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漢卡的暴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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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六點半。

  灰磚青瓦的四合院裡透著股冷峭。昨夜的秋風掃落了一地枯黃的槐樹葉,踩上去嘎吱作響。

  張雲山端著個豁口的搪瓷盆,蹲在水龍頭前胡亂呼嚕了兩把臉。冰涼的自來水激得他打了個寒顫。他直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看著空蕩蕩的院子,粗黑的眉毛擰在一起。

  趙強和李昆換上了昨晚剛從王府井百貨買來的夾克衫,衣服挺括,但兩人站沒站相,習慣性地縮著脖子。

  「黑子哥,這院子太乾淨了。」趙強壓低嗓門,「以前咱在老家,一睜眼滿院子都是雜物。今天咱去哪蹲點收貨?這京城的人都把廢品扔哪兒?」

  張雲山一巴掌拍在趙強後腦勺上:「收個屁的廢品。安瀾說了,來京城是干大買賣的。」

  正房的雕花木門推開。

  陳安瀾走下台階。他穿了件深灰色的高領毛衣,外面套著藏青色風衣。十八歲的年紀,身條挺拔,眼神里透著異於同齡人的沉穩。

  「今天不去收舊電器。」陳安瀾走到石桌前,拉開長條板凳坐下。

  張雲山拉過一條板凳坐下,從兜里摸出半包大前門,遞給陳安瀾一根,自己點上一根:「安瀾,那咱幹啥?」

  陳安瀾接過煙,沒點。他手指夾著菸蒂,在石桌上輕輕敲擊兩下:「賣漢卡!」

  「漢卡?」

  三個字一出,張雲山、趙強、李昆面面相覷。這倆字拆開他們認識,合在一起,完全超出了這三個小縣城青年的認知邊界。

  李昆咽了口唾沫,試探著問:「啥卡?跟糧票肉票一樣的東西?」

  陳安瀾靠在椅背上,看著三人茫然的神情。

  在1990年,計算機對普通人來說,是只有國家科研單位和大學機房裡才供著的鐵疙瘩。要讓三個連26個英文字母都認不全的大老粗明白計算機底層硬體邏輯,說專業術語等於對牛彈琴。

  「你們把電腦當成一個老外。」陳安瀾拋出比喻,聲音平緩。

  三人立刻豎起耳朵。

  「這老外本事很大,算帳、寫字、畫圖,什麼都能幹。但他有個致命的毛病——只懂洋文,不認識方塊字。」陳安瀾拿起桌上的火柴盒,在手裡翻轉,「咱們中國人買了這台電腦,面對滿屏幕的洋文,兩眼一抹黑,用不了。」

  張雲山吸了口煙,點頭:「是這個理。」

  「所以,我們需要給這個老外配一個翻譯官。」陳安瀾將火柴盒拍在桌面上,「這個翻譯官,就是一塊插進電腦主板里的電路板。有了它,電腦就能認識漢字,能打出漢字。這塊板子,就叫漢卡。」

  張雲山猛地一拍大腿:「懂了!這就跟以前倒騰進口彩電,得配個能變壓的轉換插頭一個道理!沒這玩意兒,機器就是一堆廢鐵!」

  「對。」陳安瀾看了張雲山一眼。這莽漢雖然沒文化,但商業嗅覺還是有的。

  「可是……」趙強撓了撓頭皮,「這玩意兒聽著就高深,咱們一沒技術二沒機器,上哪弄去?」

  陳安瀾站起身,拍掉衣角的菸灰:「走,帶你們去開開眼。」

  上午九點,海淀區白頤路。

  後世這裡叫中關村大街,是全國知名的「矽谷」。但在1990年,這裡只是一條坑窪不平的柏油路。道路兩側散落著低矮的紅磚平房,牆面上用白灰刷著「科技開發部」、「電腦配件中心」的劣質招牌。

  空氣中飄著炸油條的香味,混雜著三輪車排氣管的柴油味。

  穿著灰色中山裝的倒爺、夾著公文包的業務員、騎著二八大槓的學生,在狹窄的街道上穿梭。

  陳安瀾帶著三人走進一家名為「四通科技」的門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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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店內光線昏暗。玻璃櫃檯里雜亂地堆放著鍵盤、滑鼠和幾塊綠色的電路板。櫃檯後,一台286電腦的主機箱發出拖拉機般的嗡嗡聲,球形的CRT顯示器上閃爍著綠色的光標。

  老闆是個戴著金絲眼鏡的中年人,正端著個紫砂壺喝茶。

  「老闆,看漢卡!」陳安瀾走到櫃檯前,單刀直入。

  眼鏡老闆上下打量了陳安瀾一眼,目光掃過他身後那三個站姿侷促的壯漢,拖著長音開口:「聯想漢卡,七型,進貨價三千八,零售四千二。巨人漢卡,新出的,進貨價三千五,零售三千九。要哪個?」

  張雲山站在後頭,聽到這個價格,倒吸了一口冷氣。

  一塊巴掌大的板子,頂得上宜安縣一家普通人四五年的工資!

  「量大呢?」陳安瀾面不改色。

  「量大?」眼鏡老闆嗤笑一聲,放下紫砂壺,「小兄弟,你懂不懂規矩?聯想和巨人的渠道卡得死死的。你想拿代理?行啊,先交十萬保證金,每個月吃下五十套貨。少一套,代理權收回。利潤就那三四百塊錢,還愛干不干。」

  陳安瀾沒再廢話,轉身走出店鋪。

  接下來整整兩個小時。

  陳安瀾帶著團隊在這條街上連續走訪了十二家檔口。

  從南走到北,問出的結果大同小異。

  正規大廠的漢卡,技術壁壘森嚴,渠道掌控極度嚴苛。代理門檻高得離譜,留給下游經銷商的利潤空間被壓縮到了極致。

  中午十二點,秋日慘白的陽光照在街角的電線桿上。

  張雲山蹲在馬路牙子上,狠命抽著悶煙。趙強和李昆靠著磚牆,眼神里滿是迷茫。

  「安瀾,這活沒法干啊。」張雲山吐出一口濃煙,將菸蒂扔在地上,用皮鞋底狠狠碾碎,「八萬塊錢全砸進去,也就夠交個代理保證金的。累死累活賣出一套,賺個三四百。要是壓貨賣不出去,全得砸手裡。」

  他們以前倒騰廢舊電器,四十五塊收來,翻新賣四百,那是十倍的暴利。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習慣了吃肉,誰還願意去啃這塊難啃的骨頭。

  陳安瀾站在風口裡,看著中關村川流不息的人群。

  他微微冷笑。

  「誰說我們要去賣聯想和巨人了?」陳安瀾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了街道的喧囂。

  張雲山猛地抬起頭。

  「正規軍的肉,輪不到我們吃。但在這條街的地底下,藏著一座沒人敢挖的金礦。」陳安瀾走上前,踢了一腳張雲山的鞋尖,「站起來,我給你們透個底。」

  三人立刻圍攏過來。

  「現在特區沿海那邊,大量流入了一批從灣灣過來的改版雜牌漢卡的主控晶片。」陳安瀾壓低聲音,語氣極快,字字如刀,「這種晶片,不要研發費,不要授權費。」

  「只要搞到晶片,在南方找小廠打出綠色的印製電路板,用最便宜的電阻電容焊上去,再買個燒錄機把字庫燒進去。」

  陳安瀾伸出一根手指,在三人面前晃了晃:「一套成本,不超過一百塊!」

  張雲山瞳孔驟然收縮。

  「成本一百,那……那賣多少?」李昆結巴了。

  「大廠的賣四千,我們賣一千五。」陳安瀾給出了答案。

  死寂。

  街角的風似乎都停了。

  一百的成本,賣一千五。這是十五倍的利潤!哪怕在這個野蠻生長的年代,這種恐怖的暴利足以讓人陷入瘋狂。

  張雲山眼底瞬間爬滿血絲,呼吸粗重得像拉風箱。他一把抓住陳安瀾的風衣袖子:「安瀾!干!媽的,干他娘的!咱們手裡八萬塊,全砸進去,能進八百套!只要賣出去,就是一百二十萬!」

  一百二十萬!

  這個數字一出來,趙強和李昆腿都軟了,必須扶著牆才能站穩。

  九十年代初的一百二十萬,什麼概念?能在京城二環內買下十幾套大四合院。

  「別急著發瘋。」陳安瀾冷冷地甩開張雲山的手。

  一盆冰水當頭澆下。

  「利潤越高,紅眼病越多。」陳安瀾理了理袖口,恢復了那種絕對掌控的姿態,「中關村現在是無頭蒼蠅亂撞,沒人管。但過不了多久,正規軍就會反應過來,開始清理市場。野路子死得最快。」


  陳安瀾轉身,大步朝著海淀區政府的方向走去。

  「去哪?」張雲山趕緊跟上。

  「工商局。」陳安瀾頭也不回,「去註冊公司,辦營業執照。我要讓這批雜牌貨,堂堂正正地擺上中關村的櫃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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