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1章 找有準備……感覺頭皮痛痛的
「被收買了？」
「不能吧……」
沈明坐在車裡，臉上出現疑惑的表情，面色也跟著變得有些怪異，他們家閨女是什麼樣子，他這個當爹的再清楚不過了。
要是收買這種辦法真的行得通，他早就成功過了好吧！
她們家閨女從出生到現在，吃的、喝的、穿的、用的，哪一樣不是沈家和杜家挑過不知道多少遍才送到她身邊，小床是專門定做的，衣服是最柔軟的，奶粉換了不知道多少種，搖籃旁邊掛著的小動物都是育兒專家根據顏色、形狀和嬰兒視覺發育專門挑出來的。
甚至連她每天睜眼以後，最先看見哪種顏色比較好，鈴鐺從什麼方向響起更容易吸引注意力，玩具離搖籃多遠不會讓她覺得太近，又不會遠到看不清，一群人都認真研究過。
結果呢？
顏色鮮艷的小玩具拿過去，大小姐看一眼，沒了。
會發光的小鈴鐺搖半天，大小姐看一眼，沒了。
育兒專家趴在軟墊上表演據說可以刺激嬰幼兒好奇心的互動遊戲，表演到滿頭大汗，大小姐躺在旁邊安安靜靜看完，最後閉上眼睛睡著了。
不知道的人看見那種畫面，大概會以為花大價錢請過來的不是育兒專家，而是沈家專門找來給小小姐表演節目的雜技演員，節目效果怎麼樣不重要，反正唯一的觀眾中途睡得挺香。
沈明自己當然也試過。
他處理完公司的事情回來，路上看見好看的小東西會帶一份，聽說某種玩具有助於嬰兒感知外界，也會讓人提前準備好，可無論是毛茸茸的小動物、輕輕一碰便會發出聲音的軟球，還是國外剛送過來的新玩具，到了大小姐面前都只能獲得一次非常短暫的注視。
最成功的一次，是沈明拿著一個會自己搖晃的小木偶在搖籃旁邊研究半天，大小姐看了那個木偶三秒，又抬頭看了沈明五秒。
沈明當時還挺高興。
後來回想一下，那五秒鐘很可能不是喜歡，只是自家閨女第一次看見親爹蹲在搖籃邊上，拿著一個木頭小人晃來晃去，無法理解這個成年人到底想幹什麼。
家裡面請來的育兒專家更不用說。
正規的方法，不正規的辦法，看過書的，沒看過書的，能想到的基本都試了一遍，最後甚至有人提出可能不是玩具的問題，而是小小姐天生對物質獎勵不敏感，應該用更加溫和的陪伴和情緒反饋建立聯繫。
然後一群人陪了半個月。
大小姐還是那個大小姐，餓了便看奶瓶，困了便閉眼睛，尿不濕不舒服會很輕地皺一下眉頭，除此之外，對誰都沒有太大反應。
當然，這裡面還要排除她們家那口子。
杜婉儀屬於另一種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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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常人所謂的收買，無非拿玩具、拿吃的、發出一些聲音吸引小孩子注意，太太那邊所謂的收買，是先把大小姐抱起來，然後告訴她親媽媽一下就給喝奶。
然後不等大小姐那邊答應，抱住人連續親十幾口，最後自己感動得眼淚汪汪，再把奶瓶拿過來宣布交易圓滿完成。
還有更加卑鄙的。
把奶瓶放在大小姐看得見、碰不到的位置，等小手伸過來便往旁邊挪一點，嘴裡嘬嘬嘬，企圖用偉大的媽媽醬親親換取小大小姐主動靠近。
把布偶藏在自己身後，露出一隻耳朵吸引注意，等大小姐看過來以後立刻把臉湊過去，試圖把那一眼算成女兒主動尋找媽媽。
甚至趁沈清寒睡著時把自己的手指塞進她掌心，等小手本能收緊以後，便滿屋子宣布小大小姐捨不得媽媽。
利誘、哄騙、截胡、強買強賣、偽造交易結果和單方面宣布收買成功，能用的手段基本全來過了。
結果還是沒什麼效果。
大小姐該推臉的時候推臉，該把腦袋轉到旁邊的時候轉到旁邊，被親煩了甚至會閉上眼睛裝睡，完全沒有因為對方是親媽，便在原則問題上多給一點兒面子。
連杜婉儀這種為了收買女兒可以暫時放棄人類道德底線，而且根本不知道臉皮是什麼東西的選手都失敗了，家裡那群安保人員憑什麼認為，一個剛出現不到半天的人販子能成功？
「你們是不是判斷錯了？」
沈明對著電話提出質疑，語氣沒有多重，甚至依舊溫和，可裡面那點不相信已經十分明顯：「寒寒不會因為別人給了什麼東西，就願意讓人抱著，更不會因為一顆爆米花跟別人走。」
電話那頭的安保負責人沉默了一下。
正常來說，他也不相信。
可畫面就在那裡，小小姐坐在人販子頭頂，手裡抓著人販子給的爆米花，被他們的人抱下來以後還要冷冰冰看過去，直到重新送回原位才收回視線，這要不算被收買，難道算小小姐主動加入了對方團隊？
這個想法比收買成功還要危險，安保負責人果斷沒有說出口，只能十分艱難地解釋：「先生，我們一開始也這麼認為，可小小姐確實不願意離開那個人，她手裡那顆爆米花就是對方給的，現在還抓著……」
沈明看了一眼手機。
實時畫面里，沈清寒依舊坐在葉誠頭頂，一隻小手抓住頭髮，另一隻小手握著那顆已經被口水泡得完全失去原本形狀的爆米花，正低下腦袋，十分認真地嘗試用光禿禿的牙床進行不知道第多少輪攻擊。
沒成功。
她把爆米花吐回手心，低頭看了兩秒，又慢慢換了一個方向，似乎打算從之前沒有嘗試過的位置重新下口。
沈明：「……」
他剛才說得很有道理。
至少在重新看向監控以前，邏輯完整、證據充足，而且有沈家和杜婉儀過去這麼長時間的失敗經歷作為支撐，怎麼想都不應該出問題。
可自家閨女手裡那顆爆米花，多少讓這套結論顯得有一點兒缺乏說服力。
尤其沈清寒不只是拿著。
她在吃。
雖然吃了半天，一顆還沒有吃進去，爆米花反倒是被反覆含進去、吐出來、翻面、繼續含，折磨得像一塊泡過水的白色小麵團，可那種認真程度，已經超過家裡此前拿到她面前的所有玩具。
沈明看著看著，也有些沉默。
收買大概不至於。
不過說一點兒效果都沒有，好像也不太符合現在的客觀畫面。
電話沒有掛斷，安保負責人還在等先生給出指示，沈明想了片刻，只能先把問題放到一邊：「我已經到門口了，看好大小姐，別讓她把爆米花咽下去，也不要再強行抱她。」
「是，先生。」
黑色轎車在沈家大宅門口停穩，沈明推門下車，手裡依舊拿著手機和那隻早已不涼的冰袋，往裡面走了幾步以後才發現不方便，隨手把冰袋交給迎上來的下人，腳步跟著加快。
從前廳到後院的路不算遠。
可今天一路走過去，情況明顯和平時不太一樣，前廳沒人，走廊沒人，負責值守的安保少了一大半，就連平時照顧大小姐的幾名育嬰師也不見蹤影，所有動靜都集中在後院方向，時不時還有爆炸、刀刃碰撞以及一聲充滿M78星雲本土氣息的「洽」傳過來。
沈明腳步輕微一頓。
手機里看是一回事。
隔著大半座宅子，親耳聽見自己家裡傳來奧特曼戰鬥聲音，又是另一回事。
他抬頭看了一眼熟悉的走廊，確認牆還是那面牆，地板也沒有被人換成特攝片場，才繼續朝後院走。
拐過最後一個轉角，眼前豁然開朗。
然後沈明便看見了一大坨人。
真的是一大坨。
沈家和杜家的人全擠在主宅後門附近，前面一排半蹲，後面一排踮腳，再後面還有人從柱子旁邊探出腦袋，安保人員、育嬰師、下人和談判專家混在一起，所有人都壓低身體、屏住呼吸，目光緊張地盯著院子某個方向。
不知道的看見這一幕，大概會以為沈家後院出現了什麼極度危險、稍微發出一點兒聲音便會撲過來的猛獸，一群人正在等待最佳抓捕時機。
沈明順著他們目光看過去。
猛獸沒有。
只有葉誠。
準確來說，是一個坐在矮凳上吃爆米花的葉誠，以及一隻穩穩趴在葉誠腦袋上的小北鼻大小姐。
沈清寒已經不再是之前面朝前方坐著的姿勢，大概是看奧特曼和杜婉儀互相追趕看累了，小小的身體往下趴了一點，圓乎乎的小肚子壓住葉誠頭頂，兩條腿搭在耳朵旁邊，一隻手依舊牢牢抓著頭髮，另一隻手舉在眼前，認真觀察掌心裏面那顆軟趴趴的爆米花。
頭髮被小手抓得有些亂。
幾縷柔軟黑髮從她指縫裡面鑽出來，貼在白白嫩嫩的手背上，沈清寒似乎覺得有點兒癢，小手輕輕動了一下，又怕鬆開以後被人偷走，只能把手指換個位置，重新抓緊。
抓完以後，她還低頭確認了一眼。
葉誠正在吃爆米花，沒有跑路。
很好。
小北鼻大小姐重新放心，身體在葉誠腦袋上輕輕挪動半圈，給自己調整一個更加舒服的位置，隨後把那顆濕漉漉的爆米花送到嘴邊，先用舌尖碰一下，再用沒有牙的牙床壓住。
小臉微微繃緊。
兩邊軟乎乎的臉頰跟著鼓起一點兒，連鼻尖都像是在跟著用力，過了兩秒，她又張開嘴巴，把依舊沒有碎掉的爆米花吐回手心。
沈清寒低頭看著。
很認真。
像是無法理解這么小一顆東西，為什麼能在自己連續攻擊這麼多輪以後依舊頑強活著，也像是在分析下一次應該換什麼角度，才能繞過沒有牙這個暫時無法修復的硬體問題。
沈明站在人群後面，臉上的疑惑慢慢淡了一些，目光也不自覺柔和下來。
可愛。
太可愛了。
這可是他閨女！
平時大小姐躺在搖籃裡面當然也可愛，小臉白白嫩嫩，眼睛烏黑清澈，安靜得像一隻精緻的小娃娃，可大部分時間，她都只是看著，偶爾視線追隨一下聲音，偶爾用小手碰一碰奶瓶，動作少得讓家裡人恨不得拿紙筆記下來。
沈明從來沒有看見過她現在這個樣子。
一會兒低頭研究爆米花，一會兒抬臉追著院子裡的光線移動，聽見葉誠嚼得咔嚓響，還會慢慢低下腦袋看他一眼，像是對下面這個有牙、可以輕鬆擊敗爆米花的人類多少有一點兒不滿。
葉誠察覺到頭頂視線，十分嚴謹地進行解釋：「大小姐，不要急，你現在屬於新帳號，裝備還沒解鎖，等過一段時間長出牙齒，這種低等級怪物一口一個。」
沈清寒聽不懂什麼新帳號。
不過葉誠說話的時候，腦袋會產生細微震動，趴在上面能夠清楚感覺到聲音從下面傳過來，她便把小臉低下去一點，安靜看著這個會自己移動、會提供爆米花，還會不斷發出奇怪聲音的人形座椅。
「噠……」
「沒錯，大小姐很有前途。」
葉誠鄭重點頭，沈清寒也跟著他的動作輕輕晃了一下，小手立刻把頭髮抓得更緊，身體卻沒有害怕，反而順著晃動調整重心，重新坐穩以後，又慢慢把爆米花塞進嘴裡。
沈明：「……」
平時育兒專家陪半天，最多換來一眼。
這個人販子在下面胡說八道，大小姐居然還會噠一聲回應，哪怕那一聲很可能只是小北鼻隨便發出來的聲音，也已經是沈明從來沒有見過的全新版本。
而且真的不害怕。
陌生環境會讓普通孩子哭鬧，突然出現的爆炸和強光更容易造成驚嚇，可沈清寒臉上沒有恐懼，沒有慌亂，甚至沒有一點兒想要離開葉誠的意思，前面光芒亮起來時，她反而會抬起臉，烏黑瞳孔跟著那道光移動，等氣浪吹過來再主動趴低，抓緊葉誠頭髮。
葉誠也像是已經習慣頭頂坐著一個人，風過來便抬手扶住，沈清寒往旁邊偏一點兒，他的腦袋便跟著往同一個方向調整，避免小北鼻大小姐看得太累。
一大一小沒有商量。
甚至一個根本不會說話。
可偏偏每一次動作都接得十分自然，沈清寒坐得穩，葉誠托得也穩，像這顆腦袋原本便應該有一個小北鼻專用位置，空著才屬於設計缺陷。
沈明看了很久。
再想想監控裡面，大小姐被別人抱走以後那個冷冰冰的眼神，以及重新放回來便立刻繼續研究爆米花的畫面，原本堅定的不能吧，已經悄悄變成了不能……吧？
至少家裡從來沒有人成功讓大小姐這麼活躍過。
「先生？」
旁邊有人終於注意到沈明，聲音壓得很低，一群人紛紛回頭，看見家裡的主心骨終於趕來，眼睛同時亮了一下。
沈明沒有立刻說話，而是又往院子另一頭看了一眼。
杜婉儀還在和奧特曼互毆。
太太身後披著半條燒焦的防火斗篷，左手大砍刀往下一壓，右手大砍刀攔住小號葉誠揮過來的手臂，紅著臉大喊奧特人販子今天必須留下屁股後面的破尾燈，小號葉誠則死死護住帝皇腰帶，胸前紅燈叮咚得越來越急，嘴裡還在強調那是帝皇鎧甲，不是尾燈。
雙方一邊爭論，一邊繞著噴泉互相轉圈。
沈明：「……」
手機裡面已經看過一次。
現在近距離重新看，依舊不知道應該從什麼角度評價。
他沉默幾秒，很理智地收回視線，決定暫時不介入那邊的事情，主要是一邊是已經徹底紅溫的太太，另一邊是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奧特曼，他一個臉上還掛著熊貓眼的普通人，現在過去除了給這場跨作品互毆增加一個觀眾，好像也發揮不了什麼作用。
還是先解決女兒的問題。
「現在什麼情況？」
沈明也加入了擠在主宅門口的隊伍，身體微微往下壓了一點，從前面兩名安保人員中間看向葉誠和大小姐。
安保負責人急忙把剛才發生的事情重新說了一遍，怎麼繞進花圃、怎麼靠近、怎麼成功把小小姐抱下來，以及小小姐只是看了執行人員一眼，執行人員便主動把人放回去，事無巨細，唯一不太專業的地方是越說到後面，聲音越小。
畢竟這段救援過程實在沒有辦法大聲匯報。
前面百分之九十九都很成功。
最後百分之一，把前面的全部成功原路送了回去。
沈明聽完，又看向剛才負責抱人的安保人員：「大小姐當時有什麼反應？」
男人表情複雜：「小小姐沒有哭，也沒有掙扎。」
「那你為什麼放回去？」
「她看我了。」
沈明：「……」
「就看了一眼？」
男人沉默一下，努力回憶剛才的感覺：「先生，不是普通地看，小小姐當時……好像不太高興。」
旁邊幾個人同時點頭。
對。
雖然小小姐不會說話，沒有掙扎，臉上甚至看不出什麼明顯變化，可那雙眼睛抬起來以後，所有人都知道她不高興，而且是不把她放回去，後果可能會很嚴重的那種不高興。
談判專家蹲在旁邊，壓低聲音分析：「小小姐可能不是完全抗拒被抱走，而是抗拒剛才那個人接觸，她這個年齡已經能夠區分熟悉和陌生的聲音、氣味，還有不同的人臉，如果換一個平時經常照顧她，或者關係更加親近的人過去，反應或許不會這麼強烈。」
眾人聽完，眼睛跟著亮了一點。
有道理！
剛才他們的注意力全放在怎麼不驚動葉誠，忽略了負責抱人的安保人員平時很少進入嬰兒房，小小姐對他根本不熟悉，突然被一個陌生人從舒服的位置抱走，不高興也很正常。
「要不然讓育嬰師過去？」
「試過靠近，小小姐會看過來，而且她現在一隻手抓著頭髮，不一定能直接抱走。」
「那家主呢？」
眾人同時看向院子另一頭。
「太太十字斬！」
「太太，你為什麼還能自己給招式起名字？」
「少廢話，吃本家主一刀！」
「洽！！！」
銀白光芒和紅色火光再一次撞在一起，爆炸掀起半圈水霧，杜婉儀披著破斗篷從裡面衝出來，小號葉誠轉身便跑，雙方開始新一輪追逐。
眾人默默收回視線。
算了。
家主暫時不屬於可以執行嬰幼兒救援任務的穩定人員。
更何況小小姐看見家主以後，到底會主動伸手，還是想起之前那幾輪全自動親親攻擊，直接把葉誠頭髮抓得更緊，誰也不敢保證。
「我來吧。」
沈明忽然開口。
周圍人同時看向他。
「先生，您？」
「我是她父親，寒寒認識我，而且今天上午我抱過她，當時沒有抗拒。」
沈明語氣平穩，心裏面也有幾分把握，上午杜婉儀出去吃東西的時候，他確實抱了大小姐一段時間，小傢伙從頭到尾都很安靜，沒有哭，也沒有表現出排斥，後來重新放回搖籃，還抓過他一根手指。
雖然後來這件事情被杜婉儀定性成趁偉大的媽媽醬不在，卑鄙豆豆偷襲香香軟軟小寒寒，並導致沈明臉上出現現在這隻標準熊貓眼，可拋開太太那套完全不講道理的指控不談，父女之間相處得沒有任何問題。
剛才的人不行，是因為不熟。
育嬰師靠近會被注意，是因為她們已經試過很多次，大小姐知道她們想做什麼。
沈明不一樣。
親爹。
熟悉。
上午還有成功抱取記錄。
不管從身份、關係還是歷史經驗來看，都屬於當前最適合執行任務的人選。
「先生，要不然我們再想想其他辦法？」安保負責人還是有些遲疑，主要是先生身份擺在那裡，讓沈家掌權人親自蹲在花圃裡面偷自己女兒，這個畫面實在不太合適。
沈明已經把外套脫下來遞給旁邊的人，又將襯衫袖口稍微往上挽了一點：「繼續等下去也沒有更好的辦法，大小姐手裡還拿著爆米花，早點把她抱回來，也能早點處理。」
他停頓一下，又看向葉誠。
少年依舊坐在那裡，一邊吃，一邊看太太追殺奧特曼，全部注意力都在前方，沒有發現後面一大群人已經完成第二次營救方案討論。
機會很好。
談判專家想了想，也贊同這個安排：「先生過去以後先不要直接用力，慢慢接觸小小姐，讓她聞到熟悉的氣味，確認是您，再把人抱起來，如果她有明顯抗拒就停。」
「嗯。」
行動很快開始。
沈家眾人重新調整位置，有人負責觀察葉誠，有人看著小號葉誠和杜婉儀，防止雙方忽然把戰場轉移過來，育嬰師則提前準備好小毯子和奶瓶，只要沈明成功把小小姐抱回來，立刻便能接手。
沈明從主宅門口走出去。
第一步還算正常。
第二步開始壓低身體。
第三步，前面負責指路的安保人員回過頭，朝旁邊花圃輕輕指了一下，示意那裡是上一次行動驗證過的安全路線，灌木能夠遮住大部分身形，草地也比石板路更不容易發出聲音。
沈明：「……」
他回自己家，第一次需要別人指路。
而且指的不是正門，不是走廊，也不是平時鋪好的小路，是自家後院一片為了美觀種出來、平時由園丁認真打理的花圃。
沈明沉默片刻，還是彎腰繞了進去。
畢竟來都來了。
大小姐還在前面。
只要能把女兒抱回來，蹲一下花圃不算什麼。
於是堂堂沈家掌權人，沈氏集團不知道多少員工每天開會都要認真匯報工作、看見以後下意識站直身體的沈總，臉上帶著一隻太太親手贈送的熊貓眼，彎著腰，壓著腳步，從自家花圃後面一點點往前移動。
主宅門口，一大群人緊張地看著。
有人抬手指揮。
往左一點。
停。
等爆炸。
院子另一邊，小號葉誠剛好被杜婉儀一刀逼退，雙手在身前一合，銀白光線朝著天空飛出去，轟的一聲炸開，沈明趁著聲音掩護，往前快速挪了兩步。
葉誠沒有回頭。
沈清寒也沒有回頭。
小北鼻大小姐剛剛把爆米花從嘴裡吐出來，正低頭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兩邊，試圖靠兩隻手的力量把它撕開。
撕不動。
她換成兩隻小手一起抓。
可抓住葉誠頭髮的那隻手剛鬆開一點兒，圓乎乎的身體便因為失去固定輕輕晃了一下，沈清寒立刻放棄拆解爆米花，重新抓緊頭髮，等身體穩住以後，只用剩下一隻手繼續研究。
這一幕落在沈明眼裡，更加可愛。
也讓他的動作變得更加小心。
不能嚇到他們家閨女……
最好讓她發現是爸爸以後主動鬆手，實在不松，再慢慢把手指從葉誠頭髮裡面拿出來。
五米。
三米。
兩米。
沈明已經從花圃後面繞出來，蹲在葉誠側後方，距離近到可以清楚看見女兒手背上細小的肉窩，也能聞到小北鼻身上那股很淡的奶香味。
葉誠正在給戰鬥進行實時解說：「大小姐你看，牢小現在胸口的紅燈已經快閃出殘影了，還不跑路，說明奧特曼這種生物最大的弱點不是沒電，是偶像包袱太重。」
沈清寒低頭看他。
「噠。」
「對，太太沒有偶像包袱，太太只會把偶像一起砍了。」
沈明：「……」
他有一點兒想提醒這個少年，不要隨便翻譯自家閨女的意思，更不要從一聲噠裡面分析出這麼完整的邏輯，可現在不是糾正小北鼻語言翻譯錯誤的時候，只能繼續往前。
最後一米。
葉誠就在眼前。
沈清寒趴在葉誠腦袋上，右手握著爆米花，左手抓著頭髮，小腿自然搭在兩邊，小腳丫隨著葉誠嚼嚼嚼的動作輕輕晃動，完全沒有注意到親爹已經從後面進入可抱取範圍。
沈明屏住呼吸。
主宅門口的一群人也跟著屏住呼吸。
安保負責人緊張得拳頭都攥了起來，上一次行動也是到了這個位置，只要先生能夠順利把小小姐抱起來，並且利用親爹身份獲得認可，這場持續不知道多久的詭異營救終於可以結束。
近了。
更近了。
沈明慢慢站起身，兩隻手從沈清寒身後伸過去，動作比剛才那名安保人員更加輕緩，一隻手先護住女兒後背，另一隻手托住腋下，掌心碰到柔軟小衣服以後停了片刻。
沈清寒沒有轉頭。
也沒有冷冰冰看他。
親爹就是親爹，哪怕小北鼻大小姐暫時不會說話，也能從接觸、氣味和動作裡面判斷出來的人和剛才不一樣，沒有出現任何排斥反應。
沈明心裏面鬆了一點兒，雙手開始緩緩用力，準備先把女兒從葉誠頭頂托起來，再將那隻抓住頭髮的小手一點點鬆開。
圓乎乎的小身體往上抬了一點。
一厘米。
兩厘米。
三厘米。
沈清寒依舊沒有哭，沒有掙扎，右手甚至還穩穩握著那顆爆米花，只有左手隨著身體升高，慢慢繃緊。
她早就做好了準備。
剛才被人從後面抱走，是因為兩隻手都在研究爆米花，沒有來得及固定自己，這一次不一樣，從重新坐回葉誠頭頂開始，她便始終留出一隻手，牢牢抓住下面的人形座椅。
有人抱。
沒關係。
抓緊就不會丟。
小北鼻大小姐五根短短的手指下意識收攏，身體被沈明繼續往上托，掌心裏面那一小撮頭髮也跟著一點點繃直，原本趴在葉誠頭頂的重量確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從頭皮直接傳進腦袋的清晰拉扯感。
頭皮在尖叫！
髮根慘叫：啊啊啊——
葉誠：「……」
感覺……頭皮痛痛的。
「不能吧……」
沈明坐在車裡，臉上出現疑惑的表情，面色也跟著變得有些怪異，他們家閨女是什麼樣子，他這個當爹的再清楚不過了。
要是收買這種辦法真的行得通，他早就成功過了好吧！
她們家閨女從出生到現在，吃的、喝的、穿的、用的，哪一樣不是沈家和杜家挑過不知道多少遍才送到她身邊，小床是專門定做的，衣服是最柔軟的，奶粉換了不知道多少種，搖籃旁邊掛著的小動物都是育兒專家根據顏色、形狀和嬰兒視覺發育專門挑出來的。
甚至連她每天睜眼以後，最先看見哪種顏色比較好，鈴鐺從什麼方向響起更容易吸引注意力，玩具離搖籃多遠不會讓她覺得太近，又不會遠到看不清，一群人都認真研究過。
結果呢？
顏色鮮艷的小玩具拿過去，大小姐看一眼，沒了。
會發光的小鈴鐺搖半天，大小姐看一眼，沒了。
育兒專家趴在軟墊上表演據說可以刺激嬰幼兒好奇心的互動遊戲，表演到滿頭大汗，大小姐躺在旁邊安安靜靜看完，最後閉上眼睛睡著了。
不知道的人看見那種畫面，大概會以為花大價錢請過來的不是育兒專家，而是沈家專門找來給小小姐表演節目的雜技演員，節目效果怎麼樣不重要，反正唯一的觀眾中途睡得挺香。
沈明自己當然也試過。
他處理完公司的事情回來，路上看見好看的小東西會帶一份，聽說某種玩具有助於嬰兒感知外界，也會讓人提前準備好，可無論是毛茸茸的小動物、輕輕一碰便會發出聲音的軟球，還是國外剛送過來的新玩具，到了大小姐面前都只能獲得一次非常短暫的注視。
最成功的一次，是沈明拿著一個會自己搖晃的小木偶在搖籃旁邊研究半天，大小姐看了那個木偶三秒，又抬頭看了沈明五秒。
沈明當時還挺高興。
後來回想一下，那五秒鐘很可能不是喜歡，只是自家閨女第一次看見親爹蹲在搖籃邊上，拿著一個木頭小人晃來晃去，無法理解這個成年人到底想幹什麼。
家裡面請來的育兒專家更不用說。
正規的方法，不正規的辦法，看過書的，沒看過書的，能想到的基本都試了一遍，最後甚至有人提出可能不是玩具的問題，而是小小姐天生對物質獎勵不敏感，應該用更加溫和的陪伴和情緒反饋建立聯繫。
然後一群人陪了半個月。
大小姐還是那個大小姐，餓了便看奶瓶，困了便閉眼睛，尿不濕不舒服會很輕地皺一下眉頭，除此之外，對誰都沒有太大反應。
當然，這裡面還要排除她們家那口子。
杜婉儀屬於另一種情況。
全網首發更新 看書就上 TW 看書網，𝐬𝐡𝐮.𝐭𝐰超實用
正常人所謂的收買，無非拿玩具、拿吃的、發出一些聲音吸引小孩子注意，太太那邊所謂的收買，是先把大小姐抱起來，然後告訴她親媽媽一下就給喝奶。
然後不等大小姐那邊答應，抱住人連續親十幾口，最後自己感動得眼淚汪汪，再把奶瓶拿過來宣布交易圓滿完成。
還有更加卑鄙的。
把奶瓶放在大小姐看得見、碰不到的位置，等小手伸過來便往旁邊挪一點，嘴裡嘬嘬嘬，企圖用偉大的媽媽醬親親換取小大小姐主動靠近。
把布偶藏在自己身後，露出一隻耳朵吸引注意，等大小姐看過來以後立刻把臉湊過去，試圖把那一眼算成女兒主動尋找媽媽。
甚至趁沈清寒睡著時把自己的手指塞進她掌心，等小手本能收緊以後，便滿屋子宣布小大小姐捨不得媽媽。
利誘、哄騙、截胡、強買強賣、偽造交易結果和單方面宣布收買成功，能用的手段基本全來過了。
結果還是沒什麼效果。
大小姐該推臉的時候推臉，該把腦袋轉到旁邊的時候轉到旁邊，被親煩了甚至會閉上眼睛裝睡，完全沒有因為對方是親媽，便在原則問題上多給一點兒面子。
連杜婉儀這種為了收買女兒可以暫時放棄人類道德底線，而且根本不知道臉皮是什麼東西的選手都失敗了，家裡那群安保人員憑什麼認為，一個剛出現不到半天的人販子能成功？
「你們是不是判斷錯了？」
沈明對著電話提出質疑，語氣沒有多重，甚至依舊溫和，可裡面那點不相信已經十分明顯：「寒寒不會因為別人給了什麼東西，就願意讓人抱著，更不會因為一顆爆米花跟別人走。」
電話那頭的安保負責人沉默了一下。
正常來說，他也不相信。
可畫面就在那裡，小小姐坐在人販子頭頂，手裡抓著人販子給的爆米花，被他們的人抱下來以後還要冷冰冰看過去，直到重新送回原位才收回視線，這要不算被收買，難道算小小姐主動加入了對方團隊？
這個想法比收買成功還要危險，安保負責人果斷沒有說出口，只能十分艱難地解釋：「先生，我們一開始也這麼認為，可小小姐確實不願意離開那個人，她手裡那顆爆米花就是對方給的，現在還抓著……」
沈明看了一眼手機。
實時畫面里，沈清寒依舊坐在葉誠頭頂，一隻小手抓住頭髮，另一隻小手握著那顆已經被口水泡得完全失去原本形狀的爆米花，正低下腦袋，十分認真地嘗試用光禿禿的牙床進行不知道第多少輪攻擊。
沒成功。
她把爆米花吐回手心，低頭看了兩秒，又慢慢換了一個方向，似乎打算從之前沒有嘗試過的位置重新下口。
沈明：「……」
他剛才說得很有道理。
至少在重新看向監控以前，邏輯完整、證據充足，而且有沈家和杜婉儀過去這麼長時間的失敗經歷作為支撐，怎麼想都不應該出問題。
可自家閨女手裡那顆爆米花，多少讓這套結論顯得有一點兒缺乏說服力。
尤其沈清寒不只是拿著。
她在吃。
雖然吃了半天，一顆還沒有吃進去，爆米花反倒是被反覆含進去、吐出來、翻面、繼續含，折磨得像一塊泡過水的白色小麵團，可那種認真程度，已經超過家裡此前拿到她面前的所有玩具。
沈明看著看著，也有些沉默。
收買大概不至於。
不過說一點兒效果都沒有，好像也不太符合現在的客觀畫面。
電話沒有掛斷，安保負責人還在等先生給出指示，沈明想了片刻，只能先把問題放到一邊：「我已經到門口了，看好大小姐，別讓她把爆米花咽下去，也不要再強行抱她。」
「是，先生。」
黑色轎車在沈家大宅門口停穩，沈明推門下車，手裡依舊拿著手機和那隻早已不涼的冰袋，往裡面走了幾步以後才發現不方便，隨手把冰袋交給迎上來的下人，腳步跟著加快。
從前廳到後院的路不算遠。
可今天一路走過去，情況明顯和平時不太一樣，前廳沒人，走廊沒人，負責值守的安保少了一大半，就連平時照顧大小姐的幾名育嬰師也不見蹤影，所有動靜都集中在後院方向，時不時還有爆炸、刀刃碰撞以及一聲充滿M78星雲本土氣息的「洽」傳過來。
沈明腳步輕微一頓。
手機里看是一回事。
隔著大半座宅子，親耳聽見自己家裡傳來奧特曼戰鬥聲音，又是另一回事。
他抬頭看了一眼熟悉的走廊，確認牆還是那面牆，地板也沒有被人換成特攝片場，才繼續朝後院走。
拐過最後一個轉角，眼前豁然開朗。
然後沈明便看見了一大坨人。
真的是一大坨。
沈家和杜家的人全擠在主宅後門附近，前面一排半蹲，後面一排踮腳，再後面還有人從柱子旁邊探出腦袋，安保人員、育嬰師、下人和談判專家混在一起，所有人都壓低身體、屏住呼吸，目光緊張地盯著院子某個方向。
不知道的看見這一幕，大概會以為沈家後院出現了什麼極度危險、稍微發出一點兒聲音便會撲過來的猛獸，一群人正在等待最佳抓捕時機。
沈明順著他們目光看過去。
猛獸沒有。
只有葉誠。
準確來說，是一個坐在矮凳上吃爆米花的葉誠，以及一隻穩穩趴在葉誠腦袋上的小北鼻大小姐。
沈清寒已經不再是之前面朝前方坐著的姿勢，大概是看奧特曼和杜婉儀互相追趕看累了，小小的身體往下趴了一點，圓乎乎的小肚子壓住葉誠頭頂，兩條腿搭在耳朵旁邊，一隻手依舊牢牢抓著頭髮，另一隻手舉在眼前，認真觀察掌心裏面那顆軟趴趴的爆米花。
頭髮被小手抓得有些亂。
幾縷柔軟黑髮從她指縫裡面鑽出來，貼在白白嫩嫩的手背上，沈清寒似乎覺得有點兒癢，小手輕輕動了一下，又怕鬆開以後被人偷走，只能把手指換個位置，重新抓緊。
抓完以後，她還低頭確認了一眼。
葉誠正在吃爆米花，沒有跑路。
很好。
小北鼻大小姐重新放心，身體在葉誠腦袋上輕輕挪動半圈，給自己調整一個更加舒服的位置，隨後把那顆濕漉漉的爆米花送到嘴邊，先用舌尖碰一下，再用沒有牙的牙床壓住。
小臉微微繃緊。
兩邊軟乎乎的臉頰跟著鼓起一點兒，連鼻尖都像是在跟著用力，過了兩秒，她又張開嘴巴，把依舊沒有碎掉的爆米花吐回手心。
沈清寒低頭看著。
很認真。
像是無法理解這么小一顆東西，為什麼能在自己連續攻擊這麼多輪以後依舊頑強活著，也像是在分析下一次應該換什麼角度，才能繞過沒有牙這個暫時無法修復的硬體問題。
沈明站在人群後面，臉上的疑惑慢慢淡了一些，目光也不自覺柔和下來。
可愛。
太可愛了。
這可是他閨女！
平時大小姐躺在搖籃裡面當然也可愛，小臉白白嫩嫩，眼睛烏黑清澈，安靜得像一隻精緻的小娃娃，可大部分時間，她都只是看著，偶爾視線追隨一下聲音，偶爾用小手碰一碰奶瓶，動作少得讓家裡人恨不得拿紙筆記下來。
沈明從來沒有看見過她現在這個樣子。
一會兒低頭研究爆米花，一會兒抬臉追著院子裡的光線移動，聽見葉誠嚼得咔嚓響，還會慢慢低下腦袋看他一眼，像是對下面這個有牙、可以輕鬆擊敗爆米花的人類多少有一點兒不滿。
葉誠察覺到頭頂視線，十分嚴謹地進行解釋：「大小姐，不要急，你現在屬於新帳號，裝備還沒解鎖，等過一段時間長出牙齒，這種低等級怪物一口一個。」
沈清寒聽不懂什麼新帳號。
不過葉誠說話的時候，腦袋會產生細微震動，趴在上面能夠清楚感覺到聲音從下面傳過來，她便把小臉低下去一點，安靜看著這個會自己移動、會提供爆米花，還會不斷發出奇怪聲音的人形座椅。
「噠……」
「沒錯，大小姐很有前途。」
葉誠鄭重點頭，沈清寒也跟著他的動作輕輕晃了一下，小手立刻把頭髮抓得更緊，身體卻沒有害怕，反而順著晃動調整重心，重新坐穩以後，又慢慢把爆米花塞進嘴裡。
沈明：「……」
平時育兒專家陪半天，最多換來一眼。
這個人販子在下面胡說八道，大小姐居然還會噠一聲回應，哪怕那一聲很可能只是小北鼻隨便發出來的聲音，也已經是沈明從來沒有見過的全新版本。
而且真的不害怕。
陌生環境會讓普通孩子哭鬧，突然出現的爆炸和強光更容易造成驚嚇，可沈清寒臉上沒有恐懼，沒有慌亂，甚至沒有一點兒想要離開葉誠的意思，前面光芒亮起來時，她反而會抬起臉，烏黑瞳孔跟著那道光移動，等氣浪吹過來再主動趴低，抓緊葉誠頭髮。
葉誠也像是已經習慣頭頂坐著一個人，風過來便抬手扶住，沈清寒往旁邊偏一點兒，他的腦袋便跟著往同一個方向調整，避免小北鼻大小姐看得太累。
一大一小沒有商量。
甚至一個根本不會說話。
可偏偏每一次動作都接得十分自然，沈清寒坐得穩，葉誠托得也穩，像這顆腦袋原本便應該有一個小北鼻專用位置，空著才屬於設計缺陷。
沈明看了很久。
再想想監控裡面，大小姐被別人抱走以後那個冷冰冰的眼神，以及重新放回來便立刻繼續研究爆米花的畫面，原本堅定的不能吧，已經悄悄變成了不能……吧？
至少家裡從來沒有人成功讓大小姐這麼活躍過。
「先生？」
旁邊有人終於注意到沈明，聲音壓得很低，一群人紛紛回頭，看見家裡的主心骨終於趕來，眼睛同時亮了一下。
沈明沒有立刻說話，而是又往院子另一頭看了一眼。
杜婉儀還在和奧特曼互毆。
太太身後披著半條燒焦的防火斗篷，左手大砍刀往下一壓，右手大砍刀攔住小號葉誠揮過來的手臂，紅著臉大喊奧特人販子今天必須留下屁股後面的破尾燈，小號葉誠則死死護住帝皇腰帶，胸前紅燈叮咚得越來越急，嘴裡還在強調那是帝皇鎧甲，不是尾燈。
雙方一邊爭論，一邊繞著噴泉互相轉圈。
沈明：「……」
手機裡面已經看過一次。
現在近距離重新看，依舊不知道應該從什麼角度評價。
他沉默幾秒，很理智地收回視線，決定暫時不介入那邊的事情，主要是一邊是已經徹底紅溫的太太，另一邊是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奧特曼，他一個臉上還掛著熊貓眼的普通人，現在過去除了給這場跨作品互毆增加一個觀眾，好像也發揮不了什麼作用。
還是先解決女兒的問題。
「現在什麼情況？」
沈明也加入了擠在主宅門口的隊伍，身體微微往下壓了一點，從前面兩名安保人員中間看向葉誠和大小姐。
安保負責人急忙把剛才發生的事情重新說了一遍，怎麼繞進花圃、怎麼靠近、怎麼成功把小小姐抱下來，以及小小姐只是看了執行人員一眼，執行人員便主動把人放回去，事無巨細，唯一不太專業的地方是越說到後面，聲音越小。
畢竟這段救援過程實在沒有辦法大聲匯報。
前面百分之九十九都很成功。
最後百分之一，把前面的全部成功原路送了回去。
沈明聽完，又看向剛才負責抱人的安保人員：「大小姐當時有什麼反應？」
男人表情複雜：「小小姐沒有哭，也沒有掙扎。」
「那你為什麼放回去？」
「她看我了。」
沈明：「……」
「就看了一眼？」
男人沉默一下，努力回憶剛才的感覺：「先生，不是普通地看，小小姐當時……好像不太高興。」
旁邊幾個人同時點頭。
對。
雖然小小姐不會說話，沒有掙扎，臉上甚至看不出什麼明顯變化，可那雙眼睛抬起來以後，所有人都知道她不高興，而且是不把她放回去，後果可能會很嚴重的那種不高興。
談判專家蹲在旁邊，壓低聲音分析：「小小姐可能不是完全抗拒被抱走，而是抗拒剛才那個人接觸，她這個年齡已經能夠區分熟悉和陌生的聲音、氣味，還有不同的人臉，如果換一個平時經常照顧她，或者關係更加親近的人過去，反應或許不會這麼強烈。」
眾人聽完，眼睛跟著亮了一點。
有道理！
剛才他們的注意力全放在怎麼不驚動葉誠，忽略了負責抱人的安保人員平時很少進入嬰兒房，小小姐對他根本不熟悉，突然被一個陌生人從舒服的位置抱走，不高興也很正常。
「要不然讓育嬰師過去？」
「試過靠近，小小姐會看過來，而且她現在一隻手抓著頭髮，不一定能直接抱走。」
「那家主呢？」
眾人同時看向院子另一頭。
「太太十字斬！」
「太太，你為什麼還能自己給招式起名字？」
「少廢話，吃本家主一刀！」
「洽！！！」
銀白光芒和紅色火光再一次撞在一起，爆炸掀起半圈水霧，杜婉儀披著破斗篷從裡面衝出來，小號葉誠轉身便跑，雙方開始新一輪追逐。
眾人默默收回視線。
算了。
家主暫時不屬於可以執行嬰幼兒救援任務的穩定人員。
更何況小小姐看見家主以後，到底會主動伸手，還是想起之前那幾輪全自動親親攻擊，直接把葉誠頭髮抓得更緊，誰也不敢保證。
「我來吧。」
沈明忽然開口。
周圍人同時看向他。
「先生，您？」
「我是她父親，寒寒認識我，而且今天上午我抱過她，當時沒有抗拒。」
沈明語氣平穩，心裏面也有幾分把握，上午杜婉儀出去吃東西的時候，他確實抱了大小姐一段時間，小傢伙從頭到尾都很安靜，沒有哭，也沒有表現出排斥，後來重新放回搖籃，還抓過他一根手指。
雖然後來這件事情被杜婉儀定性成趁偉大的媽媽醬不在，卑鄙豆豆偷襲香香軟軟小寒寒，並導致沈明臉上出現現在這隻標準熊貓眼，可拋開太太那套完全不講道理的指控不談，父女之間相處得沒有任何問題。
剛才的人不行，是因為不熟。
育嬰師靠近會被注意，是因為她們已經試過很多次，大小姐知道她們想做什麼。
沈明不一樣。
親爹。
熟悉。
上午還有成功抱取記錄。
不管從身份、關係還是歷史經驗來看，都屬於當前最適合執行任務的人選。
「先生，要不然我們再想想其他辦法？」安保負責人還是有些遲疑，主要是先生身份擺在那裡，讓沈家掌權人親自蹲在花圃裡面偷自己女兒，這個畫面實在不太合適。
沈明已經把外套脫下來遞給旁邊的人，又將襯衫袖口稍微往上挽了一點：「繼續等下去也沒有更好的辦法，大小姐手裡還拿著爆米花，早點把她抱回來，也能早點處理。」
他停頓一下，又看向葉誠。
少年依舊坐在那裡，一邊吃，一邊看太太追殺奧特曼，全部注意力都在前方，沒有發現後面一大群人已經完成第二次營救方案討論。
機會很好。
談判專家想了想，也贊同這個安排：「先生過去以後先不要直接用力，慢慢接觸小小姐，讓她聞到熟悉的氣味，確認是您，再把人抱起來，如果她有明顯抗拒就停。」
「嗯。」
行動很快開始。
沈家眾人重新調整位置，有人負責觀察葉誠，有人看著小號葉誠和杜婉儀，防止雙方忽然把戰場轉移過來，育嬰師則提前準備好小毯子和奶瓶，只要沈明成功把小小姐抱回來，立刻便能接手。
沈明從主宅門口走出去。
第一步還算正常。
第二步開始壓低身體。
第三步，前面負責指路的安保人員回過頭，朝旁邊花圃輕輕指了一下，示意那裡是上一次行動驗證過的安全路線，灌木能夠遮住大部分身形，草地也比石板路更不容易發出聲音。
沈明：「……」
他回自己家，第一次需要別人指路。
而且指的不是正門，不是走廊，也不是平時鋪好的小路，是自家後院一片為了美觀種出來、平時由園丁認真打理的花圃。
沈明沉默片刻，還是彎腰繞了進去。
畢竟來都來了。
大小姐還在前面。
只要能把女兒抱回來，蹲一下花圃不算什麼。
於是堂堂沈家掌權人，沈氏集團不知道多少員工每天開會都要認真匯報工作、看見以後下意識站直身體的沈總，臉上帶著一隻太太親手贈送的熊貓眼，彎著腰，壓著腳步，從自家花圃後面一點點往前移動。
主宅門口，一大群人緊張地看著。
有人抬手指揮。
往左一點。
停。
等爆炸。
院子另一邊，小號葉誠剛好被杜婉儀一刀逼退，雙手在身前一合，銀白光線朝著天空飛出去，轟的一聲炸開，沈明趁著聲音掩護，往前快速挪了兩步。
葉誠沒有回頭。
沈清寒也沒有回頭。
小北鼻大小姐剛剛把爆米花從嘴裡吐出來，正低頭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兩邊，試圖靠兩隻手的力量把它撕開。
撕不動。
她換成兩隻小手一起抓。
可抓住葉誠頭髮的那隻手剛鬆開一點兒，圓乎乎的身體便因為失去固定輕輕晃了一下，沈清寒立刻放棄拆解爆米花，重新抓緊頭髮，等身體穩住以後，只用剩下一隻手繼續研究。
這一幕落在沈明眼裡，更加可愛。
也讓他的動作變得更加小心。
不能嚇到他們家閨女……
最好讓她發現是爸爸以後主動鬆手，實在不松，再慢慢把手指從葉誠頭髮裡面拿出來。
五米。
三米。
兩米。
沈明已經從花圃後面繞出來，蹲在葉誠側後方，距離近到可以清楚看見女兒手背上細小的肉窩，也能聞到小北鼻身上那股很淡的奶香味。
葉誠正在給戰鬥進行實時解說：「大小姐你看，牢小現在胸口的紅燈已經快閃出殘影了，還不跑路，說明奧特曼這種生物最大的弱點不是沒電，是偶像包袱太重。」
沈清寒低頭看他。
「噠。」
「對，太太沒有偶像包袱，太太只會把偶像一起砍了。」
沈明：「……」
他有一點兒想提醒這個少年，不要隨便翻譯自家閨女的意思，更不要從一聲噠裡面分析出這麼完整的邏輯，可現在不是糾正小北鼻語言翻譯錯誤的時候，只能繼續往前。
最後一米。
葉誠就在眼前。
沈清寒趴在葉誠腦袋上，右手握著爆米花，左手抓著頭髮，小腿自然搭在兩邊，小腳丫隨著葉誠嚼嚼嚼的動作輕輕晃動，完全沒有注意到親爹已經從後面進入可抱取範圍。
沈明屏住呼吸。
主宅門口的一群人也跟著屏住呼吸。
安保負責人緊張得拳頭都攥了起來，上一次行動也是到了這個位置，只要先生能夠順利把小小姐抱起來，並且利用親爹身份獲得認可，這場持續不知道多久的詭異營救終於可以結束。
近了。
更近了。
沈明慢慢站起身，兩隻手從沈清寒身後伸過去，動作比剛才那名安保人員更加輕緩，一隻手先護住女兒後背，另一隻手托住腋下，掌心碰到柔軟小衣服以後停了片刻。
沈清寒沒有轉頭。
也沒有冷冰冰看他。
親爹就是親爹，哪怕小北鼻大小姐暫時不會說話，也能從接觸、氣味和動作裡面判斷出來的人和剛才不一樣，沒有出現任何排斥反應。
沈明心裏面鬆了一點兒，雙手開始緩緩用力，準備先把女兒從葉誠頭頂托起來，再將那隻抓住頭髮的小手一點點鬆開。
圓乎乎的小身體往上抬了一點。
一厘米。
兩厘米。
三厘米。
沈清寒依舊沒有哭，沒有掙扎，右手甚至還穩穩握著那顆爆米花，只有左手隨著身體升高，慢慢繃緊。
她早就做好了準備。
剛才被人從後面抱走，是因為兩隻手都在研究爆米花，沒有來得及固定自己，這一次不一樣，從重新坐回葉誠頭頂開始，她便始終留出一隻手，牢牢抓住下面的人形座椅。
有人抱。
沒關係。
抓緊就不會丟。
小北鼻大小姐五根短短的手指下意識收攏，身體被沈明繼續往上托，掌心裏面那一小撮頭髮也跟著一點點繃直，原本趴在葉誠頭頂的重量確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從頭皮直接傳進腦袋的清晰拉扯感。
頭皮在尖叫！
髮根慘叫：啊啊啊——
葉誠：「……」
感覺……頭皮痛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