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0章 追悔莫及!【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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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城連著下了三天雨,銀行衙門門前的青石板路被沖得發亮。

  陳於陛站在衙門正堂,手裡攥著剛從南直隸送回的帳冊,臉上的神情又疲憊又興奮。

  身後幾個監生圍在桌邊,噼里啪啦撥著算盤,核對各地送來的稅銀數目。

  「揚州那邊的鹽稅已經入庫了,比預估多出三萬兩。」

  一個年輕監生抬起頭,「陳大人,這是第三個月超額了。」

  陳於陛把帳冊往桌上一拍,「超額是好事,但揚州那幾個鹽商遞上來的存銀申請你看了沒有?有兩份手續不全,打回去重做。」

  「已經打回去了。」

  「打回去還不夠。」

  陳於陛走到桌前,翻出那兩份申請,指著上面的數字,「你看這個,存銀五萬兩,利息按年三厘算,可他填的是季三厘。這要是批了,朝廷一年白貼多少銀子?」

  那監生臉一紅,低頭重新去翻檔。

  三個月前,陳於陛還只是國子監里一個默默無聞的監生,每天抄書、聽講、寫文章,日子過得跟廟裡的和尚差不多。

  趙寧找到國子監的時候,祭酒領著幾個監生站在院子裡,一臉茫然聽完銀行的事。

  最後是陳於陛站出來的。

  他當時說了句話——「讀了這麼多年書,總得做點實事。」

  就這一句話,把自己的命運徹底改了道。

  如今銀行衙門從無到有,三個月內在京城、南京、揚州三地設了分號,稅銀調度的帳目理得清清楚楚,國債發行的章程也擬了初稿。

  陳於陛從一個白身監生,直接被授了正六品的銀行主簿,手下管著二十多號人。

  那幾個跟他一起過來的監生也都有了品級,最低的也是從八品。

  這消息傳回國子監的時候,炸了鍋。

  傳回翰林院的時候,更是炸了一地的下巴。

  王文卿是在一個雨天聽到消息的。

  當時他正在翰林院值房裡修實錄,一個庶吉士跑進來,壓著聲音說:「王編修,你聽說了沒?銀行那邊,陳於陛升主簿了。正六品。」

  王文卿手裡的筆頓了一下,墨汁滴在紙上,洇出一團黑。

  「正六品?」

  他把筆擱下,「他一個監生,入仕才幾個月?」

  「三個月。」

  庶吉士豎起三根手指,「三個月,從白身到正六品。咱們翰林院裡熬了三年的人,品級還不如他。」

  王文卿沒說話,拿起一張新紙蓋住墨漬,繼續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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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那幾個字歪歪扭扭,怎麼也寫不端正。

  消息像長了腿一樣,在翰林院裡傳了個遍。

  接下來幾天,值房裡的氣氛就變了味。

  以前翰林們議論銀行,都是嗤之以鼻——

  「新衙門,能撐幾天?」

  「監生去乾的活兒,能有什麼出息?」

  現在沒人這麼說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聲音,更小、更隱蔽,通常在散值之後,三兩個人湊在一起才敢說。

  「聽說銀行下個月要在蘇州、杭州再開兩個分號,還缺人手。」

  「缺人手?缺什麼樣的人手?」

  「懂帳目、通律法、能跟地方官府打交道的。」

  說到這裡,兩個人對視一眼,都不說話了。

  這不就是趙寧當初來翰林院時開出的條件嗎?

  一模一樣的話,當時他們誰都沒接。

  轉機出現在一個月後。

  銀行發行的第一期國債,三天之內被京城商戶認購一空。

  銀行不靠戶部撥銀子,照樣能運轉。

  這個消息傳開後,朝堂上的風向變了。

  原先持觀望態度的官員開始主動跟銀行衙門打交道,南直隸的幾個知府甚至親自寫信給陳於陛,請他派人過去指導稅銀調度。

  一個監生出身的正六品主簿,知府們爭著搶著要跟他結交。

  翰林院裡再也坐不住了。

  這天散值後,王文卿沒有回家,而是拐進了翰林院後面的茶樓。

  包間裡已經坐了四個人。

  檢討劉敬、庶吉士周元白、編修方子瑜、還有一個叫林若虛的新科庶吉士。

  王文卿推門進去,掃了一眼,把門關嚴。

  「人齊了?」

  「齊了。」

  劉敬給他倒了杯茶,「文卿兄,你把大家叫來,到底什麼事?」

  王文卿坐下,端起茶,沒喝,擱在桌上。

  「銀行的事,你們都看到了。」

  四個人沒吭聲,但臉色都不太好看。

  王文卿盯著茶杯里的茶葉,慢慢開口:「三個月前趙閣老來翰林院,我第一個推辭。這事……是我失算。」

  他把這話說出來的時候,嘴角肌肉抽了一下。

  翰林院編修,認錯不是件容易的事。

  劉敬乾咳一聲,「文卿兄也不必太自責,當時誰能想到銀行能做成這樣?」

  「問題不是能不能想到。」

  方子瑜接話,聲音有點硬,「問題是趙閣老親自開口,我們沒一個敢接。現在幾個監生把事干成了,咱們再想去……」

  他沒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白。

  包間裡安靜了一陣。

  周元白年紀最輕,憋了半天,冒出一句:「那幾個監生現在是什麼品級?」

  「陳於陛正六品,其餘幾個從八品到正七品不等。」王文卿答得很快,顯然提前摸過底。

  「我們要是現在過去,豈不是要在他們手底下做事?」

  周元白皺起臉,「陳於陛一個監生……」

  「監生怎麼了?」

  林若虛冷不丁開口,「人家三個月干出來的事,你三年幹得出來?」

  周元白被噎了一下,張了張嘴沒接上話。

  王文卿擺了下手,「行了,別爭這個。我今天叫你們來,就是商量一件事——去不去銀行。」

  「去銀行?」

  劉敬放下茶杯,「怎麼去?趙閣老上次走的時候,可沒給我們留什麼好臉色。」

  「所以要主動去找他。」

  王文卿看著劉敬,「當面請罪,當面請纓。」

  「請罪?」

  周元白聲音拔高了半分,「王編修,我們又沒犯錯,憑什麼請罪?當初趙閣老問的是自願,我們不願意,天經地義。」

  「天經地義是不假。」

  王文卿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兩下,「可你算算,翰林院裡,三年一考,考滿九年才能進六部。九年。你今年二十四,等你進了六部,都三十三了。三十三歲的郎中,在六部排第幾?」

  周元白不說話了。

  「再看陳於陛。」

  王文卿豎起一根手指,「三個月,正六品。銀行是正四品衙門,直接對內閣負責。他要是再干兩年,升到正五品甚至從四品,你猜到時候誰的前途更寬?」

  這筆帳不難算。

  在座的都是讀書人,誰心裡沒個算盤。

  方子瑜沉默了一會兒,開口:「我不是不想去。我是覺得,現在去,丟臉。」

  這話說到了所有人的心坎上。

  當初趙寧親自上門招人,他們推三阻四,找各種藉口推脫。

  現在銀行做起來了,他們倒湊上去——這跟朝堂上那些見風使舵的人有什麼區別?

  翰林院的臉面,值幾兩銀子?

  王文卿看著方子瑜,半晌才出聲:「子瑜,我問你一句話。你覺得翰林的臉面重要,還是做事重要?」

  方子瑜抬眼看他。

  「當初我推辭趙閣老,嘴上說才疏學淺,心裡想的全是自己那條升官的路。」

  王文卿的聲音放低了,「後來我反覆想這件事,越想越覺得趙閣老臨走時那句話扎人。」

  「哪句?」

  「讀書人做事,不該只盯著自己的烏紗帽。」

  包間裡又靜了。

  窗外雨聲淅淅瀝瀝,茶樓里傳來斷斷續續的說笑聲,跟這間包房裡的沉悶格格不入。

  劉敬最先打破沉默:「文卿說得對。現在去,確實晚了。但再不去,就徹底沒機會了。銀行擴到蘇杭之後,趙閣老一定還要招人。與其讓他從外面找,不如我們自己湊上去。」

  「居於幾個監生之下……」周元白還在猶豫。

  「那又如何?」

  林若虛把茶杯往桌上一擱,「你翰林的牌子頂不了飯吃。陳於陛人家拿的是實打實的政績,你拿什麼跟人比?比出身?比資歷?在銀行那個地方,這些東西一文不值。」

  周元白的臉漲紅了,嘴唇動了動,到底沒反駁。

  「那就這麼定了。」

  王文卿環視一周,「明天散值後,我去趙府遞帖子,求見趙閣老。你們幾個,誰跟我一起去?」

  劉敬第一個點頭。

  方子瑜猶豫了兩秒,也點了頭。

  林若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算是默認。

  四個人都看向周元白。

  周元白攥著茶杯,指節發白。

  他低著頭,盯著杯中浮沉的茶葉,胸口堵著一團氣,說不清是不甘還是別的什麼。

  翰林院三年,他自認前途一片光明。

  可現在這條光明大道的盡頭,站著一個三個月前還在國子監抄書的人,沖他遙遙招手。

  不是招手。

  是擋在了前面。

  「去。」

  周元白把茶杯擱下,咬著後槽牙擠出一個字。

  王文卿點了下頭,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雨小了些,街上有行人撐著傘匆匆走過。

  「帖子我來寫。」

  他背對著眾人,聲音平得聽不出情緒,「措辭上……得下功夫。趙閣老那個人,虛話套話一概不吃。」

  「那就實話實說。」

  劉敬站起來,「就說當初是我們有眼無珠,如今想為朝廷效力,請閣老給個機會。」

  王文卿沒接話,手指扣著窗欞,雨絲飄進來打濕了他的袖口。

  半晌,他轉過身,目光從四個人臉上逐一掃過。

  「趙閣老見不見我們,是一回事。見了之後說什麼,又是一回事。」

  他頓了一下,聲音壓得很低,「你們做好準備——他很可能讓我們吃閉門羹。」

  沒人接話。

  雨聲里,五個翰林各懷心思站在茶樓的包間中,窗外暮色漸沉,長街上的燈籠一盞接一盞亮了起來,光暈在雨幕中洇成一團團模糊的橘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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