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1章 刑部右侍郎!【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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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過了一日。

  趙府。

  趙府的後院比前院矮半尺,地勢低,存了一夜的涼氣到午後都沒散盡。

  趙寧坐在遊廊下的矮凳上,趙安凝趴在他腿上,拿一根絲絛編花。

  趙承安在院子裡練拳。

  這個年紀的孩子,架子還沒拉開,一拳打出去晃晃悠悠的,像在趕蚊子。

  趙平虜蹲在牆根底下翻螞蟻窩,滿手是土,時不時扭頭沖他姐嚷一聲「看這個!」

  趙安凝不理他。

  絲絛編到一半打了死結,她低著頭拽了兩下沒拽開,仰臉看趙寧。

  趙寧伸手接過來,指甲扣進結眼裡,輕輕一挑。結開了。

  他把絲絛遞迴去,趙安凝接的時候攥住他的手指頭不撒,咧嘴笑了一下,露出豁牙。

  李若清從月亮門裡進來,身後跟著兩個丫鬟端著果碟。

  她把碟子擱在石桌上,走到趙寧跟前,看了一眼趙安凝手裡的絲絛,沒說什麼,在他旁邊的椅子上坐了。

  趙福從前院過來了。

  他沒進後院,站在月亮門外頭,沖趙寧欠了欠身。

  趙寧拍拍趙安凝的後腦勺:「去找你娘。」趙安凝哦了一聲,抱著絲絛跑到李若清那頭去了。

  趙寧起身,穿過月亮門。

  趙福跟在後頭,等走出十幾步,隔開了後院的人聲,才開口:「回老爺,有兩樁事。」

  趙寧沒停腳,往書房走。

  「李成梁那邊,昨晚一宿沒動靜。今天一早,他那院子裡的人出去買了菜、打了酒,跟平常一樣。大門沒開過。錦衣衛盯著的人說,院子裡連吵架聲都沒有。」

  趙寧進了書房,在椅子上坐下。

  趙福跟進來,順手把門帶上了。

  「第二樁,巴圖已經從五城兵馬司移到刑部了。今天上午剛押過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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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寧端起桌上的茶盞——涼的,昨天的底子沒換。他擱下了。

  趙福立刻去沏新的。

  連吵架聲都沒有。

  一個在遼東殺伐二十年的人,義子在京城被人用棋盤砸死,他選了悶聲吃飯。

  這說明什麼?

  說明李成梁比他預計的還要難纏。

  不是不怒,是怒了之後還壓得住。

  壓得住怒氣的武將,比壓不住的可怕十倍。

  趙福泡好茶端進來,湯色碧綠。

  趙寧接過來喝了一口,舌根上泛起苦後的回甘。

  「下午讓高務觀來一趟。」

  趙福應了。

  「就說我請他喝茶。」

  趙福又應了一聲,出去安排了。

  趙寧靠在椅背上,右手搭在扶手上,食指無意識地敲著木頭。

  巴圖。

  這個名字背後牽著一根線,線的另一頭拴在千里之外的草原上。

  巴圖的父親阿勒坦,眼下正跟西征軍打仗,是歸附蒙古諸部里最能打的一個,攻城拔寨沖在最前頭。

  中流砥柱四個字,擱在阿勒坦身上不算誇張。

  一個努爾哈赤,值不值得拿整個西征大局去換?

  不值得。

  李成梁心裡也清楚這筆帳。

  所以他不鬧。

  他在等朝廷怎麼處置巴圖,等趙寧給他一個交代——或者不給。

  不給也是一種態度。態度本身就是一張牌。

  趙寧喝了口茶。

  這件事要辦得乾淨。

  巴圖不能死,但也不能放得太輕。

  輕了,李成梁那邊沒法交代,努爾哈赤畢竟死了,死在天子腳下的國子監里,二十幾個監生親眼看著,捂不住。

  刑部。

  高務觀在刑部。

  刑部右侍郎,正三品。這個位置是趙寧一手提上去的。

  高務觀心裡門清,他的前程系在誰的腰帶上。

  何況他還拜了趙寧為恩師。

  高拱的兒子拜趙寧的門,這件事當初在朝堂上掀過一陣暗涌。

  高拱已經不在京師了,但高家的根基還在。

  高務觀選了趙寧,等於高家的人脈和資源,順著這條線全歸攏到了趙寧手底下。

  趙寧不虧待自己人。

  所以高務觀三十二歲就坐上了右侍郎的位子。

  用人如器,關鍵時候能使喚,才叫用。

  午飯是李若清安排的。

  四菜一湯,清淡。

  趙寧吃了一碗飯,沒多添。

  飯後回書房,翻了半個時辰的邸報。

  各省報上來的夏糧數目已經出了初稿,南直隸的數比去年高了一成二。

  一條鞭法在南京推行幾年,效果開始顯了。

  未時三刻,趙福來報:「高侍郎到了。」

  趙寧把邸報合上,擱在一旁。

  高務觀進來的時候,身上還穿著官服,靛藍色的補子繡著鷓鴣。

  他跨過門檻,先朝趙寧深深一揖,腰彎到了九十度。

  「恩師。」

  趙寧抬了下手:「坐。」

  高務觀撩袍坐下,坐了半個凳面,腰板挺得筆直。

  他的目光在書房裡掃了一圈又收回來,落在自己膝蓋上。

  趙福端了茶進來,給高務觀面前也擺了一杯。

  高務觀雙手接了,沒喝,擱在一旁。

  趙寧不急著開口。

  他端起自己的茶盞,慢慢喝了一口。

  書房安靜了片刻。

  窗戶紙上映著院子裡的樹影,風一吹,影子晃了兩下。

  高務觀的脊背繃得更緊了。

  恩師讓人請他來「喝茶」,不會真是喝茶。

  國子監出了那麼大的事,今天整個京城都在傳。

  他在刑部當值,上午剛簽了巴圖的收押文書。

  恩師在這個節骨眼上叫他來,意思再明白不過。

  但恩師不說,他不能先問。

  規矩。

  趙寧擱下茶盞,開口了。

  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家常。

  「國子監那樁案子,移到你那裡了。」

  高務觀欠了欠身:「今日上午到的刑部。學生已經看過卷宗。」

  趙寧嗯了一聲。

  沒有下文。

  高務觀等了三息。

  恩師沒接話,他也不敢貿然往下說。

  趙寧把玩著茶盞,拇指在盞壁上蹭了一下。

  「巴圖的父親叫阿勒坦。」

  高務觀微微抬頭。

  「西征軍里的中流砥柱。西征軍要拿下葉爾羌,少不了他。」

  趙寧的聲音很平,「巴圖是他的嫡長子。」

  說完了。

  再沒有多餘的一個字。

  高務觀盯著自己膝蓋上的褶皺。

  恩師說了三句話。

  第一句點了人,第二句點了分量,第三句點了身份。

  三句話拼在一起,方向清清楚楚——巴圖不能出事。

  但恩師沒說「你要怎麼辦」,也沒說「把人放了」。

  恩師什麼都沒說。

  什麼都沒說,就是最大的說。

  怎麼辦、用什麼名目、走什麼程序、卷宗里寫什麼——這些事問恩師要答案,那就是蠢。

  恩師要的是一個結果,過程自己消化。

  消化得好,以後還有更重的擔子。

  消化不好——

  刑部右侍郎這把椅子底下還有別人候著。

  高務觀站起來,再揖了一禮。

  「學生明白。」

  趙寧端起茶盞,吹了吹面上的茶沫。

  「茶不錯,多喝兩口。」

  高務觀坐回去,端起茶喝了一口。

  六安瓜片。

  入口微澀,澀過了是甘。

  他咽下去,心裡的那盤帳已經算開了。

  巴圖殺人是實,二十幾個監生親眼所見,翻不了案。

  但殺人有殺人的判法。

  蓄意和爭鬥是兩回事,持械和順手抄傢伙也是兩回事。

  棋盤是膳堂里擺著的,不是巴圖帶進去的。

  爭執的起因、誰先動的手、有沒有人挑唆——這些細節裡頭,可以做的文章太多了。

  判得重,是死罪。

  判得輕,是過失傷人致死,流刑。

  再輕一些,考慮到質子身份和外交干係,上奏請旨特赦,也不是沒有先例。

  關鍵是理由要站得住,卷宗要經得起翻。

  不光經得起現在翻,還要經得起十年後翻。

  高務觀喝完了茶,告辭出去。

  趙寧沒有送。

  趙福代送到大門口。

  夕陽從書房的西窗照進來,在桌面上拉出一道金邊。

  趙寧拿起邸報,翻到南直隸那頁,繼續看數目。

  趙安凝從後院跑過來,趴在書房門口喊了一聲「爹」。

  趙寧嗯了一聲,沒抬頭。

  趙安凝舉著編好的絲絛花晃了晃。

  趙寧這才抬眼,看了一下,伸出手。

  趙安凝跑過來把花塞到他手心裡。

  粉色的,編得歪歪扭扭,線頭還毛著。

  趙寧看了兩眼,把花壓在邸報底下,拿鎮紙壓著。

  趙安凝笑了,轉身跑了出去,裙角撞在門框上。

  書房裡又安靜了。

  鎮紙底下的絲絛花露出一個角,粉的,鮮的。

  邸報上「南直隸夏糧折銀計四十七萬三千二百兩」幾個字被它壓住了一半。

  趙寧的目光從絲絛花上移開,落在窗外。

  院牆那頭,遠遠地,有人在叫賣冰飲子,聲音被暮風吹得斷斷續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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