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帳本背後的殺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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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四晚,十點半。宜安縣委招待所三零二房間。

  窗戶半開,初夏的晚風吹不散屋裡濃重的紅塔山煙味。縣監察局副局長老周坐在單人沙發上,手裡端著一個掉了漆的搪瓷茶缸。茶水冒著熱氣,他的手指摩挲著杯把,目光越過升騰的白霧,落在對面的劉興國身上。

  劉興國穿著便裝,正往玻璃菸灰缸里彈菸灰。

  「老劉,你們市局這趟下來,連個招呼都不提前打。」老周吹開水面上的茶葉,喝了一小口,「一頭扎進招待所,縣委那邊的領導們今天晚上恐怕都要睡不踏實了。到底是什麼風?」

  老周在體制內摸爬滾打三十年,嗅覺極其敏銳。兩輛掛著市局牌照的桑塔納連夜進城,絕不是小打小鬧。

  劉興國把半截香菸摁滅,端起桌上的涼白開喝了一口。

  「老周,你這神經繃得太緊了。」劉興國靠在沙發背上,語氣隨意,「宋局要看各縣屬企業的資產狀況匯總。宜安服裝廠是你們縣的利稅大戶,我們下來例行抽查,摸個底。順便看看老戰友。」

  老周沒接話,眼皮垂下,看著茶缸里的茶葉梗。

  例行抽查?例行抽查用得著紀檢一室的主任親自帶隊?用得著大半夜悄無聲息地住進招待所?

  老周心裡冷哼了一聲。市局的人放煙霧彈,他也不戳破。

  「既然是例行工作,縣局全力配合!」老周放下茶缸,站起身,拉平衣擺的褶皺,「明天要什麼資料,我讓人對接。時間不早了,你們早點休息!」

  劉興國點頭,起身把老周送到門外。走廊里腳步聲遠去。劉興國關上門,臉色瞬間冷了下來。他轉身走向裡屋,孫長銘和老楊正坐在床上整理空白表格。

  「明天一早,直奔服裝廠。不給他們任何串供平帳的時間!」劉興國下達指令。

  周五清晨,八點。

  宜安縣服裝廠辦公大樓前。

  兩輛市局的桑塔納直接停在正門台階下。車門推開,劉興國三人大步走上台階。

  趙廣盛站在一樓大廳正中央。他穿著筆挺的深藍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皮鞋擦得鋥亮。身旁跟著滿頭大汗的財務科長和保衛科長。

  「劉主任,歡迎市局領導蒞臨檢查。」趙廣盛大步迎上前,伸出雙手,臉上堆滿熱情的笑容。

  昨晚市局車進招待所的消息,他第一時間就知道了。他連夜安排財務科把這兩年的所有帳目全部打亂混合,採用最無賴的信息戰術。

  劉興國伸出右手,與他短暫握了一下便抽回。

  「趙廠長,例行查帳。直接去財務室吧!」劉興國沒廢話,直奔主題。

  趙廣盛側身讓出通道,做了個請的手勢:「廠里全力配合。李科長,把近三年的所有帳本、票據、合同,全部搬出來給市局領導過目。」

  十分鐘後,財務科大辦公室。

  五組一人高的綠色鐵皮文件櫃全部打開。十幾個財務人員抱著厚厚的牛皮紙帳本、一捆捆用白繩紮緊的原始憑證發票,源源不斷地堆在辦公桌中央。

  不過片刻,資料堆過頭頂。紙張散發著一股常年不見陽光的潮濕發霉味。

  趙廣盛站在桌邊,指著那些資料,語氣誠懇:「劉主任,這三年廠里業務多,進出項繁雜。資料全在這裡了,一頁不少。您和兩位同志慢慢看,中午我讓食堂加菜。」

  這就是趙廣盛的底氣。幾萬份票據,幾十本糊塗帳。三個人就算長了三頭六臂,一個月也理不清裡面的爛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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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興國看了一眼桌上的紙山,拉開一把木椅子坐下。

  「長銘,老楊,幹活!」劉興國吩咐。

  孫長銘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他打開公文包,拿出一把鋼尺、一個計算器和三支紅藍鉛筆。

  算盤珠子撞擊木框的聲音、計算器按鍵的滴答聲、紙張翻動的沙沙聲,瞬間在辦公室內交織。

  第一天,財務科的人在一旁看熱鬧。

  劉興國三人也不急,帳本一摞摞翻,憑證一捆捆拆,看上去毫無章法。孫長銘時不時拿鋼尺壓著帳頁核數字,老楊也只是悶頭抄錄合同編號,像是被趙廣盛故意堆出來的紙山拖住了手腳。

  第二天,趙廣盛藉故去市里開會,不在廠內。財務科長和幾個會計起初還守在辦公室里,到了下午,見市局這三個人依舊在雜亂無章的帳本里打轉,神色便漸漸鬆了下來。

  在他們看來,幾萬份票據、幾十本糊塗帳,足夠把這幾個市里來的幹部耗到頭昏眼花。就算真有問題,也未必能從這堆爛麻里捋出線頭。

  第三天早上。

  財務科大辦公室里冷清了許多。

  趙廣盛還沒從市里回來,財務科長藉口去縣財政局辦事,幾個會計也只留下一個年輕出納在門口倒水應付。原本圍在旁邊看動靜的人,一下子散了大半。

  劉興國坐在桌邊,抬眼掃了一圈空蕩下來的辦公室。

  他等的就是這個時候。

  前兩天,他們看似被帳本牽著走,實則是在故意放慢節奏,迷惑趙廣盛和財務科的人。那些雜亂無章的票據、被打亂混合的帳冊,並沒有真正擾亂他們的判斷。孫長銘和老楊早在來宜安之前,就已經根據舉報材料和市里掌握的線索,圈定了幾個關鍵時間段。

  八九年下半年。

  九零年上半年。

  這兩個時間段,才是他們真正要撬開的口子。

  劉興國把手裡的茶杯放下,聲音壓得很低:「長銘,老楊,別再陪他們兜圈子了。按原計劃,從八九年七月開始,重點查固定資產處置、工程維修款和低價外銷合同!」

  孫長銘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神情專注起來。他從堆成小山的帳本里抽出早已做過暗記的幾冊總帳和明細帳,直接翻到八九年下半年。

  老楊也不再翻那些無關緊要的零碎單據,而是把施工合同、出庫單、銷售發票和銀行回單分門別類地攤開。

  算盤珠子撞擊木框的聲音、計算器按鍵的滴答聲、紙張翻動的沙沙聲,再次響起。

  但這一次,和前兩天完全不同。

  他們不再是漫無目的地查。

  每一頁帳本,每一張憑證,每一個金額異常的科目,都像是順著早已標好的線索往下挖。

  上午九點半。

  孫長銘左手按住一本九零年二月的總帳報表,右手食指順著明細欄快速向下滑動。他的目光停在「固定資產處置」這一欄。

  金額欄寫著一萬九千元。

  孫長銘沒有立刻說話,而是轉身從身後一堆原始憑證里,準確抽出二月份的第五捆憑證,解開白繩。

  十幾張泛黃的單據散落開來。

  他從最下面抽出一張長方形的白條。紙質粗糙,邊緣不齊,明顯是從草稿本上撕下來的。上面用藍色原子筆歪歪扭扭寫著幾行字。

  「廢舊設備處理,六十台舊縫紉機,作價一萬九千元。去向:城西李明個體服裝加工點。」

  整張白條上,沒有資產報廢鑑定單,沒有廠委會決議記錄,沒有第三方評估意見。右下角只有一個孤零零的簽名。

  趙廣盛。

  孫長銘深吸一口氣,把白條推到劉興國面前。

  「劉主任,找到了。」他聲音很低,卻壓不住裡面的分量,「九零年二月,固定資產處置,一張白條處理六十台縫紉機。」

  老楊坐在對面,也從八九年下半年的工程合同里抽出一份。

  「我這邊也有。」老楊聲音乾澀,「去年十月,三車間屋頂翻修工程,合同金額三萬五千元。乙方是宜安大發建築公司。沒有公開招標,沒有完整預算審批。按市建委當年的定額標準,這活最多一萬七,帳面直接翻了一倍。」

  他說著,又拿出一份發貨清單。

  「還有去年底這批外貿尾單童裝,兩萬件,出廠價三塊五。廠里的生產成本是七塊六。單這一筆,廠里帳面虧損八萬二。收貨方是粵省一家貿易公司。」

  老楊翻開自己手寫的調查筆記。

  「我已經讓市工商局協查過,這家公司法人代表叫王濤,是趙廣盛老婆的親外甥。」

  三份材料,依次擺在木桌上。

  白條處置設備。

  虛高工程款。

  低價外銷給親屬公司。

  劉興國看著這些證據,臉色一點點沉了下來。

  趙廣盛以為自己用幾萬份票據和幾十本糊塗帳,就能把市局的人拖進爛泥里。可他不知道,從一開始,劉興國他們就不是來大海撈針的。

  他們是帶著目的來的。

  劉興國站起身,看了一眼手錶。下午三點。

  「長銘,把這三筆帳的原始票據原件封存。老楊留在這裡繼續翻。」劉興國扣上公文包,「我出去轉轉!」

  劉興國走出辦公大樓,避開行政人員的視線,繞過職工食堂,順著圍牆直接走進第三生產車間。

  車間裡悶熱異常。幾十台大型紡織機同時轟鳴,震耳欲聾。空氣中飄浮著白色的棉絮。工人們穿著沾滿油污和灰塵的藍色工作服,在機器間穿梭。

  劉興國走到車間最角落的配電箱旁。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工人正蹲在地上修理電機。他滿手黑油,額頭上全是汗水。

  劉興國遞過去一根香菸。

  老工人抬起頭,看到劉興國沒有穿廠里的工裝,警惕地站起身,用帶有油污的粗布毛巾擦了擦手,沒有接煙。

  「老師傅。」劉興國靠近他,聲音蓋過機器的轟鳴,「我是市里來檢查安全生產的。順便問幾句話。九零年二月,廠里淘汰了一批縫紉機?」

  老工人渾身一僵,眼神立刻掃向四周。確認附近沒有車間主任的人,他才微微壓低聲音。

  「什麼淘汰?」老工人喉結滾動,「那是剛上工兩年的新機器!好用得很!」

  「怎麼拉走的?」劉興國繼續問。

  「半夜。年二十八那天晚上。廠里放假了。」老工人湊近一步,「我當時在鍋爐房值夜班。兩輛大東風卡車,帶吊臂的,直接停在二車間後門。一晚上的功夫,拉得乾乾淨淨。」

  「拉哪去了?」

  「城西!」老工人咬著牙,「李老闆那個新開的加工廠。李老闆是咱們趙廠長的小舅子,這事廠里誰不知道?哪個敢說?上個月老王在食堂抱怨了一句菜里沒油水,下午就被調去掃廁所了。你們市里下來,到底管不管事?」

  劉興國沒有回答。他拍了拍老工人的肩膀,轉身走向另外兩條生產線。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劉興國用同樣的方式,在不同的車間角落,詢問了另外兩名工齡超過十年的老職工。

  口供完全一致。時間、地點、運輸方式、人物關係,形成了極其嚴密的證據鏈。不僅印證了舉報信上的內容,更坐實了趙廣盛隻手遮天的廠內生態。

  劉興國走出車間。陽光很刺眼,他拍掉肩膀上的白棉絮,大步往招待所走去。

  第四天,上午十點。

  宜安縣委招待所二樓會客室。

  劉興國坐在長條形會議桌的主位上。面前放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和幾張倒扣的表格。房間裡沒開空調,只有頭頂的吊扇在轉動。

  門被推開。

  趙廣盛穿著那套筆挺的深藍色西裝大步走進來。他剛從市里趕回來,臉上依舊掛著那種毫無破綻的虛假笑容。

  「劉主任,這幾天怠慢了。財務那邊帳目太多,查得辛苦了吧?」趙廣盛拉開劉興國對面的椅子坐下,順手理了理西裝下擺,「中午我在聚福樓訂了包廂,咱們好好喝兩杯。工作干是不完的,咱也得顧著身體。」

  劉興國沒有接話。

  他伸出右手,壓在倒扣的表格上。手指發力,將表格翻轉過來,順著光滑的桌面,直接滑到趙廣盛面前。

  劉興國身體前傾,雙手交叉支在桌面上。雙眼緊盯著趙廣盛那張帶笑的臉。

  「趙廠長,」劉興國聲音不大,「聚福樓就不去了。咱們現在,來對對這幾筆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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