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政治聯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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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寧擱下酒杯。

  來了。

  「尚未婚配。」他答得坦然,「在浙江時納了一妾,名喚芸娘,如今養在府中。」

  高拱「哦」了一聲,端起酒杯晃了晃,沒喝。

  「芸娘。」他把這兩個字在嘴裡嚼了嚼,「我聽說,是杭州的花魁?」

  趙寧看了他一眼。

  高拱笑了笑,擺手道:「你別多心。我不是那等嚼舌根的人。我是做了些功課——」

  他把酒杯放下,身子往前傾了傾。

  「芸娘,本姓沈。父親沈練之,嘉靖二十七年進士,授南京翰林院編修。正經的書香門第,清流出身。」

  趙寧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點了一下。

  高拱繼續說:「嘉靖三十年,越中四諫案。沈煉、楊繼盛彈劾嚴黨,一個被貶,一個下獄。沈練之與沈煉同宗同族,受了牽連,下詔獄。」

  他停了一拍。

  「死在獄中。家被抄了。」

  花廳里安靜了幾息。

  趙寧沒說話。高拱把這些底細摸得一清二楚,說明這頓飯不是臨時起意。是早就盤算好了的。

  ——這老狐狸,連芸娘的家世都查過了。

  高拱的態度倒不像是要拿這件事做文章。他往椅背上一靠,語氣鬆弛下來。

  「忠良之後,家世不俗。這我都認。可話說回來——」

  他豎起一根手指。

  「名義上,她畢竟是花魁出身。你趙雲甫如今是什麼身份?次輔。將來是要坐那把椅子的人。沒個正室夫人,朝堂上那些人的嘴,你堵不住。」

  趙寧端著酒杯,沒動。

  這話不假。大明朝的規矩,內閣輔臣的正室,那是要受誥命的。花魁出身的妾室,哪怕家世再清白,也上不了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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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高拱說這些,不是替他操心。是在鋪路。

  趙寧把杯中酒飲盡,放下杯子。

  「肅卿兄有話直說。」

  高拱等的就是這句。

  他朝門口拍了兩下掌。

  腳步聲從迴廊那頭傳來。輕而穩,不急不緩。

  一個年輕女子從側門走進花廳。

  二十三四歲的年紀,穿一身月白色的褙子,頭上只簪了一支白玉蘭花簪。五官端正,眉目舒朗,進門之後不卑不亢地站定,向趙寧福了一福。

  落落大方。沒有閨閣女子常見的扭捏。

  高拱站起來,伸手一引。

  「這是我的二女兒,高嫻。閨字令儀,年芳二十四。」

  趙寧的視線在高嫻臉上停了一瞬。

  ——二十四歲未嫁。擱在尋常人家,早該被人議論了。但高拱是誰?內閣閣臣,裕王府舊臣。這種門第的嫡女,婚事從來不是年齡說了算,是政治說了算。選誰家結親,什麼時候出閣,每一步都是棋。

  高嫻二十四歲還留在家中,不是嫁不出去。是高拱一直在等一個值得下注的人。

  「令儀,給趙閣老敬杯酒。」

  高嫻應了一聲,走到桌前,執壺斟了一杯,雙手遞到趙寧面前。

  動作利落,手沒抖。

  趙寧接過酒杯,點了點頭。「高姑娘有禮。」

  高嫻又福了一福,退後兩步,垂手站著。

  高拱看了女兒一眼,擺了擺手。「下去吧。」

  高嫻轉身出了花廳,腳步聲漸遠。

  門關上。

  高拱重新坐下來,兩手擱在膝蓋上,直直地看著趙寧。

  「雲甫,意下如何?」

  趙寧沒有立刻回答。他把玩著手裡的空杯子,拇指沿著杯沿慢慢轉了一圈。

  ——高拱把親閨女拿出來,這不是僅結親,是結盟。從今往後,他高拱和趙寧就是一條船上的人。徐階再想分化他們,就得掂量掂量這層姻親關係。

  這步棋,狠。

  但也有破綻。

  趙寧放下杯子。

  「肅卿兄的美意,我心領了。只是有一樁難處——」

  高拱挑了挑眉。

  「《大明會典》,內閣同朝高官,禁止互相聯姻。你我同在閣中,這樁婚事若傳出去,言官的摺子明天就能堆滿通政司。」

  高拱盯著他看了兩息。

  然後笑了。

  不是客套的笑,是那種胸有成竹的、志在必得的笑。他大手往桌上一拍。

  「這件事——」

  他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趙寧。

  「只要你點頭。其他的,我來辦。」

  趙寧沒說話。

  高拱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趙寧跟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雲甫,我把話撂這兒。你娶了我閨女,不用矮我一頭。咱們該怎麼稱呼還怎麼稱呼,朝堂上該怎麼辦事還怎麼辦事。你是你,我是我。」

  他拍了拍趙寧的肩膀,力道不輕。

  「但有些事,一個人扛不動。」

  趙寧抬頭,對上高拱的視線。

  這個五十七歲的老人站在燈下,脊背挺得筆直,周身上下透著一股不容商量的勁頭。

  ——不是在商量。是在攤牌。

  趙寧沒有躲開那隻手。

  肩膀上的力道沉甸甸的,帶著一股不由分說的壓迫感。

  ——高拱在逼他表態。

  花廳里的燭火跳了一下。趙寧垂著眼,視線落在桌上那隻空酒杯上。杯底還殘著一層薄薄的酒液,映著燭光,微微晃動。

  腦子裡的算盤撥得飛快。

  拒絕?可以。高拱不會翻臉,但這個人記仇。今天這頓飯的情分,從此一筆勾銷。不止勾銷——往後在內閣里,高拱不會再幫他擋任何一刀。

  徐階那邊虎視眈眈,張居正還沒成氣候,自己在朝中的根基說到底還是太淺。九邊的事剛鋪開,一條鞭法還沒動,南京那邊的試點正在籌備。這個節骨眼上,多一個敵人還是多一個盟友,根本不用選。

  答應?

  ——代價是什麼?

  一個正室的名分。一層姻親的綁定。從此高拱的利益就是他的利益,高拱的敵人就是他的敵人。

  不對。

  趙寧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

  高拱五十七了。身體看著硬朗,但朝堂上的事誰說得准?三年五年之後,這個人還能不能坐在內閣里,是個未知數。

  而自己三十一。

  時間站在他這邊。

  這樁婚事,短期內是綁定,長期看——是高拱在給自己的女兒找靠山。

  想通了這一層,趙寧心裡反倒鬆快了。

  他抬起頭,對上高拱的視線。

  「肅卿兄既然把話說到這份上——」

  趙寧站起來,退後一步,正正經經地朝高拱拱了拱手。

  「趙寧應了。」

  高拱的手從他肩上收回來。那張刀削斧鑿的臉上,笑意從眼角漫開,一直蔓延到嘴邊。

  「好!」

  一個字,擲地有聲。

  高拱轉身,大步走到桌前,抄起酒罈子,嘩嘩地往兩隻杯子裡倒滿。竹葉青溢出杯沿,洇濕了桌布,他渾不在意。

  「來!這杯酒,算咱們的定親酒。」

  趙寧接過杯子,一飲而盡。

  酒液滑過喉嚨,清苦中帶著一絲回甘。

  高拱也幹了,把杯子往桌上一頓,發出一聲脆響。

  「婚事的章程,你不用操心。六禮怎麼走,聘金怎麼備,我這邊全安排妥當。你只管等著迎親就是。」

  趙寧剛要開口,高拱擺了擺手。

  「我知道你忙。內閣的事、南京的事,哪一樁不比操辦婚事要緊?這些瑣碎的,交給我。」

  ——連推辭的餘地都不給。

  趙寧看著高拱那副志得意滿的模樣,心裡倒生出幾分佩服。這老頭做事,從來不拖泥帶水。看準了就下手,下了手就不回頭。

  「那就勞煩肅卿兄了。」

  「客氣什麼。」高拱拍了拍他的胳膊,「往後都是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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