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方書記再一次吃癟
日頭越過黑石鎮大院的老槐樹，落在鎮西新翻的黑土上。
旋耕機的轟鳴聲在空曠的田野上迴蕩。幾輛滿載鋼結構骨架的重卡沿著新拓寬的省道駛入工地，冷鏈物流園的一期廠房已經搭建起雛形。
周德旺穿著印有綠能集團標識的新工服，拿著圖紙指揮工人們卸貨。從紅星化工廠下崗的這幾百號漢子，如今腰杆挺得溜直。他們不僅拿到了被拖欠多年的血汗錢，還在協作區里端上了更安穩的飯碗。
朱文浩站在田壟高處，他看著這片拔地而起的產業區，神色平淡。
「朱書記。」吳德海提著一個塞滿票據的公文包，氣喘吁吁，「周氏投行的首期資金、債轉股的置換憑證，全入帳了。白板上的帳目今早剛更新，這會兒圍在那看帳的鄉親，把大門都給堵了。」
劉文軒跟在後頭，推了推鼻樑上的半框眼鏡：「帳面充裕是好事。不過，市里這陣子風平浪靜，連個指導文件都不發了，這反常的安靜，透著邪乎。」
朱文浩負手而立，視線從腳下的田野延伸至遠方的縣城方向。
「他不是不管，是在等別人替他管。」朱文浩開口，「黑石鎮把化工廠的死局盤活了，外資進來，土地到手，名聲打響。這麼大一個熟透的桃子掛在樹上，總有人會忍不住伸手去摘。」
吳德海眉頭一擰：「浩哥，你是說縣裡的方建平？他前幾天剛在春耕撥款上吃了癟，還敢來搶功？」
「『利之所在，人爭趨之』。」朱文浩轉身，「他現在是個光杆司令，急需一筆拿得出手的政績向市府交差。協作區這麼大一塊肥肉，他聞著味兒就得撲上來。回去準備一下，縣委的通知，就在路上了。」
果不其然，下午兩點，清江縣委大樓，三樓常委會議室。
暖氣管道里傳出細微的水流聲。方建平坐在主位，面前攤著一份剛擬好的《關於成立清江縣產業協作區領導小組的決議草案》。他端起茶杯，視線在長桌兩側的常委們臉上一一掃過。
顧明川坐在左首，擰開那個掉漆的舊保溫杯，喝了一口水，沒作聲。龐建國低頭翻著黑皮記事本，羅興邦則拿著鋼筆，在白紙上無意識地畫著橫線。
「同志們，黑石鎮和清河鎮的產業重組，初見成效。」方建平定下基調，「這充分說明，縣委前期的宏觀統籌和區域布局是完全正確的。不過，目前的協作區僅限於鄉鎮級別的主導，攤子鋪得太大，資金過億，光靠幾個鄉鎮幹部，兜不住這麼大的底。」
他放下茶杯，拋出真正的目的。
「我提議，將協作區升格，成立縣委直接管轄的領導小組。由我擔任組長，顧縣長任副組長。至於具體的資金調度與審計監督，縣財政局局長郝立仁同志業務過硬，由他進駐協作區，擔任財務總監，負責把關每一筆資金的進出。」
搶功掛帥，還要派財政局長去卡死黑石鎮的錢袋子。這一進一出，等同於把朱文浩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直接裝進他方建平的口袋。
會議室里，只剩下常委們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和郝立仁越來越重的喘氣聲。
郝立仁坐在後排的列席位上，腰背挺得筆直，只等常委會通過，他就能名正言順地去接收那座金山。
顧明川蓋上保溫杯蓋子，發出「咔噠」一聲輕響。他看向對面的羅興邦。
羅興邦合上鋼筆，從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裝訂成冊的文件，順著桌面推到會議桌中央。
「方書記考慮得周全，縣委統籌大局，名正言順。」羅興邦語氣平實，完全沒有反駁的意思。
方建平眼角跳動了兩下，心裡生出一絲疑慮。這就答應了？顧明川和羅興邦竟然沒結成鐵桶陣硬頂？
「這是黑石鎮黨委今天上午剛遞交上來的《協作區縣域統籌基金透明化管理條例》草案。」羅興邦指著那份文件，不疾不徐地解說，「朱文浩同志在報告裡提到，既然協作區資金體量巨大，確實需要高規格的領導來擔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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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建平翻開文件，目光掃向紙頁。
「不過，這套條例有幾條硬性規矩。」羅興邦繼續說道，「第一，協作區的所有資金不入縣財政總盤，單獨設立縣級三方監管專戶。第二，作為領導小組的組長和財務總監，必須對專戶內的每一筆資金流向承擔終身連帶責任。」
羅興邦看著方建平，聲音洪亮了幾分。
「第三，為了保證帳目絕對透明，該專戶直接接入省、市兩級紀委與審計局的直查系統。組長簽字的每一份報銷單、工程款，當天下午就會同步抄送至省市兩級案管室備案。朱文浩同志說了，誰來當這個組長，誰就得在這份條例上按手印，向全縣老百姓立下軍令狀。」
郝立仁原本挺直的腰板，肉眼可見地委頓下去，額頭上滲出一層細汗。這哪是去管錢袋子，這分明是去戴手銬！每一筆錢直接報送省市紀委？這就意味著，他在這個財務總監的位子上，別說吃回扣，就是多報銷一頓飯錢，明天市紀委的車就能停在縣委大院門口！
方建平捏著文件的手指僵硬了。
燙手。
這套規矩太燙手了！他想摘桃，朱文浩不僅沒攔著，反而把整座果園的柵欄全換成了高壓電網。他要是當了這個組長，非但拿不到一分錢的實際調配權，以後協作區工地上哪怕丟了一車水泥，他這個一把手都得跟著吃掛落。
顧明川端著保溫杯，靠在椅背上。
「方書記，我覺得朱文浩同志這套制度設計得非常好。」顧明川適時補刀，「權力與責任對等。方書記既然願意親自掛帥，替黑石鎮擔起這份沉重的干係，接受省市兩級紀檢的直接監督，這是清江縣老百姓的福氣。我舉雙手贊成。」
龐建國翻過一頁記事本，語氣冷硬：「紀委這邊也沒意見。陽光監管，省去我們查帳的麻煩。郝局長，你準備什麼時候去協作區交接？」
郝立仁兩腿發軟，求救般地看向方建平：「方、方書記，這……縣財政局清算任務繁重，我這精力，怕是顧不過來啊。」
方建平後槽牙咬得生疼。他看著對面那幾個老神在在的常委，知道自己又一次掉進了朱文浩挖好的坑裡。進，被規矩鎖死，成了幹活背鍋的苦力；退，自己提出的提案自己否決，威信掃地。
「既然制度上還有需要完善的地方。」方建平強壓著胸口的憋悶，將那份文件推開，「這掛帥的事，暫緩。協作區的具體事務，還是按市委先前的批示，由鄉鎮主導。散會！」
他猛地推開椅子，椅子腿在木地板上劃出一道刺耳的噪音。他沒回頭，徑直甩門而出。
黑石鎮，書記辦公室。
夕陽的餘暉透過玻璃窗，灑在烏木辦公桌上。朱文浩端著一杯清茶，看著剛送來的春耕化肥入庫單。
許潔推門走入，將一份縣委辦的會議簡報放在桌上。
「文浩，常委會散了。方建平連個組長的名頭都沒敢要，直接把提案撤了。」許潔拉開椅子坐下，眉宇間透著欽佩，「那份透明化條例，真把他們嚇破膽了。」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重罰之下必無匹夫』。」朱文浩放下茶杯，「他們要的是權力帶來的利益，而不是權力背後的責任。把責任這把刀懸在他們頭頂，他們躲得比誰都快。」
他拿起一份文件，正準備簽字，桌面上的私人手機震動起來。
旋耕機的轟鳴聲在空曠的田野上迴蕩。幾輛滿載鋼結構骨架的重卡沿著新拓寬的省道駛入工地，冷鏈物流園的一期廠房已經搭建起雛形。
周德旺穿著印有綠能集團標識的新工服，拿著圖紙指揮工人們卸貨。從紅星化工廠下崗的這幾百號漢子，如今腰杆挺得溜直。他們不僅拿到了被拖欠多年的血汗錢，還在協作區里端上了更安穩的飯碗。
朱文浩站在田壟高處，他看著這片拔地而起的產業區，神色平淡。
「朱書記。」吳德海提著一個塞滿票據的公文包，氣喘吁吁，「周氏投行的首期資金、債轉股的置換憑證，全入帳了。白板上的帳目今早剛更新，這會兒圍在那看帳的鄉親，把大門都給堵了。」
劉文軒跟在後頭，推了推鼻樑上的半框眼鏡：「帳面充裕是好事。不過，市里這陣子風平浪靜，連個指導文件都不發了，這反常的安靜，透著邪乎。」
朱文浩負手而立，視線從腳下的田野延伸至遠方的縣城方向。
「他不是不管，是在等別人替他管。」朱文浩開口，「黑石鎮把化工廠的死局盤活了，外資進來，土地到手，名聲打響。這麼大一個熟透的桃子掛在樹上，總有人會忍不住伸手去摘。」
吳德海眉頭一擰：「浩哥，你是說縣裡的方建平？他前幾天剛在春耕撥款上吃了癟，還敢來搶功？」
「『利之所在，人爭趨之』。」朱文浩轉身，「他現在是個光杆司令，急需一筆拿得出手的政績向市府交差。協作區這麼大一塊肥肉，他聞著味兒就得撲上來。回去準備一下，縣委的通知，就在路上了。」
果不其然，下午兩點，清江縣委大樓，三樓常委會議室。
暖氣管道里傳出細微的水流聲。方建平坐在主位，面前攤著一份剛擬好的《關於成立清江縣產業協作區領導小組的決議草案》。他端起茶杯，視線在長桌兩側的常委們臉上一一掃過。
顧明川坐在左首，擰開那個掉漆的舊保溫杯，喝了一口水，沒作聲。龐建國低頭翻著黑皮記事本，羅興邦則拿著鋼筆，在白紙上無意識地畫著橫線。
「同志們，黑石鎮和清河鎮的產業重組，初見成效。」方建平定下基調，「這充分說明，縣委前期的宏觀統籌和區域布局是完全正確的。不過，目前的協作區僅限於鄉鎮級別的主導，攤子鋪得太大，資金過億，光靠幾個鄉鎮幹部，兜不住這麼大的底。」
他放下茶杯，拋出真正的目的。
「我提議，將協作區升格，成立縣委直接管轄的領導小組。由我擔任組長，顧縣長任副組長。至於具體的資金調度與審計監督，縣財政局局長郝立仁同志業務過硬，由他進駐協作區，擔任財務總監，負責把關每一筆資金的進出。」
搶功掛帥，還要派財政局長去卡死黑石鎮的錢袋子。這一進一出，等同於把朱文浩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直接裝進他方建平的口袋。
會議室里，只剩下常委們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和郝立仁越來越重的喘氣聲。
郝立仁坐在後排的列席位上，腰背挺得筆直，只等常委會通過，他就能名正言順地去接收那座金山。
顧明川蓋上保溫杯蓋子，發出「咔噠」一聲輕響。他看向對面的羅興邦。
羅興邦合上鋼筆，從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裝訂成冊的文件，順著桌面推到會議桌中央。
「方書記考慮得周全，縣委統籌大局，名正言順。」羅興邦語氣平實，完全沒有反駁的意思。
方建平眼角跳動了兩下，心裡生出一絲疑慮。這就答應了？顧明川和羅興邦竟然沒結成鐵桶陣硬頂？
「這是黑石鎮黨委今天上午剛遞交上來的《協作區縣域統籌基金透明化管理條例》草案。」羅興邦指著那份文件，不疾不徐地解說，「朱文浩同志在報告裡提到，既然協作區資金體量巨大，確實需要高規格的領導來擔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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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建平翻開文件，目光掃向紙頁。
「不過，這套條例有幾條硬性規矩。」羅興邦繼續說道，「第一，協作區的所有資金不入縣財政總盤，單獨設立縣級三方監管專戶。第二，作為領導小組的組長和財務總監，必須對專戶內的每一筆資金流向承擔終身連帶責任。」
羅興邦看著方建平，聲音洪亮了幾分。
「第三，為了保證帳目絕對透明，該專戶直接接入省、市兩級紀委與審計局的直查系統。組長簽字的每一份報銷單、工程款，當天下午就會同步抄送至省市兩級案管室備案。朱文浩同志說了，誰來當這個組長，誰就得在這份條例上按手印，向全縣老百姓立下軍令狀。」
郝立仁原本挺直的腰板，肉眼可見地委頓下去，額頭上滲出一層細汗。這哪是去管錢袋子，這分明是去戴手銬！每一筆錢直接報送省市紀委？這就意味著，他在這個財務總監的位子上，別說吃回扣，就是多報銷一頓飯錢，明天市紀委的車就能停在縣委大院門口！
方建平捏著文件的手指僵硬了。
燙手。
這套規矩太燙手了！他想摘桃，朱文浩不僅沒攔著，反而把整座果園的柵欄全換成了高壓電網。他要是當了這個組長，非但拿不到一分錢的實際調配權，以後協作區工地上哪怕丟了一車水泥，他這個一把手都得跟著吃掛落。
顧明川端著保溫杯，靠在椅背上。
「方書記，我覺得朱文浩同志這套制度設計得非常好。」顧明川適時補刀，「權力與責任對等。方書記既然願意親自掛帥，替黑石鎮擔起這份沉重的干係，接受省市兩級紀檢的直接監督，這是清江縣老百姓的福氣。我舉雙手贊成。」
龐建國翻過一頁記事本，語氣冷硬：「紀委這邊也沒意見。陽光監管，省去我們查帳的麻煩。郝局長，你準備什麼時候去協作區交接？」
郝立仁兩腿發軟，求救般地看向方建平：「方、方書記，這……縣財政局清算任務繁重，我這精力，怕是顧不過來啊。」
方建平後槽牙咬得生疼。他看著對面那幾個老神在在的常委，知道自己又一次掉進了朱文浩挖好的坑裡。進，被規矩鎖死，成了幹活背鍋的苦力；退，自己提出的提案自己否決，威信掃地。
「既然制度上還有需要完善的地方。」方建平強壓著胸口的憋悶，將那份文件推開，「這掛帥的事，暫緩。協作區的具體事務，還是按市委先前的批示，由鄉鎮主導。散會！」
他猛地推開椅子，椅子腿在木地板上劃出一道刺耳的噪音。他沒回頭，徑直甩門而出。
黑石鎮，書記辦公室。
夕陽的餘暉透過玻璃窗，灑在烏木辦公桌上。朱文浩端著一杯清茶，看著剛送來的春耕化肥入庫單。
許潔推門走入，將一份縣委辦的會議簡報放在桌上。
「文浩，常委會散了。方建平連個組長的名頭都沒敢要，直接把提案撤了。」許潔拉開椅子坐下，眉宇間透著欽佩，「那份透明化條例，真把他們嚇破膽了。」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重罰之下必無匹夫』。」朱文浩放下茶杯，「他們要的是權力帶來的利益，而不是權力背後的責任。把責任這把刀懸在他們頭頂，他們躲得比誰都快。」
他拿起一份文件，正準備簽字，桌面上的私人手機震動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