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離家赴京,綠皮車上的暗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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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三十一日清晨。薄霧籠罩著宜安縣楊樹村。

  李桂蘭連夜煮了二十個柴雞蛋,用粗布嚴嚴實實地包好,強行塞進陳安瀾那軍綠色帆布包的最底層。她紅著眼,雙手在圍裙上反覆擦拭。

  陳清婉穿著洗乾淨的的確良小褂,雙手死死揪著陳安瀾的衣角。十二歲的小丫頭眼底蓄著一包淚,死咬著下唇不讓它掉下來。

  陳安瀾放下帆布包,蹲下身子。他伸手捏了捏陳清婉肉乎乎的臉頰,笑著開口:「小妹,馬上讀初中了,在家聽爸媽的話,好好學習。等我回來,給你帶全聚德的烤鴨,還有最漂亮的進口發卡。」

  陳清婉吸了吸鼻子,胡亂抹了一把臉,重重點頭:「知道啦!你在外面也要按時吃飯,別省錢。你給我的零錢我都存著,你要是沒錢了就寫信,我給你寄!」

  站在門檻旁的陳德厚磕了磕手裡的旱菸袋。他大步走上前,滿是老繭的粗糙大手重重拍在陳安瀾肩膀上。老頭子看著眼前這個全省狀元兒子,滿眼全是老父親的驕傲。他喉結上下滾動,咽下了平日裡那一肚子大道理,最後只憋出一句話:「出門在外,少管閒事,多念書。到了學校,打個電話回來。」

  陳安瀾站直身體,迎著父親的目光,鄭重承諾:「爸,媽,你們放心。」

  院子外傳來清脆的自行車鈴聲。張雲山蹬著一輛倒騎驢三輪車,滿頭大汗地停在土路邊。趙強和李昆手腳麻利地接過行李。陳安瀾跨上車廂,回頭看了一眼站在晨霧中的父母和小妹,揮手告別。

  三輪車一路騎進城南的啤酒廠家屬院。

  筒子樓下,蘇晚穿著一身洗得發白但熨燙平整的藍色工裝,手裡拎著一個裝滿熱水的紅雙喜搪瓷水壺。沈雲華站在一旁,雙手緊緊握拳。沈雲舒穿著淡藍色修身連衣裙,背著書包,低頭站在母親身旁。

  見陳安瀾跳下車,蘇晚迎上前,將水壺遞過去。她眼眶泛紅,拉住陳安瀾的手腕:「安瀾,雲舒這孩子沒出過遠門,性子又悶,容易吃虧。一路上,你多擔待。到了京城,一定給家裡來信。」

  沈雲華上前一步,眼神十分認真:「安瀾哥,我姐交給你了。誰要是敢欺負她,你告訴我,我去京城弄死他。」

  陳安瀾神色冷峻,語氣擲地有聲:「蘇阿姨,雲華,你們把心放肚子裡。只要我陳安瀾還有一口氣,就沒人能動她一根頭髮。」

  站在一旁的沈雲舒聽著這番話,耳根迅速紅了。她沒有說話,只是默默走到陳安瀾身後,伸手輕輕拽住了他的襯衫下擺。

  宜安縣火車站。綠皮火車停靠在站台旁,發出震耳的汽笛聲,白色蒸汽升騰。陳安瀾拎起帆布包,轉身看向一路送他們進站的張雲山三人。

  陳安瀾抬起右手,重重拍在張雲山的肩膀上,下達了最後一道指令:「雲山哥,縣裡的攤子按計劃收尾。處理完這批貨,帶上所有的錢,來京城找我。」

  張雲山眼眶發熱,胸膛劇烈起伏。趙強和李昆站得筆直。在這九十年代初的縣城站台上,三個曾經最底層的混混,找到了人生的方向。

  「安瀾,你放心!」張雲山聲音嘶啞,斬釘截鐵地起誓,「我們會儘快來京城!」

  擁擠的車廂內。混合著劣質泡麵味、汗水味與濃烈的旱菸味。機械摩擦聲不絕於耳。陳安瀾護著沈雲舒,用寬闊的後背擋開過道里推搡的人群,硬生生擠到靠窗的位置。他讓沈雲舒坐在靠窗內側,自己大馬金刀地坐在外側過道旁,形成一道安全的人牆。

  火車緩緩開動。窗外的低矮平房和站台逐漸倒退。沈雲舒第一次離開宜安縣,看著不斷加速倒退的風景,眼神里透著對未知的茫然與侷促。她雙手放在膝蓋上,十根手指緊緊絞在一起。

  陳安瀾側過頭,將她緊繃的狀態盡收眼底。他身體微微前傾,湊近她的耳畔,壓低聲音開口:「你一直板著這張臉,乘警一會巡視過來,肯定要盤問我。」

  沈雲舒一愣,轉過頭,清冷的大眼睛裡透著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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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安瀾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語氣極其嚴肅:「他們絕對會把我當成人販子。到了京城,要是真有人盤查咱們倆的關係,你就跟他們說,我是你花錢雇的貼身保鏢。我不貪心,工資一天管兩頓飯就行,不挑食。」

  這種明顯帶著後世幽默調性的打趣,在九十年代初極具殺傷力。沈雲舒愣了兩秒,緊繃的肩膀瞬間鬆弛下來。她忍不住捂嘴笑了起來,眉眼彎彎。連周圍悶熱的空氣似乎都沒那麼難熬了。

  陳安瀾擰開搪瓷水壺的蓋子,遞到她面前。沈雲舒雙手接過,喝了一小口溫水。

  「以後有什麼打算?」陳安瀾靠著椅背,隨口問道。

  沈雲舒低下頭,看著手裡的水壺,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好好念書,拿獎學金。畢業後找一份安穩的好工作,賺錢。讓媽媽和我弟過上好日子。還有你……」她頓了頓,耳垂紅得滴血,「也不能讓你吃虧。」

  在從小吃苦的女孩認知里,畢業分配一份好工作,已經是改命的終點。

  陳安瀾看著她認真的側臉,沒有反駁。他伸出手,極其自然地將她耳畔垂落的一縷黑茶色碎發撥到耳後。沈雲舒身體微僵,卻沒有躲開。

  陳安瀾收回手,目光深邃,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霸氣:「放心吧,我們會賺很多錢的。多到你這輩子,都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臉色。」

  這句話重重砸在沈雲舒心頭,給她注入了一劑強心針。她用力點了點頭。

  列車經停石家莊站。大批旅客湧入。一個留著齊耳短髮、背著碩大軍綠色雙肩包的女孩艱難地擠到陳安瀾對面的空位上,一屁股坐下。女孩熱得滿頭大汗,第一時間將雙肩包抱在胸前,雙手死死護住拉鏈。

  她十分健談,剛喘勻氣,就從手提布袋裡掏出兩個洗乾淨的蘋果遞過來。「你們好!我叫張婉。去京都理工大學報到。這車廂也太擠了!」張婉主動打招呼。

  陳安瀾禮貌地點頭拒絕了蘋果:「陳安瀾。這是我朋友,沈雲舒。去京北大學報到。」

  張婉瞪大眼睛,目光落在沈雲舒那張不施粉黛卻清冷絕美的臉上,驚呼出聲:「天吶,你們居然是京北大學的!而且你長得也太好看了吧!」

  隨後,張婉徹底打開了話匣子。她滔滔不絕地講著自己打聽來的京城見聞。沈雲舒在一旁安靜傾聽,偶爾禮貌地應答兩句。陳安瀾則雙臂抱胸,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

  時間緩慢推移。夜半十二點。

  車廂頂部的發黃燈管接觸不良,不時閃爍兩下。絕大多數旅客都已經沉睡,周圍充斥著此起彼伏的呼嚕聲。昏暗狹窄的車廂里透著一絲不安分的氣息。

  張婉側靠在車廂壁上,已經睡熟。她的雙手依然死死抱著那個軍綠色雙肩包。那裡裝著她全家砸鍋賣鐵湊齊的一學期學費。

  過道里,一個戴著舊鴨舌帽的消瘦男子悄無聲息地靠近。他步伐極輕,在張婉的座位旁停下腳步。男子將帽檐壓得很低,左右環顧,確認四周的旅客都在熟睡。

  他緩緩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間,夾著一枚生鏽的單面刀片。

  在閃爍的昏黃燈光下,刀片閃過危險的寒光。男子的手極其穩定地探向張婉背包底部的接縫處。那是書包最薄弱的地方,只要輕輕一划,裡面的現金就會全部掉落。

  刀刃距離厚實的帆布僅剩最後半寸。

  就在這一瞬間,黑暗中毫無徵兆地探出一隻骨節分明、粗壯有力的大手。

  那隻大手精準無比地抓出,死死扣住了鴨舌帽男子握刀的手腕。五指猛然收攏。

  骨骼承受極限擠壓的脆響,在寂靜的過道里顯得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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