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權力的變現與格局之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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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月上旬,海淀區文教局後勤處主任辦公室。

  鑄鐵暖氣片裡水流嘩嘩作響。空氣中混雜著劣質菸草和陳年卷宗的味道。

  王主任坐在辦公桌後,兩根手指捏著一張硬紙殼名片。名片正中央印著京城市紀委的鮮紅公章。

  周學文坐在對面的黑色人造革沙發上,身體微微前傾,姿態恰到好處地介於晚輩的謙遜和商人的自信之間。他今天特意換上了一套剪裁得體的藏青色西裝,鼻樑上架著一副新配的金絲眼鏡。

  「王主任,我爸前兩天還在家裡念叨,說海淀文教系統今年的設備更新走在了全市前頭。」周學文把一個印著「學文科技」標識的包裝盒推過去,語氣溫和,「這批漢卡,用的是最新的16位總線和硬字庫。插上就能用,絕對不給局裡添麻煩。」

  王主任放下名片。他太懂周建國這三個字的分量了。市紀委要是隨便派個工作組下來「查查帳」,後勤處半年都別想消停。

  「周總真是年輕有為,京大出來的尖子生就是不一樣!」王主任拉開抽屜,拿出一本對公轉帳支票,「十張漢卡是吧?局裡最近財務稍微有點緊,但我做主,先給你批了。」

  王主任用鋼筆在支票上划動,蓋上財務專用章。

  一萬五千元。

  周學文雙手接過支票,禮貌地道了謝。走出辦公大樓的那一刻,看著冬日裡略顯刺眼的陽光,他不由得冷笑一聲。

  不需要在實驗室里熬夜死磕代碼,不需要在南方的特區工廠里對著港商點頭哈腰。只要懂得運用背景,財富就會以一種完全合法合規的方式,源源不斷地流進自己的口袋。

  在這一刻,京北大學高材生周學文,自覺看透了華國社會的生意門道。那些還在苦學技術的同學,在他眼裡突然變得可悲又可笑。

  十二月,京北大學教務處收到了周學文的長病假條。

  他沒有像個倒爺暴發戶那樣去買什麼大皇冠,而是低調地長包了一輛掛著某機關通行證的黑色桑塔納。並且開出高薪,招了兩個退伍兵當司機和跟班。

  從海淀到朝陽,他把高幹子弟的權力威壓發揮到了極致。他深諳體制內的語言,帶著紀委的隱形威懾,他甚至不需要放一句狠話,只需提醒幾句「採購手續不合規」、「當心財務紀律」,就足以讓各區政府機關的採購辦,以及白頤路上的電腦攢機店乖乖就範。

  兩個月時間,十四萬的巨款進了他的帳戶。

  周學文以一種俯瞰眾生的姿態,自覺站上了中關村電子一條街的食物鏈頂端。

  白頤路,海林攢機店。

  趙強將兩個黑色編織袋扔在玻璃櫃檯上,拉開拉鏈,露出裡面碼放整齊的華興漢卡。

  海林站在櫃檯後,沒有伸手接貨。他搓著手,面露難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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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哥,這批貨,我吃不下。」海林指了指角落裡堆著的三箱學文科技漢卡,「這是學文科技的周總昨天送來的。他放了話,以後中關村這條街,誰敢進華興的貨,就會有工商聯合消防、稅務來查誰的帳。」

  趙強瞪起眼睛,一把揪住海林的衣領:「海老闆,當初聯想斷你的貨,是華興給你鋪的底!你現在想翻臉?」

  「趙哥!我拖家帶口,鬥不過當官的啊!」海林掙脫趙強的手,從抽屜里拿出一沓大團結拍在桌上,「這是上批貨的尾款。你拿著,算我求你了,別讓我難做。」

  李昆拉住還想動手的趙強。兩人提著編織袋,陰沉著臉走出裝機店。

  中關村四合院。

  深秋的落葉鋪滿青石板。院子裡沒有一絲風。

  正房大廳內,張雲山聽完趙強的匯報,右手直接摸向了後腰的硬物。

  「他媽的,一個毛頭小子,仗著有個當官的爹,就敢斷華興的財路!」張雲山面目猙獰,大步走向門口,「趙強,叫上楊虎他們。我今天去卸了這小子的腿!」

  「站住。」

  內室傳來一個平淡的聲音。

  陳安瀾站在書案前。他穿著一件黑色高領毛衣,袖口挽到小臂。右手握著一支狼毫毛筆。

  上好的宣紙平鋪在桌面。筆鋒遊走,墨跡滲入紙面。

  張雲山停下腳步,轉身走進內室,呼吸粗重:「安瀾!底下的店主都不敢從咱們華興拿貨了!再讓他這麼搞下去,咱們好不容易打下的渠道全都要廢了!」

  陳安瀾沒有抬頭。手腕懸空,最後一筆重重頓下。

  一個力透紙背的「局」字躍然紙上。

  他放下毛筆,拿起桌旁的濕毛巾擦手。

  「全國市場這麼大,漢卡本就是個吃信息差的野路子買賣。」陳安瀾把毛巾扔進搪瓷水盆,抬眼看向張雲山,「我們能做,別人就能做。你拿槍去抵著他的頭,能擋住別人繼續眼紅嗎?」

  陳安瀾走到太師椅前坐下,端起茶盞:「讓他去沖。」

  張雲山愣在原地:「老闆,就由著他搶地盤?」

  陳安瀾吹開茶湯表面的浮沫。

  「漢卡的暴利期快結束了。」陳安瀾喝了一口茶,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波動,「京城的市場他想要就給他。他老子再厲害,手也只能伸在四九城裡。我們去占周邊省份的市場,等暴利期一過,立刻轉型做別的生意。」

  他放下茶盞,目光掃過趙強和李昆。

  「周學文現在瘋狂吃貨,強壓渠道,其實是在幫我們擋槍。」陳安瀾手指敲擊桌面,「他把政策紅線和市場容量探到底了。等聯想的法律顧問報案,工商局開始嚴打山寨漢卡的時候,頂在最前面挨刀的,就是他那個『學文科技』。」

  屋內頓時安靜下來。

  張雲山後背的汗毛根根立起。他終於明白,為什麼陳安瀾能在遠東的軍區和寡頭之間遊刃有餘。

  底層的混子只盯著眼前的兩百塊利潤拔刀見血。

  陳安瀾卻早就拿著全國的版圖,把那些不知死活的對手當成了替死鬼和探路石。

  「林小滿。」陳安瀾喊了一聲。

  林小滿抱著帳本從外屋走進來。

  「切斷中關村所有的明面鋪貨。庫存全部打包,讓老黃走鐵路託運,發往江浙和西北的二三線城市。」陳安瀾下達指令。

  「明白。」林小滿點頭。

  「老闆,那周學文那邊……」張雲山問。

  陳安瀾看著宣紙上那個「局」字。

  「由著他去吧。」

  1992年1月。

  一場大雪突降京城。整座城市被銀白色覆蓋。

  京北大學校門口。學生們裹著厚重的軍大衣行色匆匆。

  一輛黑色的桑塔納穩穩停在馬路對面。車身擦得一塵不染,擋風玻璃下那張半露的機關通行證在雪天格外醒目。

  司機恭敬地拉開后座車門,周學文走了下來。

  他穿著一件質地考究的深灰色羊絨大衣,脖子上繫著一條暗格紋的真絲圍巾,眼神沉靜。冷風吹過,他毫無寒意,心中滿是自得。

  陳安瀾從校門內走出來。他穿著那件舊款的軍綠色風衣,脖子上圍著沈雲舒織的灰色粗線圍巾。手裡推著一輛鏈條有些生鏽的二八大槓自行車。

  兩人在雪地里隔著五米停住。

  周學文看著那輛破自行車,沒有譏笑,沒有嘲諷,眼神中反而流露出一絲居高臨下的憐憫。

  「陳總。」周學文緩緩走近兩步,聲音溫和得像是在和老同學探討一道學術題,「聽說華興最近在白頤路上的買賣斷了?」

  陳安瀾握著車把。目光平淡地落在周學文那件昂貴的羊絨大衣上。

  「天冷了。」陳安瀾撣掉袖口的一片雪花,「周老闆多穿點。」

  周學文輕輕嘆了口氣,像個看著執迷不悟的學弟的學長,他微微前傾身體,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道:

  「安瀾學弟,大家都是聰明人,有些話我就直說了。你跑市場,帶著手下那幫泥腿子去搶地盤,確實很拼。但在絕對的權力面前,你那套江湖規矩,脆弱得就像張紙。」

  他伸出戴著皮手套的手,接住一片落雪,看著雪花在掌心融化。

  「這社會的遊戲規則,從來不是誰的產品好,而是看誰的背景夠厚。華興出局是遲早的事。」周學文抬起頭,眼神平靜而傲慢,「認清現實吧,京城的水太深了,憑你這種草根背景,進不了真正的局。」

  說完,他沒有等陳安瀾回答,便轉身走向桑塔納。姿態優雅,甚至沒有回頭多看一眼。

  車門關上,桑塔納平穩啟動,輪胎在雪地上壓出兩道規整的車轍,揚長而去。

  陳安瀾推著自行車,站在漫天大雪中。

  他看著那輛車消失在風雪裡,沒有憤怒,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只有眼底閃過一絲漠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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