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人情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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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卯時剛過,德勝門外。

  胡宗憲的車隊已經排開了。三輛大車,裝著行囊、輿圖和兵冊,前後各有十二名錦衣衛騎兵護送。

  趙寧到的時候,城門口已經站了不少人。

  兵部的兩個郎中,戶部的一個主事,還有幾個叫不上名字的京官,三三兩兩地聚在城門洞子裡,伸著脖子往外張望。

  但他們等的人不在這裡。

  胡宗憲昨夜就讓人把出發的時辰改了——原定辰時走,提前到了卯時。等這些人得了消息趕過來,車隊早就出了城。

  趙寧是知道的。昨晚在書房裡,胡宗憲走之前說過一句:「明天卯時就走。」

  所以他卯時前就到了。

  城門外的官道上,張居正已經站在那裡了。

  一身青色直裰,手裡拎著一隻食盒。見趙寧過來,微微頷首。

  「雲甫。」

  「叔大兄。」

  兩人並肩站著,沒再多話。

  晨風從北邊灌過來,帶著初秋的涼意。官道兩側的楊樹葉子已經開始泛黃,被風一吹,簌簌地往下落。

  胡宗憲從車隊裡走出來。

  他今天穿的是行裝,靛藍色的箭袖,腰間束著牛皮帶,腳下一雙厚底快靴。五十三歲的人,這身打扮一上身,倒顯出幾分當年在浙江領兵時的利落。

  看見趙寧和張居正,胡宗憲腳步頓了一下。

  隨即大步走過來。

  「都說了不用送,你們怎麼還來?」

  張居正把食盒遞過去。

  「內人昨晚包的餃子,豬肉白菜餡。路上墊墊。」

  胡宗憲接過食盒,掂了掂,笑了一聲。

  「叔大,你這人,送什麼不好,送餃子。」

  「出門餃子回家面。」張居正說,「規矩。」

  胡宗憲把食盒交給身後的隨從,轉頭看趙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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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寧什麼都沒帶。

  兩人對視了一瞬。昨晚該說的話都說完了,該喝的酒也喝了。這會兒再說什麼,反倒多餘。

  趙寧只說了四個字。

  「等你回來。」

  胡宗憲點了點頭。沒有抱拳,沒有作揖,轉身就走。走了幾步,頭也不回地擺了擺手。

  車隊緩緩動起來。馬蹄踏在夯土路面上,悶悶地響。

  趙寧和張居正站在原地,看著車隊越走越遠,最後拐過一道土坡,消失在視野盡頭。

  張居正收回視線,側頭看了趙寧一眼。

  「城門口那些人,怕是要撲空了。」

  趙寧沒接話。

  張居正也不在意,攏了攏袖子。

  「走吧,該上衙了。」

  兩人往回走。進了城門洞子,果然看見那幾個京官還杵在那裡,一臉茫然地互相打聽。有人認出了趙寧和張居正,想湊上來搭話,被張居正一個眼神擋了回去。

  ——趙寧剛走到西長安街,趙福從後頭小跑著追上來。

  「老爺。」

  趙寧腳步不停。

  「什麼事?」

  「高閣老府上來人了,說請您今晚過府一敘。」

  趙寧的腳步慢了半拍。

  高拱。

  這個名字在腦子裡轉了一圈。趙寧繼續往前走,面上看不出什麼變化,但步子比剛才慢了些。

  高拱請他吃飯。

  ——不對,不是請他吃飯。是來收帳的。

  九邊總督的事,高拱在內閣里沒有反對。胡宗憲的任命能這麼順利地過,高拱那一票至關重要。當時趙寧就清楚,這個人情遲早要還。

  沒想到這麼快。

  趙寧在心裡把最近朝堂上的事過了一遍。高拱最近在忙什麼?吏部的草案,他提了兩次,都被徐階壓下去了。戶部的鹽引改制,也卡在那裡沒動。

  這頓飯,八成跟這兩件事有關。

  「回了什麼?」趙寧問。

  「還沒回。來人說等您的信兒。」

  趙寧走了十幾步,開口。

  「跟他說,晚上我過去。」

  趙福應了一聲,轉身小跑著去了。

  趙寧站在街口,看著趙福的背影拐進巷子。

  高拱這個人,他太了解了。

  裕王府出來的老臣,性子剛烈,做事霸道,眼裡揉不得沙子。跟徐階鬥了這麼久,一直落下風——不是能力不行,是根基不夠。徐階門生故吏遍天下,高拱手裡能用的人,攏共就那麼幾個。

  所以他需要盟友。

  而趙寧,是他能拉攏的最好人選。

  同樣是裕王府的人,同樣年輕,同樣手裡有實權。更重要的是——趙寧現在是嘉靖親自指定的朱翊鈞亞父,這層關係,比什麼都硬。

  高拱不傻。他不會白白幫趙寧推胡宗憲的事。

  那一票,就是投名狀,也是魚餌。

  趙寧邁步往內閣走。

  ——欠了人情就得還。這是規矩。但怎麼還,還多少,主動權得攥在自己手裡。

  高拱想要什麼,今晚去了就知道。

  戌時,高拱府邸。

  趙寧到的時候,門房顯然早就得了吩咐,連帖子都沒收,直接把他往裡引。

  穿過前院,過了一道垂花門,到了花廳。

  高拱已經坐在裡頭了。

  花廳里擺了一桌酒席。

  不是高拱老家那套——刀削麵配醋碟子。今天是正經的八碟八碗,熱菜涼菜碼得整整齊齊,中間一隻燒鵝油光鋥亮,旁邊還擱著一壇拆了封的竹葉青。

  高拱坐在主位上,穿著家常的石青色道袍,見趙寧進來,站起身,笑著迎了兩步。

  「雲甫來了,快坐。」

  趙寧掃了一眼桌面。

  這陣仗,不是隨便請人吃頓便飯的意思。

  他沒動聲色,拱了拱手,在客位坐下。

  高拱親自給他倒了一杯酒,推過去。

  「今兒不談公事,就是敘敘舊。你我同在裕王府這麼些年,正經坐下來喝杯酒的時候,還真不多。」

  趙寧端起杯子,沒急著喝。

  ——敘舊?高拱這輩子沒跟人敘過舊。這人做事從來直來直去,彎子都懶得綁。今天擺出這副架勢,反倒讓人警覺。

  兩人碰了杯。竹葉青入口綿柔,帶著一股草藥的清苦。

  高拱先開了口。

  「汝貞兄今天走了?」

  「卯時出的城。」

  高拱點頭,端著酒杯感慨了一句:「有胡汝貞去鎮九邊,我大明北疆可安枕無憂了。這件事,雲甫你辦得漂亮。」

  趙寧抿了口酒,沒接話。

  場面話。高拱不是來誇他的。

  果然,酒過三巡,高拱的話頭拐了個彎。

  「雲甫,你今年三十一了吧?」

  「是。」

  「三十一。」高拱放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手,「入閣拜相,執掌朝綱,天底下頭一份。可有一樣——」

  他頓了頓,看著趙寧。

  「你這正室的位子,還空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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