媽給你找點別的……」
「明天做水車。」
沈清寒將剩餘材料收進紙盒，抬起臉看向母親：「已經說好了。」
杜婉儀頓住。
她看看紙盒，再看看葉誠，手裡那支剛剛得到的鉛筆忽然沒有之前那麼值得炫耀了。
她這個媽媽醬想和小寒寒玩，還得提前準備一大堆東西，最後能不能成功，得看女兒當時有沒有興趣。
這個小鬼倒好。
今天來了不算，明天的時間也提前安排了？
「媽媽也可以陪你做。」
沈清寒將盒蓋扣好，視線落在母親面前那張牌子上面。
杜婉儀跟著低頭。
【驗收員】。
【試用】。
杜婉儀：「……」
不是。
剛才說的是驗收工作試用，又沒說媽媽這個崗位也試用，怎麼現在連陪女兒做個東西，都得先考慮自己會不會把橋給拆了？
葉誠很及時地將兩艘紙船移到旁邊，留出足夠的位置，語氣比剛才還認真：「可以一起，今天做好的東西明天還要檢查，尤其是新船，載貨以後最好再試一下。」
杜婉儀低頭看向那艘裝著空糖紙的小船。
自己的船。
明天還要用。
太太臉上的表情總算緩和了一點兒，伸手把船身邊緣輕輕扶正，這一次沒有碰橋，也沒有再去拉繩子。
「那這個不准弄壞。」
葉誠點頭：「肯定給您留著。」
旁邊的沈明默默看完這一輪對話，忽然發現，自己回家之前準備好的那些詢問，現在好像都不太好直接往外說了。
女兒願意一起做東西。
願意把計劃告訴對方。
甚至連自家那口子，都已經拿著一個試用崗位，開始關心明天自己的船還能不能正常通行。
沈明低頭看看桌上那張紙牌，又看向正在收膠帶的葉誠，過了一會兒，才將放在腿上的文件夾重新打開。
至少先把家裡的事情說完。
「寒寒，爸爸和媽媽準備帶你出去玩幾天。」
沈清寒停下手裡的動作。
杜婉儀也在這時想起了正事，立即把紙船放好，往女兒旁邊挪了一點兒，連聲音都重新變得高興起來。
「對，媽媽剛才和爸爸看了一個地方，有海，有沙灘，還可以坐船出去看，等會兒你也看看喜不喜歡。」
沈明將文件夾裡面那張行程拿出來，放到桌邊，又拿手機打開之前保存的照片，把屏幕轉向女兒。
照片裡面，海水很清，遠處停著幾艘船，靠近岸邊的地方鋪著平整步道，後面才是這次準備住的地方。
杜婉儀伸手指了指其中一張：「這裡可以看海，小寒寒要是想看書，媽媽也給你帶上，累了就在房間裡面休息，不用每天都出去。」
沈清寒看了一會兒，手指輕輕碰了碰屏幕，將照片往後翻了一張。
葉誠則很自覺地坐在旁邊，沒有湊過去。
家庭內部討論。
跟自己沒關係。
他低頭把剪刀收好，又將剛才那兩艘紙船的船頭擺到同一個方向，免得太太回頭再以自己的船排得不夠整齊為理由，重新組織一場驗收。
出國啊。
葉誠手裡的動作稍微慢了一點兒，餘光掃過大小姐剛剛收好的材料盒，很快又恢復正常。
先聽聽。
既然豆豆哥拿出來的是準備行程，而不是現在就走，具體時間就還有得商量，沒必要在人家剛提起的時候，自己先表現得比親生女兒還關心。
杜婉儀已經翻到另一張照片，指著遠處一段伸向海面的棧道，開始給小寒寒介紹到時候可以從哪裡走、在哪裡看船。
沈清寒聽著，沒有立即點頭，也沒有搖頭，過了一會兒，才抬起臉。
「什麼時候？」
「還在安排。」
沈明將那張行程往前推了一點兒：「先看你願不願意，再確定時間，學校那邊爸爸會提前溝通。」
沈清寒的視線從紙上移開，落到旁邊裝著水車材料的盒子上。
杜婉儀很快順著看過去，立即補充：「這些東西可以放好，等回來再繼續做，媽媽保證沒人動。」
葉誠低著頭，把最後一截沒用完的繩子繞成小圈，順手塞進盒子旁邊的空隙裡面，已經開始思考接下來應該從哪一步繼續穩住當前局面。
就在這個時候，沈清寒忽然轉過臉。
「他呢？」
葉誠手指一頓。
沈明也停住了，順著女兒的目光看向旁邊，目光在葉誠臉上落了一下，又重新回到沈清寒身上。
「葉誠？」
沈清寒點頭。
杜婉儀眨了眨眼睛，抬手指了指自己，又指向旁邊的沈明，聲音依舊維持著剛才那份哄女兒出去玩的輕快。
「小寒寒，這次是爸爸媽媽帶你出去，咱們一家人一起玩。」
沈清寒看著母親，隨後抬起小手，指向坐在旁邊、手裡還捏著盒蓋的葉誠。
「我想帶他一起去。」
葉誠：「？？？」
沈明：「？？？」
杜婉儀：「？？？」
沈明握著手機，目光還落在剛剛整理好的出國行程上，旁邊的杜婉儀卻已經撐住桌子，整個人往前湊了一截，差點兒把腦袋直接塞進通話裡面。
「哪個班的，多大了，怎麼跟小寒寒認識的？」
一連串問題砸過去，電話那邊的人急忙將從老師那裡確認過的情況重新說了一遍，兩個人都是太陽一班的小朋友，今天在幼兒園一起做了手工，放學以後，小小姐主動提出讓對方跟著回來。
老師問過。
接送的人也確認過。
從教室走到車上，再從車上走進家裡，沈清寒始終沒有改口，連裝著手工作品的紙盒，都是兩個人自己拿進來的。
杜婉儀越聽，眼睛睜得越大，手指還在桌沿上無意識地敲了兩下。
「小寒寒沒有讓他離遠一點兒？」
「沒有。」
「也沒把人丟到旁邊去？」
「沒有，小小姐已經讓人拿材料了。」
杜婉儀轉過頭，直勾勾看向沈明。
沈明也正在看她。
辦公室里的兩個人對視片刻，一時間竟然都沒有找到合適的話接上，只有電腦屏幕上那張海邊酒店的照片依舊亮著，旁邊那隻大龍蝦擺得十分漂亮，暫時失去了對太太的吸引力。
以前為了讓小寒寒交個朋友，杜婉儀沒少折騰，送玩具，擺糕點，組織活動，差點兒把大海市適齡兒童挨個叫到家裡排隊。
結果玩具被拆了，糕點被吃了，小朋友高高興興來，高高興興走，她家小寒寒坐在旁邊翻完一本書，連對面的人叫什麼都沒興趣問。
現在居然自己帶回來了？
還是個男同學？
杜婉儀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忽然伸出手：「讓小寒寒接一下。」
「婉儀。」
沈明將手機稍微移開一點兒，又向電話那邊交代了兩句，讓家裡正常照顧，不用特意打斷兩個孩子正在做的事情，這才掛斷通話。
杜婉儀立刻瞪過來：「你掛什麼，我還沒問完呢！」
「寒寒難得願意和同學一起玩，讓她先玩一會兒。」
沈明將那張行程表收進文件夾，語氣依舊很平穩：「小孩子交個朋友是好事，你之前不是一直盼著嗎？」
「我當然知道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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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婉儀一把拿起旁邊的包，將剩下的零食往裡面塞了塞，拉鏈都來不及完全拉上，便繞過辦公桌去抓沈明的胳膊。
「走，回家。」
沈明已經站起來，把外套搭到臂彎，手機和證件依次收好，又順手拿起桌上的文件夾，動作連貫得幾乎沒有停頓。
杜婉儀伸出去的手抓了個空，低頭看看自己的手，再看看已經走到桌子外面的豆豆，臉上的表情逐漸變得古怪。
「你不是說讓他們先玩一會兒？」
「我們回去也不會影響他們。」
沈明走到門邊，抬手把門打開，還不忘回頭提醒：「包拉好，東西要掉出來了。」
杜婉儀：「……」
裝。
接著裝。
剛才是誰坐在椅子上，一副孩子交朋友很正常、沒必要大驚小怪的樣子，現在出門連她這個催的人都跟不上了？
杜婉儀把包往肩膀上一挎，快步追過去，經過門外時還順手從沈明臂彎里抽走那份文件夾，翻開看了一眼。
「這個還拿著幹什麼？」
「回去問問寒寒的意見。」
沈明按下電梯，視線落在緩緩變化的樓層數字上，過了一會兒，又補了一句：「今天先把大概方向定下來。」
杜婉儀將文件夾合上，哼哼兩聲，沒有拆穿。
很好。
理由都準備好了，回家是商量一家三口出去玩的事情，順便看看小寒寒帶回來的同學，一切都顯得十分自然。
就是電梯下來的速度稍微有點兒慢。
沈明又看了一眼數字。
杜婉儀也看了一眼。
兩個人站在門口，誰都沒有繼續提那隻大龍蝦。
……
等車子開回沈家時，客廳旁邊已經重新響起細微的紙張摩擦聲。
葉誠吃飽了。
總工程師完成體力補充以後，沒有立即增加施工項目，而是坐在矮桌旁邊，將剩下的硬紙板按大小分開，準備留著明天做水車。
沈清寒負責把小紙牌收好，寫著【董事長】的那張放在橋頭，另外幾張則疊在盒子裡面，只有橡皮收費員依舊戴著紙帽，站在原來的位置堅守崗位。
「這個別折。」
葉誠將一塊稍大的卡紙推到旁邊，順手在上面畫了個圓：「明天做輪子，剪下來以後，兩邊要對齊，不然轉起來就跟喝多了一樣。」
沈清寒看著那個圓，又拿起旁邊一隻圓形盒蓋，放到卡紙上面比了比。
葉誠：「……」
行吧。
有現成的工具，確實沒必要考驗總工程師徒手畫圓的精神狀態。
他把盒蓋接過來，正準備重新描一圈，門廳那邊忽然傳來腳步聲，旁邊的人也在這個時候轉過身，輕聲喊了一句家主。
葉誠手裡的鉛筆停住。
抬頭。
杜婉儀走在前面，沈明跟在旁邊，兩個人身上還帶著剛從外面回來的氣息，視線卻已經越過客廳，十分準確地落在了這張擺著紙橋的矮桌上。
我焯。
回來了？
葉誠腦袋裡面飛快閃過幾個念頭，放下鉛筆，收回剛才還伸在桌子底下的兩條小短腿，身體稍微坐正了一點兒。
不能跑。
現在跑，前面那頓飯就真有可能被認定為最後的晚餐，明明是大小姐主動邀請的同學，硬是讓自己跑成做賊心虛，實在沒這個必要。
葉誠將差點兒順嘴冒出來的豆豆哥咽回去，臉上迅速浮現出一副十分符合當前年齡的純良表情。
「叔叔好，阿姨好。」
聲音清清楚楚。
姿勢規規矩矩。
剛才還在評價輪子喝多了的總工程師，此時兩隻手安安靜靜放在桌邊，看起來簡直可以被老師當場挑出來，貼到文明禮貌宣傳欄上面。
杜婉儀腳步稍微慢了一點兒。
她低頭看著面前的小男孩，再看向坐在旁邊的女兒，兩個人面前一邊放著鉛筆，一邊放著盒蓋，中間那塊還沒畫完的卡紙正好橫在一起。
「小寒寒，媽媽回來啦。」
沈清寒抬起臉：「嗯。」
杜婉儀等了一下。
沈清寒已經低下頭，把盒蓋重新放回卡紙上面，沿著剛才沒有畫完的位置擺正，又將鉛筆往葉誠那邊推了推。
杜婉儀臉上的笑容停住。
嗯？
就一個嗯？
媽媽醬從公司一路回來，包都沒來得及放，站在這裡等了這麼一會兒，居然還沒有面前這個盒蓋重要？
葉誠沒有立即去拿筆，而是先把卡紙往桌子中間挪了一點兒，免得太太繼續往前的時候，衣角不小心掃到尚未完全收好的支架。
「我們在收東西，剛才做了一座可以抬起來的橋，明天準備在旁邊加個水車。」
沈明在另一側停下，低頭看了一眼桌面，又將目光移到葉誠臉上。
「你叫什麼名字？」
「葉誠，樹葉的葉，誠實的誠。」
葉誠報完名字，還順手指了指旁邊那張被壓在膠帶下面的小紙牌：「今天在幼兒園和沈清寒同學一起做的，回家以後加了底板和繩子，東西都墊著，沒有弄壞桌子。」
沈明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
橋面不算漂亮。
卡紙邊緣有幾處剪得不夠整齊，膠帶也露在外面，兩根支架用的是家裡找出來的小盒子，旁邊還有一條戴著安全帽、左右長著奇怪水草的魚。
但每一處連接都能看出用意，橋面、支架和拉繩各自有各自的位置，甚至連玩剩下的紙片都被歸到一邊，沒有到處丟。
沈明蹲下來一點兒，手沒有直接伸向模型，只看著那根細繩。
「拉這裡就可以？」
葉誠點頭，剛準備解釋，沈清寒已經拿起繩子，將橋面緩緩抬了起來。
葉誠很自然地把底下那艘紙船推過去。
等船尾離開橋下，沈清寒鬆手，橋面穩穩落回原位，葉誠再把紙船移到旁邊，整個過程連一句提醒都沒有。
沈明的目光在兩人之間停了一下。
旁邊，杜婉儀已經將包交給下人，乾脆在軟墊上坐下來，伸著腦袋往橋下面看了看。
「哦，這個媽媽也會。」
沈清寒抬眼。
杜婉儀立即朝女兒伸出手，臉上重新掛起笑容：「小寒寒，把那個給媽媽，媽媽陪你玩。」
繩子遞了過去。
這一下太乾脆，杜婉儀反而愣住了，手指捏住細繩，低頭確認一眼，又抬頭看看女兒，嘴角當場開始往上翹。
可以啊。
小寒寒今天居然這麼配合？
平時讓她過來一起玩，還得先準備理由，再準備東西，最後看一眼女兒的表情，判斷要不要順便準備一個放腦袋的軟墊。
今天居然伸手就給了！
杜婉儀捏緊繩子，下巴稍微抬起，決定好好展示一下媽媽醬的實力，然而還沒等那艘紙船靠近，橋面便已經被她一口氣拉到最高。
繩子繃直。
兩邊支架輕輕晃了一下。
葉誠眼皮一跳，立刻伸手護住底座，沈清寒也按住另外一邊，剛才還準備正式投入使用的工程，險些在新人員上崗的第一秒完成拆遷。
「輕一點。」
沈清寒看著母親。
杜婉儀低頭看看繩子，鬆開一點兒，橋面跟著往下一落，恰好擋在紙船前面。
沈清寒：「船還沒過。」
杜婉儀又拉起來。
這次橋面倒是穩了，太太卻開始盯著女兒看，等紙船已經過去，沈清寒都把船拿到旁邊了，她手裡的繩子依舊沒有松。
葉誠默默看了一眼高高翹起的橋。
很好。
新來的這位員工，工作能力暫時不太清楚，工作熱情已經足夠把整個項目送走了。
「阿姨，可以放下了。」
「我知道。」
杜婉儀慢慢鬆手，終於讓橋面落回去，隨後又看向沈清寒，十分認真地補充：「媽媽剛才是在熟悉這個東西，第二次就好了。」
第二次確實好了不少。
至少橋沒有再次試圖帶著兩邊河岸一起起飛。
只是當沈清寒將紙船推到橋下時，杜婉儀低頭看見船裡面那團壓得扁扁的廢紙，注意力一下子被吸引過去。
「這是什麼？」
「貨物。」
葉誠坐在對面，伸手扶住船尾。
杜婉儀盯著那團紙看了兩秒，很快露出一種發現問題的表情：「怎麼運一團垃圾，你們這不是運垃圾的船嗎？」
葉誠：「……」
沈清寒：「……」
太太的判斷一如既往地精準。
明明從遊戲的角度來說，裡面可以是糧食，可以是礦石，也可以是從另外一邊運來的各種東西，偏偏她一眼就透過現象看見了本質。
是的。
就是垃圾。
還是半個小時前從硬紙板上剪下來的邊角料，來源乾淨，身份明確，沒有任何升值空間。
杜婉儀已經伸出手，準備把那團看不順眼的東西拿走：「放點好東西嘛，這個有什麼意思，媽媽讓人拿幾顆糖過來。」
「太重。」
沈清寒先一步扶住紙船。
「糖能有多重？」
杜婉儀話音剛落，葉誠便把旁邊那塊橡皮拿過來，沒有真的往船上放，只托在船底旁邊給她比了比。
「船是紙做的，底下沒有輪子，東西太重推不動，阿姨要是準備運糖，我們得先換船。」
杜婉儀看著那隻小紙船，又看了看葉誠手裡的橡皮，手指慢慢收了回去。
規矩還不少。
不就是一艘小船嗎，居然還挑貨物。
她把視線轉向女兒，準備讓小寒寒換一個媽媽比較熟悉的玩法，結果沈清寒已經捏起那團廢紙，重新放到船身中間，還用手指往下壓了一點兒。
葉誠則將船頭擺正。
兩個人又開始等橋升起來。
杜婉儀：「……」
等一下。
為什麼又只剩下媽媽負責拉繩子了？
她是過來陪女兒玩的，不是過來給這兩個小傢伙抬杆的啊！
杜婉儀捏著細繩，眼神漸漸不對勁，葉誠從對面看過去，幾乎立刻察覺到了這份正在變化的情緒。
太太的目光先落在繩子上，又落在他臉上，最後轉向沈清寒，嘴角往下壓了一點兒。
葉誠腦袋裡面迅速完成判斷。
待遇問題。
這位新成員對目前的安排不太滿意。
不能等她自己想明白，太太一旦自行得出結論，最後通常會直接省略中間全部流程，進入抓住某個人開始掄的階段。
「阿姨，這樣。」
葉誠主動把紙船停到旁邊，順手將那根細繩重新繞好：「這個橋來回拉沒什麼意思，您負責驗收，我們兩個給您演示，您看看哪裡還需要改。」
杜婉儀目光一動。
「驗收？」
「對，橋升起來的時候船能不能過去，放下以後有沒有卡住，東西會不會掉下去，都可以看。」
葉誠一邊解釋，一邊把桌邊一小塊空位置清出來，正好留給杜婉儀坐，既能看清楚整個橋，又不會伸手就碰到兩側支架。
「您坐這裡，發現問題可以提。」
杜婉儀緩緩坐直了。
這個位置好。
不用自己拉繩子，還能看著小寒寒在面前玩，有問題隨時可以說，聽起來明顯比剛才那個負責抬橋的工作厲害不少。
她又看了一眼葉誠。
小鬼還挺會安排。
「那我要有牌子。」
杜婉儀伸手指了指橋頭那張【董事長】，意思十分明確，別人都有，她也得有，不能因為媽媽醬來得晚，就在這種地方受到區別對待。
葉誠低頭找出一張沒用過的卡紙，拿起鉛筆，寫下幾個字，再沿著中間折起來，放到杜婉儀面前。
【驗收員】。
太太低頭看著，覺得基本滿意，手指剛準備離開，又發現下面還有兩個小一點兒的字。
【試用】。
杜婉儀：「？？？」
「為什麼是試用？」
葉誠的表情很無辜：「第一次來，都要先熟悉一下。」
「你也是第一次來！」
「但我已經幹完了。」
杜婉儀看向桌上那座橋。
橋安安靜靜放在那裡，旁邊有船，有河道，連收費員都戴著帽子，確實不像還沒有開始幹活的樣子。
她又把目光轉向女兒。
「小寒寒，媽媽不能直接當正式的嗎？」
沈清寒接回繩子，試著拉了一下，確認剛才沒有哪裡被扯松，才抬起臉。
「先別碰橋。」
杜婉儀：「……」
旁邊的沈明把手抵在嘴邊，輕輕咳了一聲。
自家那口子轉頭看過來，沈明又將那點兒還沒完全壓住的表情收好，很自然地低頭檢查剛剛放在腿上的文件夾。
看文件。
沒笑。
主要是嗓子不太舒服。
杜婉儀盯了豆豆兩秒，最後還是把面前那張寫著試用的小牌子往前挪了挪，端端正正擺好，開始進行第一次正式驗收。
「來，先過一次。」
沈清寒抬橋。
葉誠推船。
紙船順著河道經過橋下，杜婉儀坐在旁邊，眼睛跟著移動，直到船尾徹底過去，才伸出一根手指，十分鄭重地在空中點了點。
「可以，下一個。」
葉誠將紙船換個方向，又推回來。
太太的眉頭輕輕皺起：「怎麼還是它？」
「目前只有這一艘。」
「那多做幾艘。」
葉誠沒有立即答應，而是先看向沈清寒：「材料夠，不過今天剩下的這幾張是準備做水車的。」
沈清寒將旁邊那塊畫了圓的卡紙收進盒子，另外挑出一小張薄紙，推到他面前。
「這個。」
葉誠看了一眼大小，點頭接過。
杜婉儀坐在旁邊，眼睜睜看著自家女兒挑紙、遞過去，又在葉誠伸手找鉛筆時，直接將筆放到他手邊，連問都沒有多問一句。
太太低頭看看自己面前的小牌子，忽然伸出手。
「小寒寒，媽媽也要一支筆。」
沈清寒抬眼：「做什麼？」
杜婉儀動作一頓。
為什麼他拿筆就有，媽媽拿筆還要說明用途？
她腦袋裡面飛快轉了一圈，很快指向那張驗收員的牌子：「媽媽要記錄，剛才那艘船已經通過了，得記下來。」
沈清寒這才從旁邊拿起另一支筆，遞給母親。
杜婉儀接住。
心情好了。
她在紙牌後面認真畫了一道線，想了想，又畫了一道，最後滿意地將牌子翻回去，朝沈明晃了晃手裡的筆。
看見沒有？
小寒寒給的。
沈明看著那支再普通不過的鉛筆，又看了一眼在紙牌背後多出來的兩道線，實在不知道應該從哪個角度評價這份來之不易的勝利。
不過至少，婉儀已經坐住了。
沒有把女兒抱起來親，也沒有突然指揮人把活動室裡面的大型玩具全部搬過來，甚至連那張寫著試用的小牌子，都老老實實留在面前。
沈明將視線移向葉誠。
小男孩正在折第二艘紙船，一邊折，一邊把兩側尖角壓平，沈清寒沒有閒著，拿起剛才那艘，翻過來看底部的摺痕，再對照葉誠手裡的步驟，把其中一處不太整齊的位置重新按好。
葉誠看見了，便把正在折的紙往旁邊移了一點兒，讓她能看得更清楚。
沈清寒也跟著看過去。
兩顆小腦袋隔著半張紙，誰都沒有覺得對方坐得太近。
沈明搭在文件夾上的手指緩緩停住，原本想問的幾句話到了嘴邊，又暫時放了回去。
第二艘船很快做好。
葉誠沒有沿用之前那團廢紙，而是把新船推到杜婉儀面前，讓她往裡面放一小段空糖紙，既滿足太太對貨物的要求，也不至於真把船壓塌。
杜婉儀很滿意。
有進步。
雖然裡面暫時沒有糖，但至少已經具備了運糖的外觀，和剛才那艘專門運垃圾的船有了明顯區別。
「這艘先過。」
太太伸手指揮，葉誠卻先看了看橋的另外一頭，又將新船往後挪了一點兒。
「得等前面那艘過去。」
「它怎麼又在前面？」
「它一直在這裡。」
杜婉儀低頭，果然看見舊船還停在原來的河道上，船頭已經靠近橋下，只等抬橋就能過去。
她想了想，將手伸過去，準備直接把自己的船從旁邊搬到前面。
一隻小手按住了船頭。
沈清寒看著母親。
「排隊。」
杜婉儀的手停在半空。
葉誠立即低下頭，十分認真地整理旁邊那根完全不需要整理的細繩，肩膀略微抖了一下，又被他強行控制住。
不能笑。
太太已經願意坐在這裡進行正常交流了，這個時候笑出聲，很容易讓事情從船舶通行秩序問題，升級成總工程師為什麼看起來這麼欠揍的問題。
杜婉儀慢慢把船放回去，看了一眼女兒，又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牌子，最後小聲嘀咕：「驗收員也要排隊？」
沈清寒把第一艘船推了過去。
「嗯。」
很好。
太太終於明白了。
這個牌子只有檢查的權力，沒有插隊的權力，而且目前還處於試用階段，自己要是再折騰兩下，搞不好連檢查的權力都保不住。
她默默將那張牌子往身前收了一點兒，捏著筆，等自己的船過橋。
……
等兩艘船都完成通行，客廳裡面已經比剛才熱鬧了不少。
杜婉儀在紙牌後面又添了兩道線，還試圖把【試用】兩個字劃掉，被沈清寒看了一眼以後，只好先將鉛筆放下。
葉誠則重新把散落的紙片收好，畫了圓的那張留在最上面，旁邊放著可以當支架的小紙盒。
沈明終於有機會開口，聲音放得很自然：「葉誠，今天過來，你家裡知道嗎？」
「知道，老師幫忙聯繫過了。」
葉誠抬起頭，回答得很穩，沒有多往外扯任何自己沒必要解釋的事情，門口負責接送的人也在這時補充了幾句，將放學前確認過的情況交代清楚。
沈明聽完，點了點頭，又看向桌上那些剩餘材料。
「這些都是你自己想的？」
「橋的辦法以前看過，今天試著做了一下，底下這塊是沈清寒同學幫忙固定的。」
葉誠用手指點了點底座，沒有把所有事情往自己身上攬，畢竟大小姐就坐在旁邊，真敢獨占功勞，下一秒就可能被當事人現場拆穿。
沈明順著看過去，沈清寒已經把那塊底板往中間扶正，指了指兩側連接的位置。
「這裡要壓住。」
「嗯，爸爸看到了。」
沈明的目光沒有馬上移開，女兒卻已經重新轉向葉誠，把兩隻小紙盒放到一起，比了比高度。
「這個做兩邊？」
「對，不過要另外留位置，不然水車轉起來會碰到橋。」
葉誠拿起鉛筆，在剩餘卡紙上點了兩個位置，又將旁邊的小魚往遠處挪了挪：「這位也得稍微讓一下，它現在住的地方，明天容易被輪子掃到。」
沈清寒低頭看了看，伸手將小魚放到另外一邊，動作沒有半點兒拖泥帶水。
杜婉儀本來正準備接話，見兩個人又開始商量明天的事情，趕緊把那張驗收員的牌子往桌上放了放。
「小寒寒，今天玩這麼久了，下次有時間再弄嘛，媽媽給你找點別的……」
「明天做水車。」
沈清寒將剩餘材料收進紙盒，抬起臉看向母親：「已經說好了。」
杜婉儀頓住。
她看看紙盒，再看看葉誠，手裡那支剛剛得到的鉛筆忽然沒有之前那麼值得炫耀了。
她這個媽媽醬想和小寒寒玩，還得提前準備一大堆東西，最後能不能成功，得看女兒當時有沒有興趣。
這個小鬼倒好。
今天來了不算，明天的時間也提前安排了？
「媽媽也可以陪你做。」
沈清寒將盒蓋扣好，視線落在母親面前那張牌子上面。
杜婉儀跟著低頭。
【驗收員】。
【試用】。
杜婉儀：「……」
不是。
剛才說的是驗收工作試用，又沒說媽媽這個崗位也試用，怎麼現在連陪女兒做個東西，都得先考慮自己會不會把橋給拆了？
葉誠很及時地將兩艘紙船移到旁邊，留出足夠的位置，語氣比剛才還認真：「可以一起，今天做好的東西明天還要檢查，尤其是新船，載貨以後最好再試一下。」
杜婉儀低頭看向那艘裝著空糖紙的小船。
自己的船。
明天還要用。
太太臉上的表情總算緩和了一點兒，伸手把船身邊緣輕輕扶正，這一次沒有碰橋，也沒有再去拉繩子。
「那這個不准弄壞。」
葉誠點頭：「肯定給您留著。」
旁邊的沈明默默看完這一輪對話，忽然發現，自己回家之前準備好的那些詢問，現在好像都不太好直接往外說了。
女兒願意一起做東西。
願意把計劃告訴對方。
甚至連自家那口子，都已經拿著一個試用崗位，開始關心明天自己的船還能不能正常通行。
沈明低頭看看桌上那張紙牌，又看向正在收膠帶的葉誠，過了一會兒，才將放在腿上的文件夾重新打開。
至少先把家裡的事情說完。
「寒寒，爸爸和媽媽準備帶你出去玩幾天。」
沈清寒停下手裡的動作。
杜婉儀也在這時想起了正事，立即把紙船放好，往女兒旁邊挪了一點兒，連聲音都重新變得高興起來。
「對，媽媽剛才和爸爸看了一個地方，有海，有沙灘，還可以坐船出去看，等會兒你也看看喜不喜歡。」
沈明將文件夾裡面那張行程拿出來，放到桌邊，又拿手機打開之前保存的照片，把屏幕轉向女兒。
照片裡面，海水很清，遠處停著幾艘船，靠近岸邊的地方鋪著平整步道，後面才是這次準備住的地方。
杜婉儀伸手指了指其中一張：「這裡可以看海，小寒寒要是想看書，媽媽也給你帶上，累了就在房間裡面休息，不用每天都出去。」
沈清寒看了一會兒，手指輕輕碰了碰屏幕，將照片往後翻了一張。
葉誠則很自覺地坐在旁邊，沒有湊過去。
家庭內部討論。
跟自己沒關係。
他低頭把剪刀收好，又將剛才那兩艘紙船的船頭擺到同一個方向，免得太太回頭再以自己的船排得不夠整齊為理由，重新組織一場驗收。
出國啊。
葉誠手裡的動作稍微慢了一點兒，餘光掃過大小姐剛剛收好的材料盒，很快又恢復正常。
先聽聽。
既然豆豆哥拿出來的是準備行程，而不是現在就走，具體時間就還有得商量，沒必要在人家剛提起的時候，自己先表現得比親生女兒還關心。
杜婉儀已經翻到另一張照片，指著遠處一段伸向海面的棧道，開始給小寒寒介紹到時候可以從哪裡走、在哪裡看船。
沈清寒聽著，沒有立即點頭，也沒有搖頭，過了一會兒，才抬起臉。
「什麼時候？」
「還在安排。」
沈明將那張行程往前推了一點兒：「先看你願不願意，再確定時間，學校那邊爸爸會提前溝通。」
沈清寒的視線從紙上移開，落到旁邊裝著水車材料的盒子上。
杜婉儀很快順著看過去，立即補充：「這些東西可以放好，等回來再繼續做，媽媽保證沒人動。」
葉誠低著頭，把最後一截沒用完的繩子繞成小圈，順手塞進盒子旁邊的空隙裡面，已經開始思考接下來應該從哪一步繼續穩住當前局面。
就在這個時候，沈清寒忽然轉過臉。
「他呢？」
葉誠手指一頓。
沈明也停住了，順著女兒的目光看向旁邊，目光在葉誠臉上落了一下，又重新回到沈清寒身上。
「葉誠？」
沈清寒點頭。
杜婉儀眨了眨眼睛，抬手指了指自己，又指向旁邊的沈明，聲音依舊維持著剛才那份哄女兒出去玩的輕快。
「小寒寒，這次是爸爸媽媽帶你出去，咱們一家人一起玩。」
沈清寒看著母親，隨後抬起小手，指向坐在旁邊、手裡還捏著盒蓋的葉誠。
「我想帶他一起去。」
葉誠：「？？？」
沈明：「？？？」
杜婉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