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底線會計與遲來的通行證
深秋的京城，風裡卷著干硬的沙土味。
四合院正房，張雲山猛地推開木門，帶著一身寒氣衝進屋。他一把抓起桌上的搪瓷缸，仰頭灌下大半杯涼水，隨手用粗糙的手背狠抹了一把嘴角的胡茬。
「安瀾，這活兒真沒法幹了！」張雲山拉開長條凳坐下，從兜里掏出一把揉得發皺的表格，重重拍在桌面上，「工商局那幫大爺，今天說缺資金流水報表，明天說少驗資證明。我連字都認不全，怎麼填這些鬼畫符？咱們那七萬多塊錢總不能一直捂在床板底下發霉！」
趙強和李昆蹲在門檻邊，跟著長嘆。三個在宜安縣敢拿鐵棍砸攤的狠角，到了京城這套正經程序面前，全成了被扒皮的軟腳蝦。
陳安瀾坐在太師椅上，他掃了一眼桌上的表格，沒有作聲。
建起一座商業帝國，光有錢和狠勁遠遠不夠。從草莽班子向正規公司躍遷，首要前提就是要有專業人才。尤其是財務。資金是血液，財務就是心臟。隨便找個記帳的，在九十年代初這渾水摸魚的稅務環境裡，以後嚴打查起來絕對是滅頂之災。
「把表收好。」陳安瀾將鋼筆揣進口袋，站起身，「這事我來辦。你們繼續去摸底中關村那幾個電子檔口的出貨量。」
周末，海淀區商業街。
路邊國營商店的大喇叭里放著毛阿敏的歌。賣糖葫蘆的推車旁圍著幾個裹著花棉襖的小孩。空氣里飄著糖稀熬化後的焦甜味。
陳安瀾牽著沈雲舒，和張婉並肩走在人行道上，手裡拎著剛買的兩包點心，神情卻有些心不在焉。
沈雲舒很快就察覺到了不對。
陳安瀾嘴上應著兩人的話，目光卻總不自覺落在街邊的招牌和來往的人群上，插在兜里的右手食指還在無意識地摩挲著布料邊緣。這是他陷入思考時最常有的小動作。
張婉咬了一口糖葫蘆，見他一路沉默，忍不住拿肩膀輕輕撞了他一下。
「我說陳安瀾，你今天怎麼回事？」她眨了眨眼，「怎麼魂不守舍的樣子。是不是碰上什麼麻煩了？」
陳安瀾腳步一頓，轉頭看了她一眼。
沈雲舒也安靜下來，沒有插話，只是輕輕挽住他的胳膊，給他留出開口的空間。
陳安瀾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確實有點煩心事。我們在京城盤了個檔口，準備做電子元器件生意。現在營業執照那一套還沒完全辦順，最麻煩的還是帳目和報稅這塊。」
張婉愣了一下：「帳目？」
「嗯！」陳安瀾低聲道，「手底下都是干粗活的，連表都填不利索。可這年頭，做買賣要是帳上出了岔子，後面麻煩會越來越大。我想找個懂財務的，最好是正經學過、拿過證的，能把帳做紮實。」
張婉聽完，先是皺了皺眉，隨後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眼睛一亮。
「你早說嘛，我就認識一個人。」她把糖葫蘆簽子往手心裡一轉，「我有個同鄉學姐，叫林小滿，大四，會計專業的，已經拿了會計證。人特別認真，帳做得也細。」
陳安瀾目光微動：「她人怎麼樣？」
張婉撇了撇嘴：「脾氣有點怪，死心眼，認準了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不過也正因為這個，做帳的人找她倒是放心。她家裡條件一般，最近又正發愁分配工作的事，估計也挺想找個合適的地方試試。」
沈雲舒在一旁輕聲道：「那倒正合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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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安瀾沒有立刻接話，只是低頭想了想，隨後才說：「能不能找個時間，讓我見見她？」
張婉乾脆地點頭：「行，這事包在我身上！」
三天後。中關村四合院。
初冬的陽光越過老槐樹的枯枝，斜照在正房的青石階上。
陳安瀾坐在八仙桌主位。張雲山靠在門框邊抽菸。
林小滿坐在下首的條凳上。她個子不高，身形單薄，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深藍色列寧裝，鼻樑上架著一副厚重的黑框眼鏡。她的雙手平放在膝蓋上，指甲修剪得極短，右手食指側面有一塊洗不掉的藍黑墨水漬。
她沒有四處打量，坐姿筆挺得像一桿標槍。
「林學姐。」陳安瀾率先開口，「張婉應該跟你說過大概情況了。」
林小滿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聲音略顯生硬，帶著一股不加掩飾的警惕：「說過了。個體戶，做電子元器件生意。陳老闆，來之前我得把規矩立在前面。」
「你說！」
「我只管做帳、報稅、跑工商局。帳目必須清清楚楚，每一筆資金進出都要有正規發票。」林小滿死死盯著陳安瀾的眼睛，「如果有偷稅漏稅、做陰陽帳目的爛事，錯一分錢我都不會簽字，並且我會立刻辭職走人。你如果想找人幫你糊弄稅務局，趁早另請高明。」
張雲山在門邊聽得直皺眉，剛想開口，被陳安瀾抬手攔住。
陳安瀾雙手交叉，平放在桌面上，看著林小滿繃緊的肩膀和極力掩飾的緊張，忽然笑了一聲。
「林會計。」他收斂笑意，聲音低沉有力，「我就是想正規納稅，想做到不怕查帳。你的要求，恰好是我最需要的東西。」
林小滿愣住了。
「你的條件我全盤接受。」陳安瀾豎起一根食指，「試用期一個月，工資兩百塊。轉正後三百，外加年底分紅。現在能開工嗎？」
林小滿的眼睛瞬間瞪圓。
三百塊。這是國營大廠八級鉗工才能拿到的頂天高薪。
她壓住內心的震動，乾脆利落地站起身：「工商局的資料拿給我。三天內，我幫你把營業執照跑下來。」
三天後。京北大學教學樓。
陳安瀾坐在階梯教室後排。講台上，老教授正用粉筆在黑板上寫下一串彙編指令，講解8086寄存器與尋址方式。
沈雲舒坐在他身側，握著永生鋼筆在筆記本上快速記錄。
陳安瀾腰間的摩托羅拉BB機突然發出一陣急促的震動。
他低頭掃了一眼。綠色屏幕上顯示的是張雲山在街頭公用電話亭打來的專屬號碼。
陳安瀾沒有半秒遲疑，直接站起身。
「去趟洗手間。」陳安瀾丟下一句話，無視老教授不悅的目光，徑直走出後門。
走廊盡頭，陳安瀾摘下牆上的公用電話聽筒，塞入硬幣撥號。
「安瀾！」電話剛接通，張雲山嘶啞的吼聲直接撞出聽筒，帶著壓抑不住的狂喜與顫抖，「拿下來了！小滿那丫頭太神了。蓋著大紅鋼印的營業執照，現在就在我手裡！咱們能在京城堂堂正正做買賣了！」
陳安瀾握著塑料聽筒，視線穿透走廊的玻璃窗，遙遙鎖定了中關村方向那片密密麻麻的低矮建築群。
掛斷電話。陳安瀾走回階梯教室，回到座位。
他伸出手，直接合上了沈雲舒面前的筆記本。
沈雲舒轉過頭，滿眼疑惑。
「幫我請個假。」陳安瀾拎起搭在椅背上的夾克，套在身上，「下午的課我不上了。」
「出什麼事了？」沈雲舒壓低聲音。
「去收網。」陳安瀾神色冷厲，轉身大步邁出教室。
四合院正房，張雲山猛地推開木門，帶著一身寒氣衝進屋。他一把抓起桌上的搪瓷缸，仰頭灌下大半杯涼水，隨手用粗糙的手背狠抹了一把嘴角的胡茬。
「安瀾，這活兒真沒法幹了！」張雲山拉開長條凳坐下，從兜里掏出一把揉得發皺的表格，重重拍在桌面上，「工商局那幫大爺，今天說缺資金流水報表，明天說少驗資證明。我連字都認不全，怎麼填這些鬼畫符？咱們那七萬多塊錢總不能一直捂在床板底下發霉！」
趙強和李昆蹲在門檻邊，跟著長嘆。三個在宜安縣敢拿鐵棍砸攤的狠角，到了京城這套正經程序面前，全成了被扒皮的軟腳蝦。
陳安瀾坐在太師椅上，他掃了一眼桌上的表格，沒有作聲。
建起一座商業帝國，光有錢和狠勁遠遠不夠。從草莽班子向正規公司躍遷，首要前提就是要有專業人才。尤其是財務。資金是血液，財務就是心臟。隨便找個記帳的，在九十年代初這渾水摸魚的稅務環境裡，以後嚴打查起來絕對是滅頂之災。
「把表收好。」陳安瀾將鋼筆揣進口袋，站起身，「這事我來辦。你們繼續去摸底中關村那幾個電子檔口的出貨量。」
周末，海淀區商業街。
路邊國營商店的大喇叭里放著毛阿敏的歌。賣糖葫蘆的推車旁圍著幾個裹著花棉襖的小孩。空氣里飄著糖稀熬化後的焦甜味。
陳安瀾牽著沈雲舒，和張婉並肩走在人行道上，手裡拎著剛買的兩包點心，神情卻有些心不在焉。
沈雲舒很快就察覺到了不對。
陳安瀾嘴上應著兩人的話，目光卻總不自覺落在街邊的招牌和來往的人群上，插在兜里的右手食指還在無意識地摩挲著布料邊緣。這是他陷入思考時最常有的小動作。
張婉咬了一口糖葫蘆，見他一路沉默，忍不住拿肩膀輕輕撞了他一下。
「我說陳安瀾，你今天怎麼回事？」她眨了眨眼，「怎麼魂不守舍的樣子。是不是碰上什麼麻煩了？」
陳安瀾腳步一頓，轉頭看了她一眼。
沈雲舒也安靜下來，沒有插話，只是輕輕挽住他的胳膊，給他留出開口的空間。
陳安瀾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確實有點煩心事。我們在京城盤了個檔口，準備做電子元器件生意。現在營業執照那一套還沒完全辦順，最麻煩的還是帳目和報稅這塊。」
張婉愣了一下：「帳目？」
「嗯！」陳安瀾低聲道，「手底下都是干粗活的，連表都填不利索。可這年頭，做買賣要是帳上出了岔子，後面麻煩會越來越大。我想找個懂財務的，最好是正經學過、拿過證的，能把帳做紮實。」
張婉聽完，先是皺了皺眉，隨後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眼睛一亮。
「你早說嘛，我就認識一個人。」她把糖葫蘆簽子往手心裡一轉，「我有個同鄉學姐，叫林小滿，大四，會計專業的，已經拿了會計證。人特別認真，帳做得也細。」
陳安瀾目光微動：「她人怎麼樣？」
張婉撇了撇嘴：「脾氣有點怪，死心眼，認準了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不過也正因為這個，做帳的人找她倒是放心。她家裡條件一般，最近又正發愁分配工作的事，估計也挺想找個合適的地方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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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婉乾脆地點頭：「行，這事包在我身上！」
三天後。中關村四合院。
初冬的陽光越過老槐樹的枯枝，斜照在正房的青石階上。
陳安瀾坐在八仙桌主位。張雲山靠在門框邊抽菸。
林小滿坐在下首的條凳上。她個子不高，身形單薄，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深藍色列寧裝，鼻樑上架著一副厚重的黑框眼鏡。她的雙手平放在膝蓋上，指甲修剪得極短，右手食指側面有一塊洗不掉的藍黑墨水漬。
她沒有四處打量，坐姿筆挺得像一桿標槍。
「林學姐。」陳安瀾率先開口，「張婉應該跟你說過大概情況了。」
林小滿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聲音略顯生硬，帶著一股不加掩飾的警惕：「說過了。個體戶，做電子元器件生意。陳老闆，來之前我得把規矩立在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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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管做帳、報稅、跑工商局。帳目必須清清楚楚，每一筆資金進出都要有正規發票。」林小滿死死盯著陳安瀾的眼睛，「如果有偷稅漏稅、做陰陽帳目的爛事，錯一分錢我都不會簽字，並且我會立刻辭職走人。你如果想找人幫你糊弄稅務局，趁早另請高明。」
張雲山在門邊聽得直皺眉，剛想開口，被陳安瀾抬手攔住。
陳安瀾雙手交叉，平放在桌面上，看著林小滿繃緊的肩膀和極力掩飾的緊張，忽然笑了一聲。
「林會計。」他收斂笑意，聲音低沉有力，「我就是想正規納稅，想做到不怕查帳。你的要求，恰好是我最需要的東西。」
林小滿愣住了。
「你的條件我全盤接受。」陳安瀾豎起一根食指，「試用期一個月，工資兩百塊。轉正後三百，外加年底分紅。現在能開工嗎？」
林小滿的眼睛瞬間瞪圓。
三百塊。這是國營大廠八級鉗工才能拿到的頂天高薪。
她壓住內心的震動，乾脆利落地站起身：「工商局的資料拿給我。三天內，我幫你把營業執照跑下來。」
三天後。京北大學教學樓。
陳安瀾坐在階梯教室後排。講台上，老教授正用粉筆在黑板上寫下一串彙編指令，講解8086寄存器與尋址方式。
沈雲舒坐在他身側，握著永生鋼筆在筆記本上快速記錄。
陳安瀾腰間的摩托羅拉BB機突然發出一陣急促的震動。
他低頭掃了一眼。綠色屏幕上顯示的是張雲山在街頭公用電話亭打來的專屬號碼。
陳安瀾沒有半秒遲疑，直接站起身。
「去趟洗手間。」陳安瀾丟下一句話，無視老教授不悅的目光，徑直走出後門。
走廊盡頭，陳安瀾摘下牆上的公用電話聽筒，塞入硬幣撥號。
「安瀾！」電話剛接通，張雲山嘶啞的吼聲直接撞出聽筒，帶著壓抑不住的狂喜與顫抖，「拿下來了！小滿那丫頭太神了。蓋著大紅鋼印的營業執照，現在就在我手裡！咱們能在京城堂堂正正做買賣了！」
陳安瀾握著塑料聽筒，視線穿透走廊的玻璃窗，遙遙鎖定了中關村方向那片密密麻麻的低矮建築群。
掛斷電話。陳安瀾走回階梯教室，回到座位。
他伸出手，直接合上了沈雲舒面前的筆記本。
沈雲舒轉過頭，滿眼疑惑。
「幫我請個假。」陳安瀾拎起搭在椅背上的夾克，套在身上，「下午的課我不上了。」
「出什麼事了？」沈雲舒壓低聲音。
「去收網。」陳安瀾神色冷厲，轉身大步邁出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