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升學宴，劍指京城的商業版圖
城南郊區，楊樹村，陳家老宅。
正值八月酷暑，蟬鳴聲熱烈得刺耳。李桂蘭在廚房裡忙活，菜板被剁得噹噹響，油鍋里炸魚的香氣混著熱浪飄滿整個院子。陳德厚則在正堂和院子之間來回踱步，手裡搖著把破蒲扇，額頭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雙手背在身後，時不時焦急地朝院門外張望。今天兒子去學校拿錄取通知書，老兩口從早上起心就一直懸著。
聽見木門被推開的聲音，李桂蘭連忙用圍裙擦了擦手，從悶熱的廚房探出頭。只見陳安瀾頂著烈日大步跨進院門，身上的白短袖背後已經洇出了一圈汗跡，手裡拿著一份紅彤彤的快件袋，臉上的笑意怎麼都壓不住。
陳德厚立刻停下腳步，三步並作兩步迎上前，目光死死盯著兒子手裡的信封。他臉上還故作鎮定，眼角卻早已泛紅。
「拿到了？拿回來了就好，拿回來了就好。」陳德厚連蒲扇都顧不上搖了，聲音比平日裡顫抖了幾分。他接過來小心翼翼地拆開，把那張燙金的京北大學錄取通知書端端正正地擺在正堂的八仙桌正中央，隨後看了又看，怎麼也看不夠。
陳安瀾看著父親的模樣笑著點頭。他剛邁步往院子裡走，十二歲的陳清婉便從水槽邊蹦了起來。她把手裡未洗完的大蔥往邊上一扔，使勁甩甩手，水珠甩得到處都是。她穿著一身輕薄的碎花短袖和背帶短褲，整個人像只歡快的小麻雀，三兩步跑到陳安瀾面前，一把抱住他的胳膊。
「哥！恭喜你把京北大學的通知書拿回來啦！」陳清婉仰起臉，黑葡萄般的眼睛亮晶晶的，聲音又甜又脆。
說完，她眨了眨眼，立刻把兩隻手伸到陳安瀾面前，掌心朝上，還故意顛了兩下，笑得古靈精怪：「這麼大的喜事，哥哥是不是該給妹妹禮物呀？」
陳安瀾被她這副模樣逗樂，反手摸向褲兜，兩指夾著兩張嶄新的五十元大鈔，遞到她面前。
陳清婉眼睛瞬間瞪圓，嘴巴張成了O型。她迅速轉頭掃視四周，確認父母都在忙，一把抓過這百元巨款。她兩根手指麻利地將鈔票對摺成一個小方塊，做賊似的順著領口塞進了貼身的吊帶小兜里，最後還隔著短袖用力拍了兩下，這才對著陳安瀾燦爛憨厚地笑了起來。
陳安瀾伸手揉亂她的麻花辮，邁步走向正堂。
8月17日，正是一年中最熱的三伏天，也就是陳安瀾拿回錄取通知書的第三天，陳家老宅正式擺起了升學宴。
傍晚時分，雖然太陽已經落山，但暑氣依舊逼人。陳家院子裡擺開八張大圓桌。
宜安一中的王校長、班主任李馨月及其他代課老師坐在主桌，四鄰八舍的街坊搖著蒲扇將院子擠得滿滿當當。幾十個大白瓷碗裡盛滿紅燒肉、粉蒸排骨和炸帶魚，散裝白酒的辛辣味與飯菜的濃香混合在一起，隨著燥熱的晚風飄散。
酒過三巡，氣氛正熱烈。陳德厚今天特意穿了件沒打補丁的白色的確良襯衫，他端著滿滿一杯白酒，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常年在縣水泥廠扛包，讓他的脊背微微佝僂，但今天，他努力把腰板挺得筆直。
「各位街坊，各位親戚，還有一中來的校長和老師們，大家靜一靜，聽我說兩句！」
院子裡漸漸安靜下來。陳德厚滿臉紅光，借著酒勁大著舌頭，眼眶卻紅得厲害。他環顧著四周，目光掃過那些真心來道喜的街坊，也掃過幾張以往連正眼都不願看他們家的遠房親戚的臉。
「我陳德厚，在縣裡水泥廠干半輩子的苦力！每天吃一嘴灰，骨頭都快壓斷了！咱家窮啊，前些年為了給孩子湊學費，跑斷了腿，也沒少受人的白眼和冷嘲熱諷！」陳德厚聲音發顫，胸膛劇烈起伏著，「人家說我們陳家就是泥腿子，一輩子都在泥里打滾，翻不了身！」
李桂蘭在旁邊眼泛淚花，偷偷拉了拉老伴的衣角，覺得大喜的日子說這些太沉重，但陳德厚卻倔強地甩開她的手，一把抹掉眼角的淚水，陡然拔高了聲音，帶著壓抑了半輩子的揚眉吐氣：「可是今天，我陳德厚得把這口氣吐出來！我兒子安瀾，考上了京北大學！省狀元！全縣就出了這麼兩個！我就算再回廠里扛二十年、三十年水泥，我也樂意！我也值了！」
話音落下，陳德厚仰起脖子，將杯里的烈酒一飲而盡。
院子裡先是安靜了一瞬，緊接著爆發出一陣轟天的叫好聲和掌聲。那幾個曾經看輕陳家、今天又跑來套近乎的親戚，只能漲紅了臉，尷尬地低著頭賠笑。
陳安瀾站在屋檐下，靜靜看著父親在人群中閃爍著淚光的笑臉，心頭猛地一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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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過視線，他又看到了院子裡忙碌的另外幾道身影。
陳安瀾眼底泛起溫熱。同樣是親戚，這幾位長輩雖然也是泥腿子、干苦力的實誠人，文化程度不高，卻個個重情重義，從未嫌貧愛富過。
前世他大學畢業後跟著鄭娟回到宜安縣。那時候他想在鎮上盤下個鋪子開家電維修店餬口，卻拿不出本錢。正是大舅、二舅、大姑和二叔這幾家，咬著牙東拼西湊，給他湊齊了起步的資金。父親被查出塵肺病那會，大舅又掏空家底塞錢給他去給父親看病，二叔更是把給堂弟準備買房的錢拿出來。這份恩情，他兩世不忘。
陳安瀾端起倒滿白酒的玻璃杯，大步走到這幾位真正對他好的長輩面前。
「大舅，二舅，大姑、姑父、二叔。」陳安瀾聲音沉穩，雙手舉杯，「我爸剛說了，咱們家苦了半輩子。但這杯酒，我必須要單敬你們。」
幾人看著眼前比他們高出一個頭的省狀元侄子，個個激動得連手都沒處放。
「好！安瀾有出息了，給你爸爭氣了，也給咱們長臉了！」大舅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一把混著汗水的眼淚，端起酒杯。
陳安瀾仰起頭，辛辣的白酒順著喉嚨灌入胃裡，燒起一團火。他放下酒杯，看著幾位長輩，在心底發誓，今生不僅要讓父母挺直腰板，也絕不讓在座的這幾位親人再受窮受苦。
宴席一直散到深夜，陳家老宅才恢復寧靜。
接下來的半個月，城南廢棄倉庫就像個大蒸籠，翻新流水線仍在高速運轉。
角落裡一台破舊的落地扇「吱呀吱呀」地搖著頭，卻吹不散空氣中瀰漫的松香熔化後的刺鼻氣味和舊電視背板的霉味。倉庫正中央拉著一根鐵絲，掛著兩盞兩百瓦的白熾燈泡，散發著灼人的熱量。
沈雲舒穿著淡藍色的短袖收腰連衣裙，坐在角落那張缺了角的木桌前。她低著頭，白皙的額頭上沁出一層細密的汗珠。她帳本上快速記著，劃出規律的沙沙聲。原本複雜的進貨出貨帳目，被她梳理得清清楚楚。一縷黑茶色的碎發被汗水微微粘在脖頸上，她停下筆，用食指將其輕輕撥到耳後，神色清冷且專注。
陳安瀾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背心，結實的胳膊上泛著一層亮晶晶的汗光。他組裝完一台松下錄像機的外殼，放下螺絲刀，抬眼看過去。
似乎察覺到這邊的動靜，沈雲舒轉過頭，視線恰好與他對視在一起。她清冷的眉眼瞬間柔和，笑得十分好看。她站起身，拿起旁邊那個軍綠色的搪瓷茶缸，倒滿溫涼的白開水，走到工作檯前，遞給陳安瀾。
兩人都沒有說話。陳安瀾接過茶缸喝了一大口，沈雲舒則拿起桌上的毛巾，替他擦去工作檯邊緣的機油。
距離開學報到的日子只剩不到一周，倉庫里的氣氛卻越發沉悶。
張雲山光著膀子蹲在卷閘門通風的縫隙處，地上已經扔了六七個菸頭。趙強和李昆在旁邊清理顯像管，動作又慢又亂，幾次差點因手心的汗水滑脫摔碎玻璃管。整個小團隊的心思完全不在幹活上。
張雲山把最後一口煙吸完，將菸頭摁滅在水泥地上，站起身。他走到陳安瀾的工作檯前，雙手死死攥著褲縫，呼吸粗重，古銅色的胳膊上青筋高高凸起。
「安瀾。」張雲山聲音發澀，「這批貨月底就能全出清。下個星期你要去京城上學，咱這宜安縣的攤子咋辦？」
聽到這句話，趙強和李昆也停下動作，拿掛在脖子上的毛巾胡亂抹了一把汗，轉頭看過來，眼神里滿是對未來的擔憂。
這一個多月，他們跟著陳安瀾大口吃肉分錢。張雲山的老娘有錢治病了，鄰居們不再叫他街溜子，而是客客氣氣喊一聲張老闆。他們習慣了聽陳安瀾的安排，走正道。現在主心骨要走，他們面臨著被打回原形的絕境。
「兄弟們以後去幹嘛？難道重新回集市上收保護費？」張雲山眼眶發紅，聲音低沉。
陳安瀾關掉電烙鐵的開關。
他扯過一張廢紙擦掉手上的殘錫，站直身體。那股溫和的學生氣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極具壓迫感的氣場。他目光銳利，掃過張雲山，掃過趙強，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宜安縣太小了。」陳安瀾語氣平淡，卻擲地有聲。
張雲山愣在原地。
「你真以為我們的終點，就是在這個破縣城裡倒賣二手電器？」陳安瀾往前邁出一步，目光鎖定張雲山的雙眼，聲音陡然拔高，「等把這批貨全部處理完，拿上所有的現金，挑幾個信得過的兄弟。」
悶熱的倉庫里一時沒了人聲，只聽得見白熾燈發出的電流聲和落地扇微弱的風聲。
「到京城找我！」陳安瀾抬起右手，指尖點向北方，「那裡的中關村，那裡的電腦電子市場，才是我們建功立業的地方！」
趙強手裡的抹布掉在地上。李昆猛地站起身，碰翻了身後的零件盒。
張雲山的身體劇烈顫抖起來，眼神變得極其狂熱。他一直以為陳安瀾考上最高學府後，會把他們這群底層混混一腳踢開。他完全沒預料到，陳安瀾不僅沒拋棄他們，反而準備帶他們到首都發展。
「干！」張雲山狠狠一拳砸在工作檯上，震得螺絲釘亂跳，「安瀾你去哪，我們就去哪！誰要是半路當孬種，我張雲山第一個不干！」
趙強和李昆齊齊挺直腰板，顧不上滿頭大汗，大聲回應。
正值八月酷暑，蟬鳴聲熱烈得刺耳。李桂蘭在廚房裡忙活，菜板被剁得噹噹響，油鍋里炸魚的香氣混著熱浪飄滿整個院子。陳德厚則在正堂和院子之間來回踱步，手裡搖著把破蒲扇，額頭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雙手背在身後，時不時焦急地朝院門外張望。今天兒子去學校拿錄取通知書，老兩口從早上起心就一直懸著。
聽見木門被推開的聲音，李桂蘭連忙用圍裙擦了擦手，從悶熱的廚房探出頭。只見陳安瀾頂著烈日大步跨進院門，身上的白短袖背後已經洇出了一圈汗跡，手裡拿著一份紅彤彤的快件袋，臉上的笑意怎麼都壓不住。
陳德厚立刻停下腳步，三步並作兩步迎上前，目光死死盯著兒子手裡的信封。他臉上還故作鎮定，眼角卻早已泛紅。
「拿到了？拿回來了就好，拿回來了就好。」陳德厚連蒲扇都顧不上搖了，聲音比平日裡顫抖了幾分。他接過來小心翼翼地拆開，把那張燙金的京北大學錄取通知書端端正正地擺在正堂的八仙桌正中央，隨後看了又看，怎麼也看不夠。
陳安瀾看著父親的模樣笑著點頭。他剛邁步往院子裡走，十二歲的陳清婉便從水槽邊蹦了起來。她把手裡未洗完的大蔥往邊上一扔，使勁甩甩手，水珠甩得到處都是。她穿著一身輕薄的碎花短袖和背帶短褲，整個人像只歡快的小麻雀，三兩步跑到陳安瀾面前，一把抱住他的胳膊。
「哥！恭喜你把京北大學的通知書拿回來啦！」陳清婉仰起臉，黑葡萄般的眼睛亮晶晶的，聲音又甜又脆。
說完，她眨了眨眼，立刻把兩隻手伸到陳安瀾面前，掌心朝上，還故意顛了兩下，笑得古靈精怪：「這麼大的喜事，哥哥是不是該給妹妹禮物呀？」
陳安瀾被她這副模樣逗樂，反手摸向褲兜，兩指夾著兩張嶄新的五十元大鈔，遞到她面前。
陳清婉眼睛瞬間瞪圓，嘴巴張成了O型。她迅速轉頭掃視四周，確認父母都在忙，一把抓過這百元巨款。她兩根手指麻利地將鈔票對摺成一個小方塊，做賊似的順著領口塞進了貼身的吊帶小兜里，最後還隔著短袖用力拍了兩下，這才對著陳安瀾燦爛憨厚地笑了起來。
陳安瀾伸手揉亂她的麻花辮，邁步走向正堂。
8月17日，正是一年中最熱的三伏天，也就是陳安瀾拿回錄取通知書的第三天，陳家老宅正式擺起了升學宴。
傍晚時分，雖然太陽已經落山，但暑氣依舊逼人。陳家院子裡擺開八張大圓桌。
宜安一中的王校長、班主任李馨月及其他代課老師坐在主桌，四鄰八舍的街坊搖著蒲扇將院子擠得滿滿當當。幾十個大白瓷碗裡盛滿紅燒肉、粉蒸排骨和炸帶魚，散裝白酒的辛辣味與飯菜的濃香混合在一起，隨著燥熱的晚風飄散。
酒過三巡，氣氛正熱烈。陳德厚今天特意穿了件沒打補丁的白色的確良襯衫，他端著滿滿一杯白酒，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常年在縣水泥廠扛包，讓他的脊背微微佝僂，但今天，他努力把腰板挺得筆直。
「各位街坊，各位親戚，還有一中來的校長和老師們，大家靜一靜，聽我說兩句！」
院子裡漸漸安靜下來。陳德厚滿臉紅光，借著酒勁大著舌頭，眼眶卻紅得厲害。他環顧著四周，目光掃過那些真心來道喜的街坊，也掃過幾張以往連正眼都不願看他們家的遠房親戚的臉。
「我陳德厚，在縣裡水泥廠干半輩子的苦力！每天吃一嘴灰，骨頭都快壓斷了！咱家窮啊，前些年為了給孩子湊學費，跑斷了腿，也沒少受人的白眼和冷嘲熱諷！」陳德厚聲音發顫，胸膛劇烈起伏著，「人家說我們陳家就是泥腿子，一輩子都在泥里打滾，翻不了身！」
李桂蘭在旁邊眼泛淚花，偷偷拉了拉老伴的衣角，覺得大喜的日子說這些太沉重，但陳德厚卻倔強地甩開她的手，一把抹掉眼角的淚水，陡然拔高了聲音，帶著壓抑了半輩子的揚眉吐氣：「可是今天，我陳德厚得把這口氣吐出來！我兒子安瀾，考上了京北大學！省狀元！全縣就出了這麼兩個！我就算再回廠里扛二十年、三十年水泥，我也樂意！我也值了！」
話音落下，陳德厚仰起脖子，將杯里的烈酒一飲而盡。
院子裡先是安靜了一瞬，緊接著爆發出一陣轟天的叫好聲和掌聲。那幾個曾經看輕陳家、今天又跑來套近乎的親戚，只能漲紅了臉，尷尬地低著頭賠笑。
陳安瀾站在屋檐下，靜靜看著父親在人群中閃爍著淚光的笑臉，心頭猛地一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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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安瀾眼底泛起溫熱。同樣是親戚，這幾位長輩雖然也是泥腿子、干苦力的實誠人，文化程度不高，卻個個重情重義，從未嫌貧愛富過。
前世他大學畢業後跟著鄭娟回到宜安縣。那時候他想在鎮上盤下個鋪子開家電維修店餬口，卻拿不出本錢。正是大舅、二舅、大姑和二叔這幾家，咬著牙東拼西湊，給他湊齊了起步的資金。父親被查出塵肺病那會，大舅又掏空家底塞錢給他去給父親看病，二叔更是把給堂弟準備買房的錢拿出來。這份恩情，他兩世不忘。
陳安瀾端起倒滿白酒的玻璃杯，大步走到這幾位真正對他好的長輩面前。
「大舅，二舅，大姑、姑父、二叔。」陳安瀾聲音沉穩，雙手舉杯，「我爸剛說了，咱們家苦了半輩子。但這杯酒，我必須要單敬你們。」
幾人看著眼前比他們高出一個頭的省狀元侄子，個個激動得連手都沒處放。
「好！安瀾有出息了，給你爸爭氣了，也給咱們長臉了！」大舅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一把混著汗水的眼淚，端起酒杯。
陳安瀾仰起頭，辛辣的白酒順著喉嚨灌入胃裡，燒起一團火。他放下酒杯，看著幾位長輩，在心底發誓，今生不僅要讓父母挺直腰板，也絕不讓在座的這幾位親人再受窮受苦。
宴席一直散到深夜，陳家老宅才恢復寧靜。
接下來的半個月，城南廢棄倉庫就像個大蒸籠，翻新流水線仍在高速運轉。
角落裡一台破舊的落地扇「吱呀吱呀」地搖著頭，卻吹不散空氣中瀰漫的松香熔化後的刺鼻氣味和舊電視背板的霉味。倉庫正中央拉著一根鐵絲，掛著兩盞兩百瓦的白熾燈泡，散發著灼人的熱量。
沈雲舒穿著淡藍色的短袖收腰連衣裙，坐在角落那張缺了角的木桌前。她低著頭，白皙的額頭上沁出一層細密的汗珠。她帳本上快速記著，劃出規律的沙沙聲。原本複雜的進貨出貨帳目，被她梳理得清清楚楚。一縷黑茶色的碎發被汗水微微粘在脖頸上，她停下筆，用食指將其輕輕撥到耳後，神色清冷且專注。
陳安瀾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背心，結實的胳膊上泛著一層亮晶晶的汗光。他組裝完一台松下錄像機的外殼，放下螺絲刀，抬眼看過去。
似乎察覺到這邊的動靜，沈雲舒轉過頭，視線恰好與他對視在一起。她清冷的眉眼瞬間柔和，笑得十分好看。她站起身，拿起旁邊那個軍綠色的搪瓷茶缸，倒滿溫涼的白開水，走到工作檯前，遞給陳安瀾。
兩人都沒有說話。陳安瀾接過茶缸喝了一大口，沈雲舒則拿起桌上的毛巾，替他擦去工作檯邊緣的機油。
距離開學報到的日子只剩不到一周，倉庫里的氣氛卻越發沉悶。
張雲山光著膀子蹲在卷閘門通風的縫隙處，地上已經扔了六七個菸頭。趙強和李昆在旁邊清理顯像管，動作又慢又亂，幾次差點因手心的汗水滑脫摔碎玻璃管。整個小團隊的心思完全不在幹活上。
張雲山把最後一口煙吸完，將菸頭摁滅在水泥地上，站起身。他走到陳安瀾的工作檯前，雙手死死攥著褲縫，呼吸粗重，古銅色的胳膊上青筋高高凸起。
「安瀾。」張雲山聲音發澀，「這批貨月底就能全出清。下個星期你要去京城上學，咱這宜安縣的攤子咋辦？」
聽到這句話，趙強和李昆也停下動作，拿掛在脖子上的毛巾胡亂抹了一把汗，轉頭看過來，眼神里滿是對未來的擔憂。
這一個多月，他們跟著陳安瀾大口吃肉分錢。張雲山的老娘有錢治病了，鄰居們不再叫他街溜子，而是客客氣氣喊一聲張老闆。他們習慣了聽陳安瀾的安排，走正道。現在主心骨要走，他們面臨著被打回原形的絕境。
「兄弟們以後去幹嘛？難道重新回集市上收保護費？」張雲山眼眶發紅，聲音低沉。
陳安瀾關掉電烙鐵的開關。
他扯過一張廢紙擦掉手上的殘錫，站直身體。那股溫和的學生氣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極具壓迫感的氣場。他目光銳利，掃過張雲山，掃過趙強，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宜安縣太小了。」陳安瀾語氣平淡，卻擲地有聲。
張雲山愣在原地。
「你真以為我們的終點，就是在這個破縣城裡倒賣二手電器？」陳安瀾往前邁出一步，目光鎖定張雲山的雙眼，聲音陡然拔高，「等把這批貨全部處理完，拿上所有的現金，挑幾個信得過的兄弟。」
悶熱的倉庫里一時沒了人聲，只聽得見白熾燈發出的電流聲和落地扇微弱的風聲。
「到京城找我！」陳安瀾抬起右手，指尖點向北方，「那裡的中關村，那裡的電腦電子市場，才是我們建功立業的地方！」
趙強手裡的抹布掉在地上。李昆猛地站起身，碰翻了身後的零件盒。
張雲山的身體劇烈顫抖起來，眼神變得極其狂熱。他一直以為陳安瀾考上最高學府後，會把他們這群底層混混一腳踢開。他完全沒預料到，陳安瀾不僅沒拋棄他們，反而準備帶他們到首都發展。
「干！」張雲山狠狠一拳砸在工作檯上，震得螺絲釘亂跳，「安瀾你去哪，我們就去哪！誰要是半路當孬種，我張雲山第一個不干！」
趙強和李昆齊齊挺直腰板，顧不上滿頭大汗，大聲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