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8章 校場點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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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卯時不到,高拱的轎子出了總督衙門。

  既不是去布政使司催冊子,也不是往按察使司遞帖子。

  轎子直奔肇慶衛校場。

  四個轎夫是陳文遠昨晚從城南腳行現雇的——

  衙門配的那批「告了假」,高拱懶得等。

  校場大門虛掩。

  兩個守衛窩在門洞裡,兵器靠牆擱著,人縮在棉襖里睡得正沉。

  高拱沒坐轎子進去。

  他下了轎,走到門口,抬腳把半扇門蹬開。

  木門撞在磚牆上,聲響把那兩個兵嚇得滾了起來。

  「總、總督大人——」

  高拱看都沒看他們,邁步進去了。

  校場空曠得嚇人。

  偌大的演武場,雜草從磚縫裡竄出來半人高。

  點將台的木欄杆朽了大半,兵器架上稀拉拉掛著幾把生鏽的刀槍。

  陳文遠跟在後頭,臉色發青。

  「去把衛指揮使叫來。」

  高拱站在點將台下面,聲音不大,但校場空曠,傳得老遠。「就說兩廣總督點卯。限一刻鐘。」

  守門的兵拔腿就跑。

  一刻鐘。

  沒人來。

  高拱站在原地沒動。陳文遠急得額頭冒汗:「東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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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等。」

  又半刻鐘。

  遠處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一個中年武官跑進來,盔甲都沒穿齊,腰帶還在手裡攥著,身後跟了七八個兵丁,歪歪斜斜的。

  「下官肇慶衛指揮使錢有財,叩見總督大人——」

  那武官撲通跪下,磕頭的時候手裡腰帶還拖在地上。

  高拱低頭看著他。

  「錢有財。」

  「在、在。」

  「肇慶衛在冊兵員三千六百。你給我點個數,校場裡現在有多少人?」

  錢有財的臉刷地白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七八個兵丁,加上門口兩個,攏共不到二十人。

  「大人,今日不是操練日,弟兄們都在營房——」

  「去叫。全叫來。我等著。」

  錢有財愣了一息,爬起來就往外跑,嘴裡喊著什麼。

  高拱不攔他。

  他轉身上了點將台,

  找了個還沒爛透的位置坐下來。陳文遠趕緊從袖子裡掏出帕子鋪上,高拱擺手沒用。

  「文遠,計時。」

  「是。」

  半個時辰過去了。

  校場裡陸續跑來的兵丁,東一撮西一撮,有的穿著號衣,有的套著粗布短褐,還有兩個光著腳。

  錢有財滿頭大汗地在人群里竄來竄去,恨不得把人拎起來排好。

  高拱在台上坐著,一言不發。

  一個時辰後。

  「報——」

  錢有財跪在台下,聲音發顫,「在營兵員……到齊了。」

  「多少?」

  錢有財的喉嚨滾了一下:「三百……三百二十七人。」

  校場上安靜得能聽見風聲。

  三千六百人的衛所,實到三百二十七。

  高拱站起來。

  他沒發火。沒拍桌子。

  甚至沒提高音量。

  他只是從台上走下來,走到錢有財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跪在地上的武官。

  「三千六百減三百二十七,是多少?」

  錢有財的身子在抖。

  「三千……三千二百七十三。」

  「三千二百七十三個人的餉銀,每年多少兩?」

  錢有財的額頭貼在地磚上,不敢抬起來。

  「我替你算。」

  高拱一字一頓:「一個步兵月餉一兩,年餉十二兩。三千二百七十三人,年吃空餉三萬九千兩白銀。三年——將近十二萬兩。」

  他蹲下去,跟錢有財平視。

  「這十二萬兩,你吃了多少?」

  錢有財終於繃不住了,整個人趴在地上哭起來:「大人饒命!下官拿的不多,大頭……大頭不在下官這裡——」

  「在誰那裡?」

  錢有財的嘴唇哆嗦著,眼珠子轉了轉。

  高拱沒給他猶豫的時間。他站起身,聲音陡然拔高——

  這是今天早上他第一次真正抬高音量:

  「來人!」

  陳文遠身後閃出四個人——

  是高拱從京師帶來的隨從,一個個膀大腰圓,腰間別著短刀。

  「把錢有財拿了。先收進總督衙門,等候審問。」

  「大人!大人!」錢有財被兩個人架起來,腿都軟了,「下官說!下官全說!肇慶衛的空餉,一半歸了參將周德順,另一半……另一半是布政使司的孫主事經手——」

  高拱轉過身來。

  「孫主事?」

  他偏了偏頭,像是想起了什麼,「就是那個告病假、拿著冊子庫房鑰匙的孫主事?」

  錢有財拼命點頭。

  高拱看向陳文遠。

  陳文遠的表情變了。

  昨天冊子調不出來,說是鑰匙在一個姓孫的主事手裡,那人告了病假——

  原來不是怠慢,是心虛。

  「知道了。」

  高拱拂了拂袖子上的灰,「帶走。」

  錢有財被拖了出去。

  校場上三百多個兵丁面相覷,沒人敢動。

  高拱掃了他們一眼。

  「都回營。今天起,每日卯時校場點卯,缺一個,報到我這裡來。」

  沒人應聲,但也沒人敢不動。呼啦散了。

  高拱走出校場的時候,太陽剛升到城牆上頭。

  肇慶城還沒徹底醒,街上行人稀落。

  轎子在門口等著。高拱沒上轎。

  「走回去。」

  他邁開步子往總督衙門的方向走,步子不快。

  「文遠,再幫我寫封帖子。」

  「給誰?」

  「劉安世。」

  「寫什麼?」

  高拱的腳步沒停,聲音飄在正月清冷的晨風裡——

  「就寫:肇慶衛空餉案已經查實,涉銀十二萬兩,牽涉布政使司經辦吏員。本督今日午時在衙門候著,請劉府台過來一趟,商量個章程。」

  他頓了頓。

  「語氣還是客氣些。」

  陳文遠的筆快要拿不穩了。

  昨天那封請柬是試探。

  今天這封,是最後通牒。

  總督衙門對面那條巷子裡,昨晚盯梢的那個短褐漢子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三個穿皂衣的衙役,正急匆匆地往布政使司的方向跑。

  消息已經漏出去了。

  整個肇慶城的官場,從今天早上開始,地基在晃。

  高拱走到總督衙門門口,停住腳。

  他回頭看了一眼肇慶城灰撲撲的街面、遠處若隱若現的江岸、碼頭上已經開始忙碌的苦力。

  他抬腳跨進門檻。

  門房的位置上,不知什麼時候多了個人,正哈著腰朝他行禮。

  廚房方向飄來了飯菜的香氣。廊下的燈籠也換了新的。

  昨天空廟似的總督後院,一夜之間活了過來。

  高拱面無表情地往正堂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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