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3章 天高皇帝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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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轎簾掀開的幅度不大,露出半張臉。

  劉守仁五十出頭,保養得當,一雙眼窩深陷,看人時眼珠子轉得極慢。

  他沒下轎。

  高拱站在台階上,兩人隔著一個院子對視。

  趙廷芳還在喋不休:「高大人,我等今日來,不是來尋事的,是來討一個說法——」

  「趙同知。」

  高拱開口,只兩個字,趙廷芳的聲音就斷了。

  「你跟我說話,還是替後面那位說話?」

  趙廷芳的臉漲紅了一瞬,嘴巴張了張,扭頭往後看了一眼。

  轎子裡沒聲音。他只好硬著頭皮轉回來:「大人這話是什麼意思?下官——」

  「讓他出來。」

  高拱沒再看趙廷芳,目光越過所有人,釘在那頂青呢轎子上,「本督跟他說話。」

  院裡靜了。

  十幾個官員面相覷,沒人敢接茬。

  安靜了能有七八息的工夫,轎簾才從裡頭被人掀開。

  劉守仁慢慢走出來,站定後,還理了理袍角。

  他穿的是便服,醬色的綢面夾襖,倒像來串門的。

  「高大人。」

  劉守仁抱了一拱,不卑不亢。

  聲音清亮,吐字慢。

  「廣東按察使劉守仁見過總督大人。初來乍到就鬧出這樣的動靜,擾了府縣安寧,守仁身為本省按察使,不能不來問一聲。」

  高拱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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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目光從劉守仁的臉上滑到他身後——轎子兩側的八個家丁。

  再往後看,衙門外的巷口影綽綽站著人。

  差役的服色,但不是總督衙門的差役。

  是肇慶衛的兵。

  高拱把這些收進眼底,面上一點變化都沒有。

  「你帶兵來我衙門口,問我擾了安寧?」

  劉守仁笑了一聲,拱手:「大人誤會。這些都是衛所例行巡夜的弟兄,正好路過。」

  「正好。」高拱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

  陳文遠的手心全是汗。

  他站在高拱身後三步遠的位置,能看見那九個帶刀的差役分散立在廊下各處,臉都繃得鐵緊。

  九個人。

  外面光家丁就八個,巷口的衛所兵少說二三十。

  打起來就是送死。

  劉守仁往前走了兩步,停在院子中間,抬頭看著台階上的高拱,語調還是那副不緊不慢的樣子。

  「高大人,守仁有一事不明,想當面請教。」

  「說。」

  「大人說自己是兩廣總督,奉旨查案。」


  趙廷芳在旁邊連點頭,其餘官員也跟著附和,有人已經開始嚷了:「是啊,哪有總督赴任不經布政司的?」

  高拱冷掃了那人一眼,對方立刻閉嘴。

  「劉守仁,你要看我的文書?」

  「不敢。」

  劉守仁的姿態擺得極低,「只是為保萬全,想請大人出示敕書原件,容我等核驗。」

  高拱沒說話。

  他轉身對陳文遠點了一下頭。

  陳文遠快步回正堂,片刻後捧著一隻黑漆木匣出來。

  匣子打開,裡面是一封黃綾敕書,一面二品銅印,一份吏部的調令行文。

  高拱接過敕書,展開,面朝劉守仁和眾官。

  「隆慶五年九月十八日,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原內閣學士高拱,授兩廣總督,兼領軍務,即日赴任。」

  他的聲音不高,但院子裡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敕書上的璽印鮮紅,黃綾上的墨字工整。

  趙廷芳湊近看了一眼,臉色變了變,退後半步。

  但劉守仁沒退。

  他盯著那封敕書看了片刻,忽然搖頭。

  「高大人,恕守仁眼拙。這敕書的用印我瞧著……與往年略有出入。」

  院子裡的空氣像被抽走了一層。

  陳文遠的血往腦門上涌——

  這是在說什麼?說敕書是假的?

  高拱的手穩托著那封敕書,紋絲不動。

  他看著劉守仁的眼睛,慢慢地把敕書收回匣中。

  「劉守仁。你是在說,本督偽造聖旨?」

  「守仁不敢。」

  劉守仁後退一步,雙手一攤,「但事關重大,守仁以為——還是暫請大人留駐衙門,待我等稟報朝廷核實之後,再行辦差不遲。若大人確係真命總督,守仁屆時親自登門,磕頭賠罪。」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

  翻譯過來就是一句——

  把你軟禁在這兒,等我把帳抹平。

  高拱笑了。

  怒中帶笑。

  他低頭看著劉守仁。

  「你的意思是——先把本督拿下?」

  劉守仁沒有否認。

  他退到眾官之中,抬手一揮。

  巷口的人動了。

  二三十個衛所兵魚貫而入,甲片碰撞聲嘩啦響成一片。

  帶頭的是個把總,手按刀柄,站在院中,等劉守仁的令。

  廊下的九個差役手已經握上了刀柄。

  陳文遠往高拱身邊靠了半步,嗓子發乾。

  九對三十。

  高拱沒往後退一寸。

  他的朝服在晨風裡微鼓起,烏紗帽下那張臉上,沒有一絲懼色。

  「劉守仁,你當了十幾年的按察使,連大明律都忘了?」

  高拱的聲音陡然拔高,「擅拿朝廷二品大員,形同謀逆!你掂量清楚了再動手!」

  劉守仁站在人群後,臉上的笑意淡了一些,但手沒收回來。

  他在賭。

  賭高拱是孤身入粵,賭沒人敢在這個時候替他說話,賭遠在京城的那道旨意到了廣東就是一張廢紙。

  那隻舉著的手,緩緩往下壓了半寸。

  帶頭的把總刀拔了三寸。

  就在這一瞬——

  地面在震。

  不是錯覺。

  腳底下傳來一陣細密的顫動,像有什麼東西從遠處碾壓著大地涌過來。

  所有人都僵住了。

  趙廷芳最先反應過來,他猛地轉頭朝衙門外看——

  巷口的天光里,煙塵翻湧,越來越濃。

  然後是聲音。

  馬蹄聲。

  不是十匹八匹馬的動靜,是成百上千匹戰馬同時踏地的轟鳴,由遠及近,像一面鋪天蓋地的鼓從天邊擂過來。

  劉守仁的手僵在半空。

  那個把總也不動了,手裡拔出三寸的刀既沒有繼續抽,也沒有回鞘。

  所有人的目光都朝巷口看去。

  煙塵中,一面大旗率先破出來。

  旗面在風中展開的那一刻,上面斗大的一個字——

  「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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