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9章 大同鐵騎出北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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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天。

  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夠一個累倒的閣老在床上核完三頁火器清單,夠張居正的案頭又堆起兩尺高的文書,夠從京師到大同的八百里加急跑上兩個來回。

  夠了。

  大同鎮城,校場。

  三萬人列陣。

  譚綸站在點將台上,面前是黑壓壓的人頭。

  風從北邊刮過來,卷著黃土和馬糞味。

  旗幟獵獵作響,大明的日月旗、宣府的鎮旗、各營的號旗,在灰濛濛的天底下排成一條線。

  三月初的大同,地還沒化透,凍土踩上去硬邦邦的,三萬人站在上頭,連咳嗽聲都沒幾個。

  譚綸掃了一眼下面。

  前排是他的家丁營,三千人,鐵甲鮮明。

  往後是騎兵,一個個膀大腰圓,眼珠子亮得跟餓狼似的。

  再往後是步卒方陣,一眼望不到頭。

  三萬。

  夠了。

  譚綸握了握腰間的刀柄。

  他譚子理打了半輩子仗,從浙江打到薊鎮,從薊鎮打到大同。

  現在終於要出關北上了!

  譚綸胸腔里有團火,燒了整整一個月了,從接到京師那封調令開始就沒滅過。

  建州女真。

  他等這一天等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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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初,南墩堡……換防疏忽……建州女真王杲部三百餘騎突入……屯堡被毀……軍民死傷三十七人……。

  消息傳到大同的時候,譚綸正在吃飯。

  筷子擱下,飯沒再動。

  三十七人。

  那不是數字。

  是老人,是女人,是剛學會走路的孩子。

  被擄走的那些,運氣好的當奴隸,運氣不好的——譚綸不想細想。

  他見過。

  在薊鎮的時候見過。

  被贖回來的婦人,眼神是死的。

  問她什麼都不說,就那麼坐著,像個沒了魂的殼子。

  譚綸把這些記在心裡。

  記了很久。

  今天該還了。

  「將士們。」

  他開口。

  聲音不大,但校場安靜,風把這兩個字送出去,前三排聽得清清楚楚。

  後面的聽不見,沒關係——每隔五十步站著一個傳令兵,他說一句,傳令兵跟著喊一句。

  「知道今天去打誰嗎?」

  前排有人應:「建州!」

  零星幾個聲音,不整齊。

  譚綸沒急。

  他往前走了兩步,走到點將台的邊緣,離下面的士兵只隔著六尺高的台子。

  「建州女真。」

  他的聲音平得像在說家常,「有些弟兄可能不知道這是什麼東西。我告訴你們。」

  「就是邊牆外面那幫蠻子。」

  「冬天餓了就翻牆進來搶糧食的那幫蠻子。搶完糧食順手把人殺了的那幫蠻子。把咱們的女人擄回去當牲口使的那幫蠻子。」

  風停了一瞬。

  校場上安靜得能聽見旗杆的繩索拍打聲。

  「去年秋天,」

  譚綸的聲音硬了,「撫順關外,三個村子。一百七十二口人。老人、女人、孩子。」

  他伸出手,豎起三根指頭。

  「九十三個,殺了。七十九個,擄走。活著回來的——」

  他頓了一下。

  「沒有。」

  底下有人攥緊了手裡的槍桿。

  譚綸看見了。

  前排一個年輕兵卒,嘴唇繃著,關節發白。

  「還有今年正月初南墩堡事件!」

  「擄掠我大明百姓,視我大明鐵軍如無物!」

  「有人說,蠻夷不通教化,跟他們講道義沒用。」

  譚綸的目光掃過去,「我譚綸不跟他們講道義。」

  「我跟他們講刀子。」

  底下有人笑了一聲。不是好笑的笑,是那種被戳中了什麼的、帶著狠勁的笑。

  譚綸等笑聲散了,繼續說。

  「朝廷給了我們糧,給了我們餉,給了我們火銃火炮。」

  他拍了拍腰間的刀,「京城裡那些文官——你們平時罵他們罵得最凶的那些文官——這回一個個熬得眼睛通紅,就為了給你們多湊五百杆鳥銃、多撥三千石糧。」

  這話不是虛的。

  譚綸知道,後方在拼命。

  「所以——」

  譚綸的聲音陡然拔高。

  「這一仗,不是打完就算。不是把蠻子趕回去就算。」

  他抽出腰刀。

  刀光在灰濛濛的天色里閃了一下,三萬雙眼睛跟著那道光動了一下。

  「犁庭掃穴。」

  四個字,一字一個字砸下來。

  「這是趙閣老的最高指示!」

  「打到他再也翻不了身。打到他的子孫後代聽見'大明'兩個字就尿褲子。打到——」

  譚綸把刀橫在胸前,刀鋒朝北。

  「往後一百年,邊牆外頭再沒有建州這兩個字。」

  安靜了半息。

  然後前排爆出一聲吼。

  「殺!」

  後面跟上來。

  傳令兵來不及傳了——不用傳了。

  三萬人的聲音像浪一樣翻湧過來,一波接一波,「殺」字震得腳底下的凍土都在抖。

  譚綸站在台上,刀舉著沒放下來。

  風又起了。

  從北邊刮來的風,帶著草原的腥膻氣。

  就是那個方向。

  他把刀往北一指。

  「出發。」

  鼓聲擂起來。

  沉悶的、一下接一下的鼓點,像巨人的心跳。

  前排的騎兵動了,馬蹄踏在凍土上,悶響連成一片。

  步卒方陣開始移動,槍尖如林,鐵甲嘩嘩作響。

  譚綸收刀入鞘,翻身上馬。

  戰馬打了個響鼻,蹄子刨了兩下地。

  他拉住韁繩,最後回頭看了一眼大同鎮城。

  城牆上站著些人——送行的百姓,守城的老卒,還有幾個官員。

  遠得看不清臉。

  不看了。

  譚綸夾了一下馬腹,戰馬揚蹄,匯入滾滾北去的鐵流。

  身後,大同鎮城的北門洞開。

  三萬人魚貫而出,旌旗遮天,煙塵蔽日。

  隊伍的尾巴還在城裡,頭已經出了三里地。

  有個守城的老卒趴在城牆垛口上往下看,看了半天,轉頭對旁邊的人說了句話。

  「活了五十多年,頭回見這麼多人往北走。」

  旁邊那人沒接話。

  老卒又趴回去看,嘴裡嘟囔著:「往常都是蠻子往南來。這回——」

  他沒說完。

  因為城牆底下,最後一隊騎兵正從門洞裡衝出去。

  打頭的那個將官年輕,二十出頭,鐵盔下一張黑臉,馬鞭甩得啪啪響,嘴裡喊著什麼。

  風太大,老卒聽不清。

  但他看見那隊騎兵過去之後,城門緩緩合攏。

  北門關了。

  城裡一下子空了似的。

  街道上還飄著馬糞味和煙塵,蹄印踩得滿地都是。

  賣燒餅的老頭站在鋪子門口,手裡攥著兩個餅,愣愣地看著空蕩蕩的大街。

  剛才還人喊馬嘶,眨眼就靜了。

  只有遠處,越來越遠的地方,鼓聲還在。

  咚——咚——咚——

  一下一下,往北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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