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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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9章

  《讓你打鐵,你手搓大狙嚇瘋皇帝》番外第一章·餘波方炎怎麼也沒想到,自己隨手搓出來的那把「大狙」,竟然在後世史書上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

  當然,史官們寫的版本和他親身經歷的版本,差了十萬八千里。

  《大炎武備志》記載:「天啟三年,帝幸冶鐵監,見工匠方炎所制火銃,形制奇特,以銅為身,內刻螺旋紋路,發射精鐵長彈,百步之外可洞穿七重鐵甲。帝大悅,賜金百兩,擢為軍器監副使,專司火器改良。」

  實際上皇帝是被那玩意兒試射時的動靜嚇得差點從觀禮台上摔下去,連說了三聲「好」才穩住龍體,至於賜金和擢升,更多是為了安撫方炎別把這東西傳到民間去。

  但不管怎麼說,方炎從一個整天掄大錘的鐵匠鋪匠人,搖身一變成了吃皇糧的朝廷命官。

  這個消息傳到安平縣城的時候,整條鐵匠街都炸了鍋。

  「我就說小方不是一般人!」隔壁老王頭拍著大腿,逢人便講,「你們還記得不?他剛到咱們這條街的時候,才十六歲,瘦得跟猴兒似的,可第一天就能掄三百錘不歇氣!那能是一般人嗎?」

  「得了吧王叔,」對面鋪子的趙鐵嘴笑著拆台,「您上個月還說他是個啞巴貨,一天憋不出三句話,這輩子就是打鐵的命。」

  「放屁!我那叫————叫慧眼識珠前的沉澱!」

  方炎的鐵匠鋪子關了門,門上貼著一張紙條,歪歪扭扭寫著四個字「爺當官了」。

  這張紙條後來被一個過路的書生揭走,當成了某本書的扉頁題詞,百年後竟成了收藏界的珍品,當然這都是後話了。

  此時的方炎,正騎在一頭借來的騾子上,晃晃悠悠地往京城趕。

  騾子是隔壁老王頭硬塞給他的,說是「當了官的人不能走路進京,跌份兒」。方炎本來想拒絕,但老王頭拍著胸脯說這騾子是整條街最精神的牲口,方炎看了一眼那騾子萎靡不振的模樣,實在沒好意思反駁。

  他身後跟著一輛牛車,車上裝著幾個大箱子。箱子裡不是什麼金銀細軟,而是方炎這些年攢下來的各種「破爛」一幾塊上好的精鐵,一套自己改良過的鍛造工具,還有厚厚一沓畫滿了稀奇古怪圖樣的牛皮紙。

  那些圖樣才是他最值錢的家當。

  有他設想中的「連發火銃」,有他根據記憶復刻出的「燧發槍機」,甚至還有一張畫到一半的「子母炮」結構圖。這些圖紙上的東西,在這個時代的工匠眼中簡直是天方夜譚,但方炎知道,這些玩意兒早晚會變成現實一隻不過在他原來的那個世界裡,這些東

  西花了幾百年才一步步演化出來。

  而現在,他想把這些過程壓縮到短短几年之內。

  不是因為他多著急,而是因為他在鐵匠鋪後面的小屋裡,藏了一本從老家帶來的《機械工程手冊》。

  那是他穿越時唯一帶過來的東西。

  說起穿越這件事,方炎到現在都覺得有點不真實。

  三年前他還是北方某工業大學機械工程系的大三學生,期末考試前夕通宵複習,趴在圖書館桌子上睡著了。醒來的時候,手裡的《機械工程手冊》還在,但周圍的一切都變了他躺在一間瀰漫著煤煙味的土坯房裡,身上穿著一件粗布短褐,床頭的木桌上放著一個豁了口的粗瓷碗。

  後來他才慢慢搞清楚,自己穿越到了一個叫「大炎」的朝代,附身在一個同名同姓的年輕鐵匠身上。原主是個孤兒,十六歲從老家出來討生活,在安平縣城鐵匠街支了個鋪子,日子過得緊巴巴的。

  方炎用了整整一個月的時間來接受這個事實。

  然後他開始打鐵。

  不是因為他多喜歡這個行當,而是因為他翻遍了原主的記憶後發現,自己唯一能拿得出手的技能就是打鐵。大學學的機械工程在這個時代基本派不上用場一沒有加工精度,沒有材料標準,連一根像樣的螺紋車刀都找不到。

  但方炎有一個其他鐵匠都沒有的優勢:他知道每一樣東西「應該」長什麼樣。

  他知道一把火銃的槍管裡面應該刻上螺旋膛線,知道子彈應該做成尖頭並且外面裹一層銅皮,知道黑火藥的最佳配比是「一硝二磺三木炭」,甚至還記得步槍擊發機構的大致原理。

  這些東西在他的大學課程里都屬於「早就淘汰的老古董」,可放在這個還在用火繩槍的年代,簡直就是降維打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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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花了兩年時間,用最簡陋的工具,一點一點地把記憶里的東西變成了實實在在的物件。

  第一年,他做出了第一支帶膛線的火銃。射程和精度都比普通火銃強了不止一個檔次,但裝填速度慢得令人髮指,打一槍要折騰小半盞茶的功夫。

  第二年,他改良了黑火藥的配比,又試著做了一種子母結構的後裝槍一就是把彈頭和發射藥預先裝在紙殼裡,一次塞進去就能打。雖然還是有漏氣的問題,但裝填速度快了三倍不止。

  第三年,他在一次實驗性的鍛造中,意外做出了一根強度遠超預期的無縫鋼管。這個發現讓他興奮得三天沒睡好覺,因為他知道,有了這種強度的鋼管,他就能做出真正意義上的「高壓氣槍」不是那種用嘴吹的玩具,而是用壓縮空氣發射彈丸的武器。

  那把把皇帝嚇得差點尿褲子的「大狙」,就是他做出來的第一把氣槍原型。

  只不過他本來想的是做一把氣槍,做出來的成品因為加工精度的限制,威力比預期小了不少,但在大炎朝的人看來,這玩意兒已經夠嚇人了不用火藥,沒有響聲,輕輕一扣扳機,百米外的鐵甲就被打穿了。

  皇帝當場就瘋了。

  不是真瘋,是那種又喜又懼的瘋。喜的是大炎朝有了這種秘密武器,北邊的韃靼人以後就別想再耀武揚威了:懼的是這種東西要是落在心懷不軌的人手裡,那他坐在金鑾殿上都不安全了。

  所以皇帝在賞賜方炎的同時,也做了一件讓方炎始料未及的事他把李清寒派了過來。

  李清寒。

  提起這個名字,方炎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快了幾分。

  李清寒是禁軍中出了名的冷麵女統領,二十出頭便做到了正五品的昭武校尉,據說箭術無雙,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長得也是傾國傾城—當然最後這一點屬於道聽途說,因為所有見過她的人都說,這個女人常年戴著一頂帷帽,紗簾遮面,很少有人真正見過她的全貌。

  但方炎見過。

  事實上,當他被帶進皇宮做第一次火器演示的時候,李清寒就站在皇帝身後三步遠的

  位置。方炎調試狙擊槍的時候,餘光瞥見了帷帽紗簾後那張清冷精緻的面容,當時腦子裡只蹦出一個念頭:「這要是擱現代,妥妥的女神級。」

  然後他就被皇帝拉去問話了,再然後,他就得到了一個讓他哭笑不得的新「搭檔」。

  「方炎聽旨,」太監尖細的聲音在冶鐵監的大院子裡迴蕩,「著方炎領軍器監副使銜,專司火器研製,所有用度從內帑支取。另,昭武校尉李清寒奉旨隨行,保護方炎周全,兼————監督火器不外流。」

  方炎聽出了太監最後那半句話里微妙的停頓。

  監督火器不外流。

  說白了就是皇帝不放心,派了個心腹來盯著他。

  方炎抬頭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李清寒。她穿著一身銀白色的軟甲,腰間懸著一柄窄刃長刀,帷帽的白紗輕輕晃動,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方炎能感覺到紗簾後面那雙眼睛正在審視自己,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冷淡。

  「方副使,」李清寒開口了,聲音比方炎想像的要清冽,像是冬天裡凍過的泉水,66

  今後還請多多指教。」

  措辭客氣,語氣卻冷得掉渣。

  方炎心說得了,這位爺不好伺候。

  但他面上還是露出了一個憨厚老實的笑容一這是他穿越三年練就的本事,在原主的記憶里,方炎就是一個老實巴交的鐵匠,話不多,活兒好,對誰都笑眯眯的。

  「李校尉客氣了,」方炎搓了搓手,笑得一臉無害,「小的就是個打鐵的,往後有什麼需要,您儘管吩咐。」

  李清寒的帷帽微微動了動,似乎在仔細打量他。

  片刻後,她說了一句讓方炎心裡直打鼓的話:「方副使不必過謙。能做出那般火器的,絕不可能只是個打鐵的。」

  方炎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復了正常。

  「李校尉說笑了,」他撓了撓頭,一副憨態可掬的模樣,「那東西就是小的瞎琢磨出來的,運氣好,碰上了。」

  李清寒沒有再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轉身走向了軍器監為她安排的住處。

  方炎目送著她離去的背影,等到那抹銀白色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走廊盡頭,才慢慢收起了臉上的笑容。

  這個女人不好糊弄。

  不過嘛————

  方炎低頭看了看自己粗糙的手指,嘴角微微上揚。

  不好糊弄才好,太容易騙的人,他反而覺得沒意思。

  接下來的日子,方炎的全部精力都投入到新式火器的研發中。

  軍器監給他撥了一間獨立的工坊,雖然比不上安平縣城鐵匠鋪那麼自在,但勝在材料充足一上好的精鐵、銅料、硝石、硫磺應有盡有,還有十幾個工匠可供差遣。方炎第一次感受到什麼叫「體制內的好處」。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把那十幾個工匠重新培訓了一遍。

  「你們以前幹活兒的方式太粗放了,」方炎拿著一根鐵條,給一群滿臉不服氣的老師傅們示範,「鍛打的時候溫度不夠,雜質除不淨,出來的東西看著像那麼回事,但實際上裡面有氣泡、有夾層,做一般的農具還行,做火銃的槍管,那是要死人的。」

  一個老師傅嗤笑一聲:「老夫打了三十年鐵,還輪不到你個毛頭小子來教。」

  方炎也不惱,拿起一根他自製的鋼管丟給對方:「您看看這東西,敲一敲,聽個響。」

  老師傅接過鋼管,用手掂了掂,眉頭皺了起來。這管子雖說是鐵的,但拿在手裡比尋常鐵器輕了不少,表面光滑得不像話,一點鍛打痕跡都看不出來。他用手指彈了一下,鋼管發出一聲清脆悠長的嗡鳴,餘音裊裊不絕。

  「這————這不可能,」老師傅臉色變了,又彈了一下,還是那聲清亮的嗡鳴,「這裡面沒有氣泡?沒有夾層?怎麼做到的?」

  方炎咧嘴一笑:「想知道?」

  十幾個老師傅齊刷刷地點頭。

  「那行,」方炎擼起袖子,「從今天起,我教你們「高溫滲碳法」、水力鍛錘的用法」、還有怎麼用簡單的工具測量鋼管內壁的平整度」。我不管你們以前是跟誰學的,在我這兒,咱們重新開始。」

  接下來的兩個月,是方炎穿越以來最充實也最忙碌的一段時間。

  白天他帶著工匠們泡在工坊里,手把手地教他們新的鍛造工藝。高溫滲碳法需要精確控制爐溫,這在沒有溫度計的年代全靠經驗判斷一方炎想了個笨辦法,用不同顏色的黏土燒製成試片,根據黏土的顏色變化來估算爐溫,雖然粗糙,但總比瞎矇強。

  水力鍛錘是他按照記憶里的圖紙做出來的。原理不複雜,就是用水車帶動一個凸輪機構,讓沉重的鐵錘自動抬起落下。但實際操作起來各種問題層出不窮齒輪嚙合不精確、軸承磨損太快、水車的動力傳輸效率太低————方炎一天到晚滿頭大汗地改圖紙、調機構,整個人瘦了一大圈,但眼睛裡卻閃著光。

  這種感覺,比他在大學實驗室里做課題有意思多了。

  至少這裡做出來的東西是真的能用上的。

  李清寒每天都會來工坊「巡視」。她從來不進工坊裡面,就站在門口看著,帷帽的白紗遮住了她大半張臉,看不出她在想什麼。有時候方炎忙得滿頭大汗,她會無聲無息地遞上一碗涼茶:有時候方炎跟工匠們討論圖紙吵得不可開交,她就靠在門框上,饒有興致地聽。

  方炎漸漸發現,這個女人似乎沒有表面上那麼冷。

  有一次他熬夜調試水錘的傳動機構,一直忙到天色微明。中途實在太困,趴在操作台上打了個盹,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身上多了一件銀白色的披風,還帶著淡淡的冷香。

  那件披風顯然是李清寒的因為整個工坊只有她穿銀白色的衣服。

  方炎把披風疊好,走到門口,發現李清寒正站在院子裡的老槐樹下,懷裡抱著那柄窄刃長刀,帷帽的白紗在晨風裡輕輕飄動,像是在等他醒來。

  「多謝李校尉,」方炎雙手捧著披風遞過去,「小的該死,弄髒了您的衣裳。」

  李清寒接過披風,掃了一眼上面沾的煤灰和鐵鏽,沒什麼表情地說了一句:「下次要睡,回屋睡,趴台上容易著涼。」

  然後她就走了,步伐輕快,銀白色的軟甲在晨光里閃著細碎的光。

  方炎站在門口愣了好一會兒,摸了摸鼻子,有點不自在地笑了。

  這個冷麵女統領,好像也沒那麼難相處。

  轉折發生在一個月後。

  那天方炎正在進行一次至關重要的實驗一測試新做的無縫鋼管承受高壓的能力。他按照記憶中的設計圖,做了一根壁厚近一寸的短管,準備用加壓的方式測試它的極限承受力。

  實驗進行得很順利,鋼管在高於預期兩倍的壓力下依然完好無損。在場的老工匠們都驚呆了,一個個圍著那根鋼管嘖嘖稱奇。

  就在方炎得意洋洋地向眾人展示測試數據的時候,一個意想不到的人出現了。

  皇帝微服私訪。

  這可不是什麼好兆頭。一般來說,皇帝微服私訪只有兩種情況:要麼是特別高興,想來親眼看看自己的投資回報;要麼是特別不放心,想親自來確認一下這個危險分子沒有在搞什么小動作。

  從皇帝那張喜憂參半的臉來看,兩種可能都有。

  「方愛卿,」皇帝背著手,在大內侍衛的重重護衛下走進了工坊,眼睛在那根測試過的鋼管上掃了一眼,「朕聽說你做出來一個了不得的東西,特意來看看。」

  方炎心裡咯噔一下。他當然知道皇帝指的是什麼—不是那根鋼管,而是另一件他偷偷在做的東西。

  他原本想在完全成型之後再上報的,但現在看來,消息已經走漏了。

  「陛下,」方炎硬著頭皮上前行禮,「微臣確實有一件新東西想呈給您過目,但尚在試驗階段,還不夠完善————」

  「無妨,」皇帝擺了擺手,眼中閃著興奮的光芒,「朕就愛看不完善的。拿來看看。」

  方炎無奈,只好轉身從工坊最裡面的密櫃裡取出一個木匣子,小心翼翼地捧到皇帝面前。

  匣子打開的一瞬間,在場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拍。

  那是一把通體漆黑、造型奇特的長銃,比尋常火銃短了一截,但槍管更加粗壯,槍身上安裝著一個方炎自己設計的光學瞄準鏡當然這個時代的「光學瞄準鏡」還很原始,就是在銅管兩端各磨一片凸透鏡,放大倍數低得可憐,但在這個冷兵器與火繩槍並存的年代,這已經算是神器了。

  更重要的是,這把槍的擊發機構不再是原始的火繩或燧石,而是一種全新的設計方炎管它叫「擊針式後裝槍」。

  原理其實不複雜:在槍機內部安裝一根鋒利的鋼針,扣動扳機時,鋼針會猛地向前刺入紙殼彈的底部,引爆裡面的雷汞底火,從而引燃發射藥。這個設計最大的好處是不再依賴火繩或燧石,不用擔心風雨天氣影響,而且裝填速度比前裝槍快了近十倍。

  雷汞是方炎花了兩個月時間才折騰出來的東西一用汞、硝酸和乙醇反應生成的一種

  極不穩定的化合物,碰到撞擊就會爆炸。製備過程極其危險,方炎為此炸傷了兩次手指,好在都只是皮外傷。

  皇帝拿著一顆紙殼彈左看右看,臉上寫滿了困惑:「就這麼一個小紙卷,能打死人?」

  方炎還沒來得及回答,李清寒忽然上前一步,聲音裡帶著一絲罕見的急切:「陛下,此物尚不穩定,請陛下後退,臣來演示。」

  皇帝看了看李清寒,又看了看方炎,哈哈大笑:「准了。朕倒要看看,方愛卿又整出了什麼了不得的玩意兒。」

  靶場設在了工坊後面的空地上。一具鐵甲被放置在百步之外,方炎裝填好紙殼彈,舉起那把擊針槍,通過瞄準鏡那個模糊的視野對準了鐵甲。

  「陛下,」方炎深吸一口氣,「這槍的聲音會比之前的火銃小很多,但威力————」

  他扣動了扳機。

  「砰一聲清脆的爆響,比傳統火繩槍的聲音小了不少,但更加尖銳,像是撕裂了空氣。

  百步之外的鐵甲猛地一震,鐵屑四濺。侍衛跑過去查看的時候,整個人都愣住了那顆尖頭鉛彈不僅打穿了鐵甲的前胸,還從前胸穿出後又穿透了後背,在鐵甲上留下了兩個對穿的彈孔。

  而最讓皇帝震驚的,是方炎裝填第二發子彈的速度。

  從退出彈殼到裝入新彈再到扣動扳機,前後不到十息的時間。

  「這————」皇帝臉上的笑容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複雜的表情,裡面有狂喜,有驚懼,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安,「方炎,這個————這個有多快?」

  「陛下指的是威力還是射速?」

  「都問!都問!」

  方炎斟酌了一下措辭,儘量用皇帝能聽懂的話解釋:「威力不比之前的火銃大太多,但裝填速度快了十倍不止。一個熟練的士兵用這把槍,可以在普通火銃手打一槍的時間裡打出十槍。」

  工坊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意識到了這意味著什麼。

  如果大炎朝的軍隊全部換裝這種新式火器,那就不存在什麼「三段擊」之類的輪射戰術了—一個士兵就能頂過去十個。邊境上那些仗著騎兵優勢來去如風的韃靼人,在十倍的火力密度面前,跟紙糊的也沒什麼區別。

  但同樣的,如果這種東西流落到叛軍或刺客手裡————

  皇帝的臉色變幻了好一會兒,最後定格在了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上。他轉頭看著方炎,目光深邃得嚇人:「方炎,你告訴朕,這東西————除了你之外,還有誰會做?」

  方炎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這是他最害怕的問題。

  因為他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直接決定了皇帝對他的態度。如果他說「誰都會做」,那皇帝會毫不猶豫地把他滅口,防止技術擴散;如果他說「只有我會做」,那他就成了一枚隨時可能被利用的棋子,永遠別想脫身。

  方炎深吸一口氣,露出了一個憨厚的笑容:「回陛下,這玩意兒做起來極其複雜,光是裡面的無縫鋼管就需要十幾道工序,底火用的雷汞更是危險得很。微臣手底下那幫工匠,沒有三五年功夫,連邊都摸不著。」

  他頓了頓,又加了一句:「而且微臣留了個心眼,最關鍵的一個部件擊針的淬火工藝,微臣從來沒教給過任何人。」

  皇帝的眼睛眯了起來。

  意思很明顯:方炎在告訴他,你可以殺我,但殺了我之後,這世界上就再也沒人能做出這種槍了。

  沉默持續了足有半盞茶的功夫。

  然後皇帝忽然笑了,笑聲爽朗得讓人心裡發毛:「好!好!好!」

  他又說了三個「好」,跟上一次如出一轍。

  「方炎,你可真是個寶貝,」皇帝拍了拍方炎的肩膀,力道大得讓他眥了齜牙,「你放心,朕不是那種小肚雞腸的昏君。你有這樣的本事,朕高興還來不及呢,怎麼會————」

  他沒有說完這個「怎麼會」後面跟著什麼,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皇帝走後,工坊里的氣氛變得詭異起來。工匠們都用一種又敬又怕的眼神看著方炎,仿佛他不是一個凡人,而是什麼了不得的怪物。

  只有李清寒還像往常一樣靠在門框上,帷帽的白紗輕輕晃動。

  「你剛才撒謊了,」等到所有人都散去,她才開口,聲音很低,只有方炎能聽見,「擊針的淬火工藝,你前天就教給趙老七了。」

  方炎心裡一驚,但面上不動聲色:「李校尉好眼力。」

  「你不怕我告訴陛下?」

  方炎轉過頭看著她。

  夕陽的餘暉透過帷帽的白紗,映照出一張清冷絕倫的面容。那雙眼睛又黑又亮,像是深秋夜空里的寒星,直直地盯著方炎,沒有敵意,也沒有威脅,只有一種純粹的————好奇。

  「你會嗎?」方炎問。

  李清寒沉默了一會兒,帷帽輕輕搖了搖。

  「不會。」

  「為什麼?」

  「因為————」李清寒的聲音里多了一絲方炎從未聽過的情緒,像是感慨,又像是嘆息,「你跟他們不一樣。那些大臣們只會爭權奪利,眼睛裡只有自己那一畝三分地。而你,你是真的想做點什麼。」

  方炎怔住了。

  這是李清寒第一次在他面前流露出除冷漠以外的情緒。

  晚風拂過院子,吹起帷帽的白紗,露出她微微上揚的嘴角。

  方炎忽然覺得,這條路好像也沒那麼難走。

  此後的數月間,方炎的工坊火力全開,新式武器的研發進入了一個恐怖的加速期。擊針式後裝槍的小批量試產已經在進行,首批裝備了禁軍的一個百人隊,效果出奇地好,射擊訓練的成績把那些用慣了火繩槍的老兵們驚得下巴都掉了。

  就在方炎以為一切都在穩步推進的時候,一道聖旨打破了平靜。

  皇帝要北巡。

  名義上是「巡視邊防,鼓舞士氣」,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原因是邊境的韃靼人又開始不安分了,入秋以來已經騷擾了好幾次邊鎮,殺了不少百姓,搶了不少牲畜。皇帝坐不住了,想親自去前線看看情況。

  方炎被一道聖旨徵召隨行。

  「軍器監副使方炎,隨駕北巡,負責巡查邊軍火器配備情況,並就地改良守城器械。」

  讀聖旨的時候方炎臉上的表情很精彩他一個天天泡在工坊的技術宅,突然要跟著大部隊跑到邊境去,這不是要他命嗎?

  但更讓他不安的是另一件事。

  李清寒也被調回了禁軍序列,隨駕北巡。

  這意味著他在這幾個月里慢慢建立起來的那種微妙平衡被打破了。李清寒不再是以「保護兼監督」的名義跟著他的獨行俠,而是回到了她原本的隊伍里,成了千軍萬馬中的一員。

  臨行前一晚,李清寒來了一趟工坊。

  她換上了一身戎裝,銀白色的軟甲換成了制式的明光鎧,腰間的窄刃長刀也換成了更

  適合戰場的橫刀。帷帽還在,但白紗換成了更厚的黑紗,幾乎完全遮住了面容。

  「明天一早就要出發了,」她站在工坊門口,沒有進來,「你的行李收拾好了嗎?」


  黑紗後面傳來一聲輕笑—很輕,輕到方炎差點以為是自己的錯覺。

  「方副使,」李清寒的聲音恢復了往日那種清冷的調子,「邊境不比京城,你一個人,小心些。」

  然後她就走了,步伐乾脆利落,鎧甲片子發出細碎的碰撞聲,漸漸消失在夜色里。

  方炎站在工坊門口,手裡還攥著一把還沒裝進箱子的扳手,半天沒回過神來。

  她剛才說了什麼?

  「你一個人,小心些。」

  他什麼時候變成一個人了?

  方炎回過頭,看著空蕩蕩的工坊。平時熱鬧得像菜市場一樣的地方,這會兒安靜得能聽見老鼠在牆角啃木頭的動靜。工匠們都被他提前打發回家休整了,那些半成品火器和沒來得及裝箱的零件散落在操作台上,在昏暗的油燈光里投下歪歪扭扭的影子。

  他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胸腔里輕輕撞了一下。

  「方炎啊方炎,」他自嘲地拍了拍臉,「你可別犯糊塗。」

  第二天清晨,大軍開拔。

  方炎騎著他那匹從騾子升級而來的老軍馬,混在軍器監的隨行隊伍里,緩緩出了京城的城門。他的牛車被換成了兩輛騾車,一輛裝工具和圖紙,一輛裝他連夜趕製出來的幾支新式火器樣品,準備在邊境做實戰測試。

  隊伍浩浩蕩蕩,前不見頭後不見尾。旌旗獵獵,甲冑鮮明,沿途百姓夾道歡送,場面宏大得讓方炎這個現代人有點恍惚。

  他轉過頭,在茫茫人海里尋找那抹銀白色的身影。

  禁軍的隊伍在隊伍最前面,離他足有半里地遠。但方炎的視力極好一這是穿越後莫名其妙增強的一個能力他還是在層層疊疊的旗幟和鎧甲之間,認出了那個騎著白馬、

  戴著帷帽的身影。

  她在隊伍的邊緣,策馬而行,身姿挺拔如松。

  晨光落在她身上,將她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淡。

  方炎收回了目光,低頭看著自己粗糙的雙手,忽然笑了。

  然後他策馬向前,追上了前面的隊伍。

  前路漫漫,但方炎知道,有些東西才剛剛開始。

  邊境的風沙很大,韃靼人的彎刀很利,朝廷里的勾心鬥角更是比火藥的配方還要複雜百倍。但方炎手裡有一樣東西,是所有人都沒有的他知道未來應該是什麼樣子。

  而那個戴著帷帽、連笑起來都吝嗇得要命的女人,似乎是他來到這個時代後,遇到的第一個真正理解他為什麼要做這一切的人。

  大軍北去的煙塵揚起,遮住了回望京城的路。

  方炎摸了摸腰間那個被體溫捂熱的鐵質零件那是他連夜做出來的一支微型火銃的擊發機構,小巧得可以藏在袖子裡。他沒告訴任何人這東西的存在,包括李清寒。

  但他知道,在那個冷麵女統領的某處鎧甲底下,一定也藏著一件不為人知的保命傢伙。以她的精明,不可能不給自己留後路。

  兩個聰明人湊在一塊兒,是互相算計,還是互相依靠?

  方炎不知道答案。

  但他很想知道。

  馬蹄聲碎,北風捲地。

  大炎的邊境,在秋日的天幕下,如同一張繃緊了弦的弓。

  而方炎這把剛剛出鞘的鈍刀,即將迎來的,是淬火,還是折斷?

  (未完待續——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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