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5章 牢小申請跑路，下一站幼兒園大小姐！
「太驚險了，牢大，要不然我們還是跑路吧，總感覺這樣繼續下去不是個辦法，遲早會玩脫的。」
白色裂縫剛剛在身後合攏，小號葉誠兩條腿便失去了最後一點兒力氣，整個人一屁股坐在白茫茫的地面上，雙手向後撐住身體，大口大口喘氣。
他的樣子不能說狼狽，只能說距離當場申請工傷報銷，已經只差一張蓋過章的證明。
原本梳理得還算整齊的頭髮亂成一團，左邊臉頰上掛著一道淺淺的紅痕，右邊額頭微微鼓起，胳膊和小腿上還能看見好幾塊深淺不一的淤青，衣服更是被扯開兩道口子，膝蓋旁邊沾著灰，後背還有一個十分清楚的鞋印。
這些都是先前和杜婉儀進行友好交流時留下來的紀念，至於交流過程究竟有多友好，只有小號葉誠自己知道。
他現在只要閉上眼睛，腦袋裡面便會自動出現一隻發了瘋的牛蛙，手裡拿著不知道從哪裡刷新出來的生產工具，一邊喊著「站住」，一邊從牆那邊跳到牆這邊，隨後再從屋頂落下來，順便給他的腦袋進行一次物理開光。
這輩子不想體驗第二次。
哪怕小號葉誠嚴格意義上不算正常出生的人，甚至連這輩子究竟從哪一天開始計算都有爭議，也不影響他提前把杜婉儀列入人生拒絕二次合作名單。
葉誠站在旁邊，低頭看了小號一會兒，目光沿著額頭的包、臉上的紅痕和胳膊上的淤青一路掃下來，最後停在那個異常清楚的鞋印上。
「牢小，你這個造型挺別致啊。」
小號葉誠抬起頭，眼神裡面帶著一種剛從黑心工廠連續加班七天，出來以後還要被老闆問為什麼效率不高的疲憊。
「牢大，我幫你拖住太太，讓你有時間把大小姐還回去，還幫你把夢境邊界撕開，你現在看見我被打成這樣，第一反應就是造型別致？」
「當然不是。」
葉誠蹲下來，伸手拍了拍他肩膀，語氣變得十分認真：「我還在思考，你這個算工傷還是社團活動意外，如果算工傷，賠償由誰負責？」
小號葉誠：「……」
「你。」
「那還是算社團活動意外吧。」
「牢大，你這劃分標準是不是稍微靈活了一點兒？」
「因地制宜，具體問題具體分析，這才是一個成熟組織應該具備的管理能力。」
小號葉誠沉默片刻，默默把放在肩膀上的手推開，覺得自己剛才提出跑路完全沒有問題。
再這樣繼續下去，他大概率不會死在夢境規則裡面，也不會死在夢境主人手裡，而是會因為長期擔任牢大的免費勞動力，最終在某一個無人注意的白色夾層裡面過勞飛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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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誠倒是沒有繼續刺激這個剛剛立下大功的苦命牛馬。
他低頭看向自己胸口，從衣服裡面把那隻小小的口水兜重新拽了出來。
口水兜還是剛才的樣子，上面印著一隻胖乎乎的小兔子，邊緣殘留著一點兒快要幹掉的奶漬，帶子被金色裝甲夾過以後留下了輕微摺痕。
除此之外，沒有消失，也沒有像普通夢境產物那樣在離開原本場景以後變成光點。
葉誠捏著邊緣晃了兩下。
「至少不是完全沒有收穫。」
小號葉誠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你指從沈家順走一隻大小姐的口水兜？」
「什麼叫順走，這是乘客下車以後遺落在車上的隨身物品，按照正常流程，應該暫時由駕駛員保管。」
「你什麼時候考的育兒運輸駕駛證？」
「先上崗，後補證，這種事情在野生行業裡面很常見。」
葉誠嘴上胡扯，手指卻沿著口水兜的邊緣慢慢摸了一圈，臉上的神情也認真了一些。
這東西能夠跟著他們從剛才的夢境裡面出來，本身已經說明很多問題。
夢境與夢境之間並不是完全封閉，人可以借白色裂縫移動，小號葉誠這個從夢裡長出來的非法插件也能跑出來，現在就連夢境裡面屬於小北鼻大小姐的口水兜，也成功通過了邊界。
雖然一隻口水兜和一個擁有完整意識的人完全不是同一種概念，但至少證明跨層轉移不是單純只能帶走他們兩個，也不是所有外來物都會在邊界處被強行剝離。
先能運一隻口水兜，以後才有機會運一個大小姐。
科技發展總要一步一步來，不能第一天剛發明板車，第二天就要求生產星際母艦，那樣不僅不尊重客觀規律，也容易把負責研發的牛馬逼得連夜提桶跑路。
小號葉誠顯然就是那頭準備提桶跑路的牛馬。
他看著葉誠手裡的口水兜，當然明白這東西真正的價值，可理解歸理解，身體上那些傷口傳來的疼痛也是真的。
「物品和人不一樣，口水兜沒有自我認知，沒有因果錨點，更不會在通過邊界的時候產生抵抗。」
「我知道。」
「夢境大小姐有完整意識，她一旦離開原本的夢境，可能會被白色夾層當成外來異常直接分解，也可能被真正的大小姐排斥，最壞的情況，是兩個夢一起炸。」
「這個我也知道。」
「那還繼續？」
葉誠把口水兜重新塞回衣服裡面，動作沒有多少猶豫：「答應人家的事情，當然要想辦法做到，而且現在不是已經找到一點兒可行性了嗎？」
小號葉誠沒有立刻接話。
周圍依舊是一片白色，沒有天，沒有地，也沒有任何能夠判斷方向的參照物。
腳下看似可以站立，實際上更像是一層被臨時鋪開的薄膜，每次有人移動，遠處便會跟著盪開一圈極其細微的漣漪。
在這片白色世界的邊緣之外，一個又一個夢境泡泡安靜漂浮，有些很亮，有些十分昏暗，還有一些表面不斷閃過混亂畫面，像是夢境主人自己都不知道正在夢什麼。
小號葉誠坐在原地，抬頭看著那些泡泡：「你就不擔心她出來以後不認帳？」
「大小姐不認帳的時候很多，但一般都是別人先欠她。」
「你對她倒是挺有信心。」
「不是信心，是風險評估。」
葉誠搓了搓自己光滑的下巴：「夢境大小姐已經知道自己的處境，也知道外面有一個真正的自己，她沒有要求直接搶身體，更沒有讓我幫她替換誰，只是想出去看一眼，再和真正的大小姐自己談，這個要求不算過分。」
她不希望葉誠代替自己傳話，也不希望葉誠提前告訴現實里的沈清寒，夢境裡有一個和她一模一樣、擁有相同記憶痕跡，卻又從某個節點開始產生獨立意識的人。
兩個人之間的事情，應該由兩個沈清寒自己說。
葉誠同意這個處理方式。
不是因為省事，恰恰相反，這種方式需要承擔的風險更大，操作過程也更加麻煩。
但現實里的大小姐太聰明，無論葉誠如何轉述，她都會先判斷裡面有多少信息經過篩選，又有多少內容可能被故意隱瞞。
與其讓兩邊隔著一個葉誠進行信息傳遞，最後把一件本就複雜的事情談成三方審訊，不如直接把當事人放到一起。
真假也好，本體和夢境分支也好，誰先出現、誰又應該留下也好，全都讓她們自己溝通。
葉誠負責把門打開，剩下的交給大小姐處理，這是他和夢境大小姐最後達成的一致意見。
至於小號葉誠有沒有同意，暫時沒有人在意。
「所以最後需要撕開夢境、穩定通道、修改周圍認知、抵擋排斥，再把夢境大小姐放出來的人，還是我？」
小號葉誠抬手指了指自己，臉上的表情變得更加疲憊。
葉誠點頭：「能者多勞。」
「牢大，這件事情從頭到尾，你負責什麼？」
「總策劃、現場指揮、風險評估、對外溝通，以及必要情況下的緊急跑路。」
「說人話。」
「我負責喊加油。」
小號葉誠：「……」
果然。
他就算不想干也得干。
從福利院開始練牛馬訣的時候，小號葉誠大概就應該想到這一天，名字裡面都已經寫著牛馬兩個字了，最後怎麼可能逃得過被牢大抓來免費使用的命運？
這不是意外。
這是功法名字裡面早就寫好的職業規劃。
小號葉誠抬手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緩了一會兒，終於從地上爬起來：「那你至少要先確定真正的大小姐在哪個泡泡裡面，白色世界維持不了太久，我剛才為了從太太手裡跑出來，消耗比預想中大得多。」
「急什麼，我們本來就是朝著大小姐來的。」
「剛才那個夢是豆豆哥的。」
「豆豆哥也是計劃的一部分。」
小號葉誠看向他。
葉誠抬手在面前虛點兩下，像是把之前選擇夢境時看見的幾條線重新拉了出來：「當時飛機裡面正在睡覺的人不止大小姐一個，豆豆哥也在旁邊，而且他的夢境非常穩定，情緒波動低，記憶跨度又足夠長，用來當第一輪適配環境，比直接闖進大小姐夢裡安全。」
這就是他們先前出現在沈家舊夢裡的真正原因。
不是白色裂縫出了故障，也不是小號葉誠閉著眼睛隨便抓了一個泡泡，更不是夢境夾層裡面只有沈明一個倒霉蛋可以選擇。
他們從上一層夢境脫離時，最近的穩定錨點有兩個，一個是沈清寒，另一個是沈明。
沈清寒是真正需要接觸的人，可正因為如此，不能在沒有任何測試數據的情況下直接往裡面塞另一個大小姐，一旦兩邊產生排斥，後果沒有人能夠預料。
沈明就不一樣了。
這位豆豆哥的人生經歷足夠豐富，關於女兒的記憶也足夠完整，從杜婉儀懷孕，到沈清寒出生，再到一點點長大，幾乎所有關鍵階段都留下了十分清楚的痕跡。
更重要的是，他的情緒實在太穩定了。
被杜婉儀從左邊打到右邊，沒有醒。
從右邊掄回左邊，也沒有醒。
最後都快被打成豆豆醬了，依舊一聲不吭，夢境結構甚至沒有出現多少波動。
至於沈明究竟是情緒穩定，還是已經被打得根本吭不出聲，這個不重要。
不吭聲就是穩定。
檢測設備只負責記錄結果，不負責關心被檢測對象還有沒有發出聲音的能力。
小號葉誠沉默了幾秒：「牢大，有沒有一種可能，豆豆哥不是情緒穩定，他只是習慣了？」
「習慣性穩定也是穩定。」
「這句話讓豆豆哥聽見，他可能會哭。」
「放心，豆豆哥一般只會在心裡流淚，不影響實驗環境。」
小號葉誠：「……」
好有道理。
就是稍微有點兒不當人。
不過仔細想想，他們兩個本來也不是為了專門折騰沈明才進去的，先前經歷的那些場景看似是在沈家的舊記憶裡面到處瞎溜達，實際上一直在進行適配測試。
最開始是杜婉儀懷孕時期。
那個階段的沈清寒甚至沒有真正出生，只能算一個剛剛開始形成的生命，別說和夢境大小姐溝通，連獨立意識都沒有辦法確認，強行把另一個完整意識塞過去，不叫見面，叫帶著成年員工投胎再就業。
於是第一輪測試失敗。
然後是小北鼻時期。
這個階段已經有了十分明顯的自主反應，會自己尋找食物，會抱住奶瓶，會抓葉誠頭髮，也會在不高興的時候拿奶瓶砸人。
從行為邏輯上來看，大小姐的核心作業系統已經開始運行。
問題是，她不會說話，一天到晚只有一個字。
「噠。」
餓了是噠，不高興是噠，想跟著葉誠跑路也是噠，被杜婉儀抓住親得滿臉口水，還是噠。
同樣一個發音，語氣不同、輕重不同、尾音不同，裡面表達的意思也完全不同。
葉誠能夠依靠動作、眼神、環境和前後邏輯猜出大概，不代表夢境大小姐也能聽懂。
退一步來說，就算葉誠真的能進行小北鼻語言同聲翻譯，這場溝通也會重新變成由他負責傳話，和最開始的計劃沒有任何區別。
夢境大小姐說一句，葉誠翻譯成噠。
小北鼻大小姐再噠回來，葉誠繼續向另一邊翻譯。
如此往復幾輪以後，先不說信息會不會產生損耗，光是畫面就像兩個大小姐在通過一台不怎麼靠譜的人形翻譯機進行跨物種會談。
小號葉誠在腦袋裡面想像了一下那個場景，臉上的疲憊短暫消失，變成了一種很微妙的表情：「牢大，你真聽得懂？」
「結合情況可以猜個八九不離十。」
「那剛才大小姐離開沈家的時候一直噠，是什麼意思？」
葉誠想了想：「大概是在說，金色鐵罐頭你給我站住，抓我頭髮，撓我痒痒，還敢對我嘬嘬嘬，這件事情沒完……」
「你怎麼確定？」
「眼神。」
「什麼眼神？」
「準備把我名字寫進清算名單的眼神。」
小號葉誠點了點頭。
這個解釋非常合理。
大小姐雖然還不會說話，但記仇這項能力顯然已經提前發育完成，而且運行效率遠高於同齡孩子。
牢大這次成功跑路，只能算暫時脫離危險，不能算事情已經結束。
葉誠看了一眼衣服裡面露出來的口水兜邊緣，倒是沒有太擔心未來清算的問題。
未來的債留給未來再說，現在更重要的是尋找下一個合適周期。
懷孕階段沒有獨立意識，小北鼻階段有意識，卻缺少完整溝通能力。
繼續向後，至少要等到大小姐可以自己說話，能夠理解外界信息，也能夠表達判斷的時候，才有可能真正完成兩個沈清寒之間的見面。
「所以直接找成年階段不就行了？」
小號葉誠抬手揉了揉還有些疼的肩膀：「真正的大小姐現在就是成年人，夢境大小姐也是成年狀態，兩邊年齡一致，認知完整，按道理來說適配度最高。」
「理論上是這樣。」
「你覺得有問題？」
「不是覺得，是肯定有問題。」
葉誠抬頭看向周圍那些不斷漂浮的夢境泡泡：「如果只需要找成年大小姐，我們前面兩輪測試就完全沒有意義，夢境之間的適配不只看外表和年齡，還要看記憶節點、意識強度、因果重合和接受程度。」
真正的沈清寒並不知道另一個自己的存在。
直接把一個成年版夢境大小姐扔進她現在的夢裡，相當於在沒有任何通知的情況下，給一套運行了很多年的系統強行接入另一個擁有同等級權限的管理員。
兩個管理員都叫沈清寒，擁有相似的記憶，還都不會輕易退讓。
這種情況下，最先發生的事情大概率不是和平交流，而是整個夢境開始判斷誰才是本體，隨後一邊排斥另一邊，或者乾脆把兩個一起當成異常進行處理。
所以不能跳得太快。
他們要從真正大小姐能夠形成完整自我認知的最早階段開始，一點點向後尋找，讓夢境先接受「另一個沈清寒可以出現」這件事，再談後續溝通。
這樣做麻煩，卻最穩。
小號葉誠聽懂了：「一個周期一個周期試？」
「對，不錯過任何可能的切入點。」
「懷孕和小北鼻已經試過，下一步呢？」
「上學。」
「幼兒園？」
葉誠點頭。
這個階段的沈清寒已經開始接觸外界，擁有相對完整的表達能力，也能形成屬於自己的判斷。
年齡不大，夢境對於異常情況的接受度卻會比成年人高出很多。
看見另一個長大以後的自己，成年人會先懷疑世界、身份、記憶和目的，幼兒園小孩兒不一定。
她們可能只會先判斷對方是不是危險，再決定要不要搭理。
當然，這是正常孩子。
幼兒園時期的沈清寒是否屬於正常孩子，需要看見以後再說。
按照大小姐成年以後的表現向前反推，她小時候大概率也不會因為看見未來的自己便高興地撲上去喊姐姐，更可能冷著一張肉乎乎的小臉，先觀察半天，再用眼神詢問你們兩個到底在玩什麼弱智把戲。
但至少可以說話。
只要不再一天到晚噠噠噠，計劃就有繼續推進的可能。
兩個人很快達成一致。
小號葉誠閉上眼睛，抬起一隻手，指尖在白色世界裡面輕輕划過。
遠處那些原本漫無目的漂浮的夢境泡泡同時停頓了一下，隨後像是受到某種力量牽引，開始圍繞他們緩慢旋轉。
一條條極細的光線在泡泡之間連接起來。
有些來自很遠的地方，顏色混亂，氣息也完全陌生，那些不是目標。
有些距離很近，卻和葉誠之間沒有足夠深的聯繫，只要稍微靠近便會自行滑開。
還有幾個泡泡表面浮動著熟悉痕跡，其中兩條線最清楚，一條安靜得幾乎沒有波動，另一條則帶著沈明那邊獨有的穩定氣息。
後者已經完成第一輪測試。
小號葉誠沒有繼續碰，手指沿著另外一條線慢慢向前，周圍泡泡也跟著加快旋轉。
真正大小姐的夢境通道就在這裡。
現實里的沈清寒還在飛機上睡覺，身體沒有移動，意識深處卻並不是只有一個固定夢境。
過去留下來的記憶、最近發生的事情、沒有說出口的念頭，以及那些連她本人都未必願意承認的情緒，共同組成了一串彼此連接的泡泡。
想要找到準確的幼兒園節點，不是單純看哪個泡泡裡面有小孩兒就行。
必須確認夢境主人是沈清寒，確認時間階段，確認她在這個節點已經具備自我意識，最後還要判斷泡泡結構是否足夠穩定，能不能承受兩個外來者先進入，再接入另一個夢境大小姐。
小號葉誠額頭上的汗越來越多。
剛才留下的淤青還在隱隱作痛，白色世界邊緣也因為消耗過大，開始一點點向內收縮。
外面的黑暗逐漸靠近，像是隨時準備把這塊臨時中轉站重新吞掉。
葉誠站在旁邊，沒有催促。
平時怎麼壓榨牢小都可以，真正進入工作狀態以後，打斷一個和自己使用同套思維邏輯的人，不叫提高效率，叫給自己製造麻煩。
他同樣在觀察。
每一個從面前經過的泡泡，表面都會閃過極短畫面，有的是模糊走廊，有的是沈家院牆，還有一些只有晃動光影，無法判斷具體時間。
連續排除十幾個以後，小號葉誠手指忽然停住。
「找到了。」
一個不算太大的夢境泡泡從遠處飄過來。
它表面沒有劇烈波動，顏色也不像其他夢那樣混亂，外層籠罩著一層很淺的晨光，裡面的畫面隨著距離拉近一點點變得清楚。
沈家的餐廳。
窗外天色剛亮，桌上擺著溫熱牛奶、切成小塊的水果、煎蛋和幾樣精緻早點，旁邊還放著一隻已經收拾好的小書包。
餐桌前坐著一個四五歲的小女孩。
這個時期的沈清寒已經完全長開了一點，臉蛋粉雕玉琢，白白嫩嫩，臉頰還帶著嬰兒時期沒有完全褪去的肉乎感。
黑色頭髮被人紮成兩個整整齊齊的小辮子，發尾落在肩膀旁邊，隨著低頭吃飯的動作輕輕晃動。
她坐得很端正，一隻小手扶著碗，另外一隻手握住勺子，慢慢把切好的食物送進嘴裡。
腮幫子跟著鼓起一點，冷清的小臉沒有多少表情，吃飯速度不快，卻從頭到尾沒有讓任何東西掉到桌上。
肉乎乎，安安靜靜。
看上去確實已經可以正常交流。
葉誠盯著泡泡裡面看了幾秒，目光落在那兩個隨著動作輕輕晃動的小辮子上：「這個時期的大小姐，應該不會再只會噠了吧？」
小號葉誠擦掉額頭上的汗：「就算只會噠，也至少能多噠幾個字。」
「有道理。」
泡泡裡面，幼兒園時期的沈清寒吃完嘴裡的東西，忽然把勺子輕輕放下，抬起那張粉雕玉琢的小臉，看向餐廳門口。
門外暫時沒有人。
可她沒有立刻收回視線，只是安靜地看著，像是隱約察覺到有什麼東西正在靠近。
小號葉誠神情微微一動，手指向前點去。
夢境泡泡表面盪開一圈細密漣漪，隨後從中間裂開一道白色入口。
「就是這裡。」
葉誠沒有再耽誤，抬腳跨進泡泡。
小號葉誠緊隨其後，兩道身影一前一後穿過白光，轉眼消失在白茫茫的世界之中。
白色裂縫剛剛在身後合攏，小號葉誠兩條腿便失去了最後一點兒力氣，整個人一屁股坐在白茫茫的地面上，雙手向後撐住身體，大口大口喘氣。
他的樣子不能說狼狽，只能說距離當場申請工傷報銷，已經只差一張蓋過章的證明。
原本梳理得還算整齊的頭髮亂成一團，左邊臉頰上掛著一道淺淺的紅痕，右邊額頭微微鼓起，胳膊和小腿上還能看見好幾塊深淺不一的淤青，衣服更是被扯開兩道口子，膝蓋旁邊沾著灰，後背還有一個十分清楚的鞋印。
這些都是先前和杜婉儀進行友好交流時留下來的紀念，至於交流過程究竟有多友好，只有小號葉誠自己知道。
他現在只要閉上眼睛，腦袋裡面便會自動出現一隻發了瘋的牛蛙，手裡拿著不知道從哪裡刷新出來的生產工具，一邊喊著「站住」，一邊從牆那邊跳到牆這邊，隨後再從屋頂落下來，順便給他的腦袋進行一次物理開光。
這輩子不想體驗第二次。
哪怕小號葉誠嚴格意義上不算正常出生的人，甚至連這輩子究竟從哪一天開始計算都有爭議，也不影響他提前把杜婉儀列入人生拒絕二次合作名單。
葉誠站在旁邊，低頭看了小號一會兒，目光沿著額頭的包、臉上的紅痕和胳膊上的淤青一路掃下來，最後停在那個異常清楚的鞋印上。
「牢小，你這個造型挺別致啊。」
小號葉誠抬起頭，眼神裡面帶著一種剛從黑心工廠連續加班七天，出來以後還要被老闆問為什麼效率不高的疲憊。
「牢大，我幫你拖住太太，讓你有時間把大小姐還回去，還幫你把夢境邊界撕開，你現在看見我被打成這樣，第一反應就是造型別致？」
「當然不是。」
葉誠蹲下來，伸手拍了拍他肩膀，語氣變得十分認真：「我還在思考，你這個算工傷還是社團活動意外，如果算工傷，賠償由誰負責？」
小號葉誠：「……」
「你。」
「那還是算社團活動意外吧。」
「牢大，你這劃分標準是不是稍微靈活了一點兒？」
「因地制宜，具體問題具體分析，這才是一個成熟組織應該具備的管理能力。」
小號葉誠沉默片刻，默默把放在肩膀上的手推開，覺得自己剛才提出跑路完全沒有問題。
再這樣繼續下去，他大概率不會死在夢境規則裡面，也不會死在夢境主人手裡，而是會因為長期擔任牢大的免費勞動力，最終在某一個無人注意的白色夾層裡面過勞飛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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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誠倒是沒有繼續刺激這個剛剛立下大功的苦命牛馬。
他低頭看向自己胸口，從衣服裡面把那隻小小的口水兜重新拽了出來。
口水兜還是剛才的樣子，上面印著一隻胖乎乎的小兔子，邊緣殘留著一點兒快要幹掉的奶漬，帶子被金色裝甲夾過以後留下了輕微摺痕。
除此之外，沒有消失，也沒有像普通夢境產物那樣在離開原本場景以後變成光點。
葉誠捏著邊緣晃了兩下。
「至少不是完全沒有收穫。」
小號葉誠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你指從沈家順走一隻大小姐的口水兜？」
「什麼叫順走，這是乘客下車以後遺落在車上的隨身物品，按照正常流程，應該暫時由駕駛員保管。」
「你什麼時候考的育兒運輸駕駛證？」
「先上崗，後補證，這種事情在野生行業裡面很常見。」
葉誠嘴上胡扯，手指卻沿著口水兜的邊緣慢慢摸了一圈，臉上的神情也認真了一些。
這東西能夠跟著他們從剛才的夢境裡面出來，本身已經說明很多問題。
夢境與夢境之間並不是完全封閉，人可以借白色裂縫移動，小號葉誠這個從夢裡長出來的非法插件也能跑出來，現在就連夢境裡面屬於小北鼻大小姐的口水兜，也成功通過了邊界。
雖然一隻口水兜和一個擁有完整意識的人完全不是同一種概念，但至少證明跨層轉移不是單純只能帶走他們兩個，也不是所有外來物都會在邊界處被強行剝離。
先能運一隻口水兜，以後才有機會運一個大小姐。
科技發展總要一步一步來，不能第一天剛發明板車，第二天就要求生產星際母艦，那樣不僅不尊重客觀規律，也容易把負責研發的牛馬逼得連夜提桶跑路。
小號葉誠顯然就是那頭準備提桶跑路的牛馬。
他看著葉誠手裡的口水兜，當然明白這東西真正的價值，可理解歸理解，身體上那些傷口傳來的疼痛也是真的。
「物品和人不一樣，口水兜沒有自我認知，沒有因果錨點，更不會在通過邊界的時候產生抵抗。」
「我知道。」
「夢境大小姐有完整意識，她一旦離開原本的夢境，可能會被白色夾層當成外來異常直接分解，也可能被真正的大小姐排斥，最壞的情況，是兩個夢一起炸。」
「這個我也知道。」
「那還繼續？」
葉誠把口水兜重新塞回衣服裡面，動作沒有多少猶豫：「答應人家的事情，當然要想辦法做到，而且現在不是已經找到一點兒可行性了嗎？」
小號葉誠沒有立刻接話。
周圍依舊是一片白色，沒有天，沒有地，也沒有任何能夠判斷方向的參照物。
腳下看似可以站立，實際上更像是一層被臨時鋪開的薄膜，每次有人移動，遠處便會跟著盪開一圈極其細微的漣漪。
在這片白色世界的邊緣之外，一個又一個夢境泡泡安靜漂浮，有些很亮，有些十分昏暗，還有一些表面不斷閃過混亂畫面，像是夢境主人自己都不知道正在夢什麼。
小號葉誠坐在原地，抬頭看著那些泡泡：「你就不擔心她出來以後不認帳？」
「大小姐不認帳的時候很多，但一般都是別人先欠她。」
「你對她倒是挺有信心。」
「不是信心，是風險評估。」
葉誠搓了搓自己光滑的下巴：「夢境大小姐已經知道自己的處境，也知道外面有一個真正的自己，她沒有要求直接搶身體，更沒有讓我幫她替換誰，只是想出去看一眼，再和真正的大小姐自己談，這個要求不算過分。」
她不希望葉誠代替自己傳話，也不希望葉誠提前告訴現實里的沈清寒，夢境裡有一個和她一模一樣、擁有相同記憶痕跡，卻又從某個節點開始產生獨立意識的人。
兩個人之間的事情，應該由兩個沈清寒自己說。
葉誠同意這個處理方式。
不是因為省事，恰恰相反，這種方式需要承擔的風險更大，操作過程也更加麻煩。
但現實里的大小姐太聰明，無論葉誠如何轉述，她都會先判斷裡面有多少信息經過篩選，又有多少內容可能被故意隱瞞。
與其讓兩邊隔著一個葉誠進行信息傳遞，最後把一件本就複雜的事情談成三方審訊，不如直接把當事人放到一起。
真假也好，本體和夢境分支也好，誰先出現、誰又應該留下也好，全都讓她們自己溝通。
葉誠負責把門打開，剩下的交給大小姐處理，這是他和夢境大小姐最後達成的一致意見。
至於小號葉誠有沒有同意，暫時沒有人在意。
「所以最後需要撕開夢境、穩定通道、修改周圍認知、抵擋排斥，再把夢境大小姐放出來的人，還是我？」
小號葉誠抬手指了指自己，臉上的表情變得更加疲憊。
葉誠點頭：「能者多勞。」
「牢大，這件事情從頭到尾，你負責什麼？」
「總策劃、現場指揮、風險評估、對外溝通，以及必要情況下的緊急跑路。」
「說人話。」
「我負責喊加油。」
小號葉誠：「……」
果然。
他就算不想干也得干。
從福利院開始練牛馬訣的時候，小號葉誠大概就應該想到這一天，名字裡面都已經寫著牛馬兩個字了，最後怎麼可能逃得過被牢大抓來免費使用的命運？
這不是意外。
這是功法名字裡面早就寫好的職業規劃。
小號葉誠抬手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緩了一會兒，終於從地上爬起來：「那你至少要先確定真正的大小姐在哪個泡泡裡面，白色世界維持不了太久，我剛才為了從太太手裡跑出來，消耗比預想中大得多。」
「急什麼，我們本來就是朝著大小姐來的。」
「剛才那個夢是豆豆哥的。」
「豆豆哥也是計劃的一部分。」
小號葉誠看向他。
葉誠抬手在面前虛點兩下，像是把之前選擇夢境時看見的幾條線重新拉了出來：「當時飛機裡面正在睡覺的人不止大小姐一個，豆豆哥也在旁邊，而且他的夢境非常穩定，情緒波動低，記憶跨度又足夠長，用來當第一輪適配環境，比直接闖進大小姐夢裡安全。」
這就是他們先前出現在沈家舊夢裡的真正原因。
不是白色裂縫出了故障，也不是小號葉誠閉著眼睛隨便抓了一個泡泡，更不是夢境夾層裡面只有沈明一個倒霉蛋可以選擇。
他們從上一層夢境脫離時，最近的穩定錨點有兩個，一個是沈清寒，另一個是沈明。
沈清寒是真正需要接觸的人，可正因為如此，不能在沒有任何測試數據的情況下直接往裡面塞另一個大小姐，一旦兩邊產生排斥，後果沒有人能夠預料。
沈明就不一樣了。
這位豆豆哥的人生經歷足夠豐富，關於女兒的記憶也足夠完整，從杜婉儀懷孕，到沈清寒出生，再到一點點長大，幾乎所有關鍵階段都留下了十分清楚的痕跡。
更重要的是，他的情緒實在太穩定了。
被杜婉儀從左邊打到右邊，沒有醒。
從右邊掄回左邊，也沒有醒。
最後都快被打成豆豆醬了，依舊一聲不吭，夢境結構甚至沒有出現多少波動。
至於沈明究竟是情緒穩定，還是已經被打得根本吭不出聲，這個不重要。
不吭聲就是穩定。
檢測設備只負責記錄結果，不負責關心被檢測對象還有沒有發出聲音的能力。
小號葉誠沉默了幾秒：「牢大，有沒有一種可能，豆豆哥不是情緒穩定，他只是習慣了？」
「習慣性穩定也是穩定。」
「這句話讓豆豆哥聽見，他可能會哭。」
「放心，豆豆哥一般只會在心裡流淚，不影響實驗環境。」
小號葉誠：「……」
好有道理。
就是稍微有點兒不當人。
不過仔細想想，他們兩個本來也不是為了專門折騰沈明才進去的，先前經歷的那些場景看似是在沈家的舊記憶裡面到處瞎溜達，實際上一直在進行適配測試。
最開始是杜婉儀懷孕時期。
那個階段的沈清寒甚至沒有真正出生，只能算一個剛剛開始形成的生命，別說和夢境大小姐溝通，連獨立意識都沒有辦法確認，強行把另一個完整意識塞過去，不叫見面，叫帶著成年員工投胎再就業。
於是第一輪測試失敗。
然後是小北鼻時期。
這個階段已經有了十分明顯的自主反應，會自己尋找食物，會抱住奶瓶，會抓葉誠頭髮，也會在不高興的時候拿奶瓶砸人。
從行為邏輯上來看，大小姐的核心作業系統已經開始運行。
問題是，她不會說話，一天到晚只有一個字。
「噠。」
餓了是噠，不高興是噠，想跟著葉誠跑路也是噠，被杜婉儀抓住親得滿臉口水，還是噠。
同樣一個發音，語氣不同、輕重不同、尾音不同，裡面表達的意思也完全不同。
葉誠能夠依靠動作、眼神、環境和前後邏輯猜出大概，不代表夢境大小姐也能聽懂。
退一步來說，就算葉誠真的能進行小北鼻語言同聲翻譯，這場溝通也會重新變成由他負責傳話，和最開始的計劃沒有任何區別。
夢境大小姐說一句，葉誠翻譯成噠。
小北鼻大小姐再噠回來，葉誠繼續向另一邊翻譯。
如此往復幾輪以後，先不說信息會不會產生損耗，光是畫面就像兩個大小姐在通過一台不怎麼靠譜的人形翻譯機進行跨物種會談。
小號葉誠在腦袋裡面想像了一下那個場景，臉上的疲憊短暫消失，變成了一種很微妙的表情：「牢大，你真聽得懂？」
「結合情況可以猜個八九不離十。」
「那剛才大小姐離開沈家的時候一直噠，是什麼意思？」
葉誠想了想：「大概是在說，金色鐵罐頭你給我站住，抓我頭髮，撓我痒痒，還敢對我嘬嘬嘬，這件事情沒完……」
「你怎麼確定？」
「眼神。」
「什麼眼神？」
「準備把我名字寫進清算名單的眼神。」
小號葉誠點了點頭。
這個解釋非常合理。
大小姐雖然還不會說話，但記仇這項能力顯然已經提前發育完成，而且運行效率遠高於同齡孩子。
牢大這次成功跑路，只能算暫時脫離危險，不能算事情已經結束。
葉誠看了一眼衣服裡面露出來的口水兜邊緣，倒是沒有太擔心未來清算的問題。
未來的債留給未來再說，現在更重要的是尋找下一個合適周期。
懷孕階段沒有獨立意識，小北鼻階段有意識，卻缺少完整溝通能力。
繼續向後，至少要等到大小姐可以自己說話，能夠理解外界信息，也能夠表達判斷的時候，才有可能真正完成兩個沈清寒之間的見面。
「所以直接找成年階段不就行了？」
小號葉誠抬手揉了揉還有些疼的肩膀：「真正的大小姐現在就是成年人，夢境大小姐也是成年狀態，兩邊年齡一致，認知完整，按道理來說適配度最高。」
「理論上是這樣。」
「你覺得有問題？」
「不是覺得，是肯定有問題。」
葉誠抬頭看向周圍那些不斷漂浮的夢境泡泡：「如果只需要找成年大小姐，我們前面兩輪測試就完全沒有意義，夢境之間的適配不只看外表和年齡，還要看記憶節點、意識強度、因果重合和接受程度。」
真正的沈清寒並不知道另一個自己的存在。
直接把一個成年版夢境大小姐扔進她現在的夢裡，相當於在沒有任何通知的情況下，給一套運行了很多年的系統強行接入另一個擁有同等級權限的管理員。
兩個管理員都叫沈清寒，擁有相似的記憶，還都不會輕易退讓。
這種情況下，最先發生的事情大概率不是和平交流，而是整個夢境開始判斷誰才是本體，隨後一邊排斥另一邊，或者乾脆把兩個一起當成異常進行處理。
所以不能跳得太快。
他們要從真正大小姐能夠形成完整自我認知的最早階段開始，一點點向後尋找，讓夢境先接受「另一個沈清寒可以出現」這件事，再談後續溝通。
這樣做麻煩，卻最穩。
小號葉誠聽懂了：「一個周期一個周期試？」
「對，不錯過任何可能的切入點。」
「懷孕和小北鼻已經試過，下一步呢？」
「上學。」
「幼兒園？」
葉誠點頭。
這個階段的沈清寒已經開始接觸外界，擁有相對完整的表達能力，也能形成屬於自己的判斷。
年齡不大，夢境對於異常情況的接受度卻會比成年人高出很多。
看見另一個長大以後的自己，成年人會先懷疑世界、身份、記憶和目的，幼兒園小孩兒不一定。
她們可能只會先判斷對方是不是危險，再決定要不要搭理。
當然，這是正常孩子。
幼兒園時期的沈清寒是否屬於正常孩子，需要看見以後再說。
按照大小姐成年以後的表現向前反推，她小時候大概率也不會因為看見未來的自己便高興地撲上去喊姐姐，更可能冷著一張肉乎乎的小臉，先觀察半天，再用眼神詢問你們兩個到底在玩什麼弱智把戲。
但至少可以說話。
只要不再一天到晚噠噠噠，計劃就有繼續推進的可能。
兩個人很快達成一致。
小號葉誠閉上眼睛，抬起一隻手，指尖在白色世界裡面輕輕划過。
遠處那些原本漫無目的漂浮的夢境泡泡同時停頓了一下，隨後像是受到某種力量牽引，開始圍繞他們緩慢旋轉。
一條條極細的光線在泡泡之間連接起來。
有些來自很遠的地方，顏色混亂，氣息也完全陌生，那些不是目標。
有些距離很近，卻和葉誠之間沒有足夠深的聯繫，只要稍微靠近便會自行滑開。
還有幾個泡泡表面浮動著熟悉痕跡，其中兩條線最清楚，一條安靜得幾乎沒有波動，另一條則帶著沈明那邊獨有的穩定氣息。
後者已經完成第一輪測試。
小號葉誠沒有繼續碰，手指沿著另外一條線慢慢向前，周圍泡泡也跟著加快旋轉。
真正大小姐的夢境通道就在這裡。
現實里的沈清寒還在飛機上睡覺，身體沒有移動，意識深處卻並不是只有一個固定夢境。
過去留下來的記憶、最近發生的事情、沒有說出口的念頭，以及那些連她本人都未必願意承認的情緒，共同組成了一串彼此連接的泡泡。
想要找到準確的幼兒園節點，不是單純看哪個泡泡裡面有小孩兒就行。
必須確認夢境主人是沈清寒，確認時間階段，確認她在這個節點已經具備自我意識，最後還要判斷泡泡結構是否足夠穩定，能不能承受兩個外來者先進入，再接入另一個夢境大小姐。
小號葉誠額頭上的汗越來越多。
剛才留下的淤青還在隱隱作痛，白色世界邊緣也因為消耗過大，開始一點點向內收縮。
外面的黑暗逐漸靠近，像是隨時準備把這塊臨時中轉站重新吞掉。
葉誠站在旁邊，沒有催促。
平時怎麼壓榨牢小都可以，真正進入工作狀態以後，打斷一個和自己使用同套思維邏輯的人，不叫提高效率，叫給自己製造麻煩。
他同樣在觀察。
每一個從面前經過的泡泡，表面都會閃過極短畫面，有的是模糊走廊，有的是沈家院牆，還有一些只有晃動光影，無法判斷具體時間。
連續排除十幾個以後，小號葉誠手指忽然停住。
「找到了。」
一個不算太大的夢境泡泡從遠處飄過來。
它表面沒有劇烈波動，顏色也不像其他夢那樣混亂，外層籠罩著一層很淺的晨光，裡面的畫面隨著距離拉近一點點變得清楚。
沈家的餐廳。
窗外天色剛亮，桌上擺著溫熱牛奶、切成小塊的水果、煎蛋和幾樣精緻早點，旁邊還放著一隻已經收拾好的小書包。
餐桌前坐著一個四五歲的小女孩。
這個時期的沈清寒已經完全長開了一點，臉蛋粉雕玉琢，白白嫩嫩，臉頰還帶著嬰兒時期沒有完全褪去的肉乎感。
黑色頭髮被人紮成兩個整整齊齊的小辮子，發尾落在肩膀旁邊，隨著低頭吃飯的動作輕輕晃動。
她坐得很端正，一隻小手扶著碗，另外一隻手握住勺子，慢慢把切好的食物送進嘴裡。
腮幫子跟著鼓起一點，冷清的小臉沒有多少表情，吃飯速度不快，卻從頭到尾沒有讓任何東西掉到桌上。
肉乎乎，安安靜靜。
看上去確實已經可以正常交流。
葉誠盯著泡泡裡面看了幾秒，目光落在那兩個隨著動作輕輕晃動的小辮子上：「這個時期的大小姐，應該不會再只會噠了吧？」
小號葉誠擦掉額頭上的汗：「就算只會噠，也至少能多噠幾個字。」
「有道理。」
泡泡裡面，幼兒園時期的沈清寒吃完嘴裡的東西，忽然把勺子輕輕放下，抬起那張粉雕玉琢的小臉，看向餐廳門口。
門外暫時沒有人。
可她沒有立刻收回視線，只是安靜地看著，像是隱約察覺到有什麼東西正在靠近。
小號葉誠神情微微一動，手指向前點去。
夢境泡泡表面盪開一圈細密漣漪，隨後從中間裂開一道白色入口。
「就是這裡。」
葉誠沒有再耽誤，抬腳跨進泡泡。
小號葉誠緊隨其後，兩道身影一前一後穿過白光，轉眼消失在白茫茫的世界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