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4章 棉花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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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會後第三日。

  帝京城的大街小巷,隨處可見夾著布包、腳步匆匆的書生。

  「掌柜的,顧國士那篇《愛蓮說》拓本,今早到底能不能到貨?」

  「排著呢,排著呢!您後頭還有三十多位客官,莫把門檻擠壞了!」

  琉璃廠最大的墨香齋門前,排起的長龍繞過街角,直接拐進了隔壁兩條胡同。

  夥計提著銅壺來回給客人添水,一上午就沒歇過。

  他嗓子早已喊啞,眼裡卻全是藏不住的興奮。

  「各位爺行行好,昨夜咱們作坊雇了六十名拓工,整整忙了一宿,墨汁都用掉八大缸。」

  「新趕出來的澄心堂紙拓本,一共只有五百份。」

  「每人限購兩張,誰也不能多拿!」

  排在前頭的錦衣公子二話不說,將一錠五兩重的雪花銀拍在櫃檯上。

  「少廢話,本公子加價。」

  「連那幅蓮花圖軸一起包了!」

  「今日若拿不到這瘦金體原跡拓本,回去以後,我爹非抽我鞭子不可。」

  旁邊的寒門舉人攥著手裡的銅錢,半步也不肯讓。

  「加價也不頂用,先來後到,懂不懂?」

  「顧兄文章里說得明白,中通外直,不蔓不枝。你仗著有錢便想插隊,豈不是辱沒了蓮之風骨?」

  錦衣公子被堵得滿臉通紅,嘴唇動了幾下,愣是沒敢反駁。

  他收起銀子,老老實實退回原位。

  自從滄浪園那篇《愛蓮說》傳出,整個帝京文壇的風向,一夜之間便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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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麼叫盛世君子?

  身在污泥而不染其身,不媚權貴,香遠益清。

  這篇短文不僅讓自命不凡的世家公子啞口無言,更把天下讀書人的那口心氣,穩穩託了起來。

  如今走在京城裡,腰間若是沒掛一枚蓮花玉佩,出門同人說話都覺得矮了半頭。

  各大成衣鋪更是連夜將原本滯銷的素白、青色長衫,全掛到了最顯眼的位置。

  「瞧一瞧,看一看咯!」

  「顧寺丞滄浪園同款素心青衫!」

  「上等杭綢,透氣吸汗,穿上便添七分君子風骨!」

  「明年春闈保底上榜,走過路過,千萬莫要錯過!」

  掌柜站在門前,扯著嗓子賣力招攬。

  薛明陽與袁少游並肩走在街邊,看得嘴角直抽。

  「袁兄,你瞧瞧這幫掌柜,心黑得跟鍋底似的。」

  薛明陽咬了一口肉餅。

  「辭弟穿的分明就是普通青衫,他們硬敢說是上等杭綢。」

  袁少游悠閒地搖著摺扇。

  「薛兄,你看你又急。」

  「這叫名人效應,賣的不只是衣裳,還有情緒價值。」

  「別說八兩,只要衣襟上繡著蓮花,哪怕賣十八兩,也照樣有人排隊搶。」

  薛明陽嚼著肉餅,含糊嘟囔。

  「我昨天路過文寶齋,辭弟用的那種細杆紫毫筆,原價六十文,現在都敢賣一兩二錢。」

  「偏偏買的人還得托關係。」

  袁少游收起摺扇,朝前方一處畫攤努了努下巴。

  「買筆算什麼本事?」

  「薛兄,你往那邊瞧。」

  薛明陽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

  繡水坊最大的字畫鋪前,數十名大家閨秀圍在一處,嘰嘰喳喳爭得不可開交。

  「掌柜,這幅《顧郎望月圖》我要了,五十兩!」

  「憑什麼給你?本姑娘出一百兩,還要那幅《踏波尋蓮》!」

  「都別爭了!」

  「本小姐出三百兩,那張題著『出淤泥而不染』的小像,也一併給我包起來!」

  小丫鬟們揮舞著手絹和銀票,把畫攤圍得連只手都伸不進去。

  老畫師一邊收銀票,一邊滿頭大汗地朝後頭作坊催促。

  「快些畫,手腳都麻利點!」

  「顧大人的眉眼再畫溫潤些,那股清冷勁不能丟!」

  「只要畫得像,今晚每人多加兩隻燒雞!」

  薛明陽看得直咽唾沫,手裡的肉餅忽然就沒那麼香了。

  「袁兄,我現在才發現,咱們當年在河南府賣話本,還是太保守。」

  「京城小娘子的銀子,怎麼比戶部國庫里的銀錢還好賺?」

  「你以為這就完了?」

  袁少游瞥了他一眼,笑得意味深長。

  「薛兄,你今日出門,就沒覺得自己身上多了點什麼動靜?」

  薛明陽摸摸肚子。

  「動靜?」

  「除了有些脹氣,沒別的啊。」

  話音剛落,旁邊雜貨鋪的夥計忽然轉過頭,目光直勾勾盯住了薛明陽那張圓臉。

  「哎喲!」

  「這不是薛大人嗎?」

  「薛算盤!寫《詠棉》的大才子薛大人啊!」

  這一嗓子出去,周圍七八間鋪子的掌柜和夥計,齊刷刷轉過了頭。

  「真是薛大人!」

  「快,把鋪子裡新進的純棉軟枕和棉襖抱出來!」

  「薛大人,給小店的招牌題個字吧!送您三十匹上等白棉布!」

  薛明陽愣在原地,連步子都邁不開了。

  七八個熱情商販一擁而上。

  棉帕、棉襪、棉手套,接連往他懷裡塞。

  更有一位白髮大娘擠過人群,硬生生將一個繡著兩朵大白棉花的紅肚兜,塞到了薛明陽手裡。

  大娘拉著他的衣袖,眼圈都紅了。

  「薛大人啊,老身活了大半輩子,還是頭一回見有當官的,把咱們這些織布縫衣的人寫進詩里。」

  「化作冬衣暖萬家,寫得真好。」

  「我家孫兒昨晚給全家念了一遍,念著念著,一家人都哭了。」

  「這肚兜是老身親手縫的,裡頭絮了新棉。等入冬了貼身穿,暖和得很。」

  薛明陽捧著紅艷艷的棉肚兜,求助似的看向袁少游。

  可袁少游早已閃到三步開外。

  「薛兄,恭喜恭喜。」

  「此番滄浪文會,顧爺爺是蓮花君子,你薛兄便是當之無愧的棉花詩人。」

  「這肚兜配你這身段,當真是天造地設。」

  「回去穿給嫂夫人瞧瞧,保准夫妻和睦。」

  薛明陽咬牙切齒,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

  「袁兄,你禮貌嗎?」

  「小爺寫的明明是胸懷天下的濟世詩,怎麼到了他們嘴裡,我就成賣棉布的代言人了?」

  兩人好不容易從熱情的百姓中擠出來,繼續往《大奉京報》總鋪走去。

  剛到通惠河畔的臨街長廊,又見幾個書生圍在一處摺扇攤前,拿著扇子品頭論足。

  「兄台,你這把扇子上的雨竹圖,當真是刑部趙大人同款?」

  「那還能有假?」

  攤主把扇面往前一送。

  「你看這竹節,剛勁挺拔。旁邊還題著『法不避權門,亦不輕匹夫』。」

  「趙大人如今在刑部觀政處,鐵面無私。拿著這把青天修竹扇,走夜路都不怕撞見惡吏!」

  旁邊的書生得意地晃晃手裡的書袋。

  「摺扇算什麼?瞧瞧我這個。」

  「工部江大人親筆題詞的嘉禾穗結,掛在考籃上,寓意五穀豐登、考試必過。」

  「聽說國子監的幾位大人,今早都給自家門生發了這個穗結討彩頭呢。」

  薛明陽聽得兩眼發直。

  「絕了。」

  「老趙成了青天判官,江兄成了豐收福星,辭弟成了全民偶像,就連我都混了個棉花吉祥物。」

  「袁兄,你這一趟文會,就沒撈著什麼名頭?」

  袁少游輕咳一聲,默默移開目光。

  「我這等幕後大才,豈會貪圖那點市井虛名。」

  「再說了,你們強,不就是我強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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